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娘娘薄幸 > 10. 第 10 章
    因为气血上涌,蕙风的脸都开始涨红。

    没办法,她病了这么多年,百般忌口百般注意,调理了十多年,即便身体已经调理的并无大碍,仅吃几味补药就可舒缓,但实际已然心神受损,一听到性命安危可能会受到威胁就容易应激,情绪激动。

    真是苦啊……

    蕙风眼神明亮,仔细看,是能看见点点水光浮动的。

    她赶紧垂眸,不想让别人发现。

    在座三人皆有些诧异。

    他们都注视着她。

    蕙风一时坐立难安,她犹豫了几下,忽然噌地站起身,面色仓皇丢下一句“我去喝口水”,便脚步匆匆飞奔向后院。

    一路跌跌撞撞却又走得极快,像是有仇家在后面追赶。

    ----

    颐真堂的后院有一小片药圃,种着麦冬、紫苏、淡竹叶一类清心宁神的草药。

    侍奉的人也用心,草药长得株株精神。

    药圃用一道道矮篱笆围住,篱笆是竹子编织的,舒朗青翠。

    而院子正中,同样也紧挨着篱笆处,也有一棵老松,树冠亭亭如盖,一共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药圃,有些格外爱好阴凉的草药便种在这片树荫下。

    松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盘面空空,没有一颗棋子,所有的黑白棋子都被装进桌面上的两个棋罐内。

    蕙风就坐在这片树荫下。

    鼻尖嗅着熟悉的的草木苦香,心里却愈发地委屈难过。

    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滑落,颗颗剔透的泪珠掉在石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泪水滚过之处,青灰色的桌面被染成了深黛色。

    蕙风盯着棋盘盘面纵横交错的线条,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原本笔直交错的经纬线在她眼中成了湖底扭曲晃动的水草。

    她忽然觉得,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无论是佛还是道,都不允许接纳自裁者。

    这便是有些难办了。

    可她究竟又在苦痛些什么呢?

    明明也没发生什么呀?

    没有对她做什么说什么。

    甚至一直以来她都被礼遇有加。

    是她贪心不足还是矫揉造作?

    蕙风不明白,也想不通。

    她只是一味的阴沉坠落。

    心中始终有一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但凡有一丁点细微的引子将它勾出来,黑暗的阴影就能将她整颗心吞噬。

    整个人被一股不知从何处来但强烈无比的苦痛憋闷笼罩充斥。

    若是蕙风生在几百年几千年后的今天,她大概率会从医生口中得知,她这属于经年久病留下的创伤后应激与习得性无助后遗症。

    可受制于时代的局限性,很少有人能了解并理解这类人群的心理。

    因此,也注定了蕙风得不到太多的理解。

    为了更像个正常人,她只能努力克制,努力扮演温婉得体。

    放眼望去,整个院子的风景好极了。

    清幽,雅致,满眼绿意。

    青松,白墙,绿竹,素净的颜色凑在一处,叫人心旷神怡。

    唯有这庭中流泪的美人格外惹眼。

    这院子愈发幽静雅致,便显得这‘泪美人’孤寂突兀。

    或者也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相得益彰’。

    时不时响起的低低啜泣声,更是给这本就清幽的院子平添了一股子荒然寂寥。

    听者观之,或者说观者听之,揪心的同时也不禁为之深深动容……

    明涧叹了口气,把目光从蕙风身上收回,跟一旁的崔太平交谈:“她到底怎么了?是有什么伤心事?还是什么人伤害过她?”

    崔太平刚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崔彩儿送走,这小孩子闹起人来是真闹腾,在这站了许久依旧头昏脑胀。

    崔太平揉着眉心道:“这孩子我也看不明白。我快百岁了,见过的人不少,这孩子显而易见地心里和面上完全两个样。她从小不与我生活在一起,她的生平,她的经历,我不甚清楚,不过……”

    崔太平凝神看了蕙风一会儿,忽而深深一叹,“不过她这眼泪可是情真意切没有半分作伪,伤心欲绝更像是发自肺腑。就算不知她的过往经历,也能看出是受了大苦的。只是又没听她父亲在信里提起过,难道是母亲离开得太早的缘故?”

    “父亲?”明涧凝眉看向崔太平,“她父亲尚在人世?”

    崔太平瞥了明涧一眼,“她父亲当然在人世,如今在赵家庄当村长当的好好的,前不久才与我通过信。”

    明涧先是一怔,几瞬之间,万般心思早已在心间流转好几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这个年纪,这个处境,这般伤心,想必要么是思念亲人,要么便是思念情郎了吧。”

    明涧看着远处哭泣的蕙风,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若是思念亲人,倒也不难办,老太爷您这一大家子都是蕙风姑娘的血脉至亲,或者让她与自己的父亲通信一二也便是了,我可让人快马加鞭,保管尽早让她收到回信。只若是思念情郎,这就难办,须知情之一字,唯有身在其中才知其冷暖,即便我是……”

    明涧顿了顿,才叹。

    “我这个局外人恐怕也束手无策。只若是蕙风姑娘实在伤心,我也只能是把她情郎从千里之外请过来罢了。”

    崔太平巴不得他放弃,可是思及蕙风到底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心里再迫切也要顾及女孩子家的名声。

    因此冲明涧略一拱手,瞪眼道:“多谢抬爱,不过大可不必。蕙风还未出阁,哪来的什么情郎?她一向洁身自好,从不与人嬉戏。何况你也看到了,她有心病,短时间内想必都不愿接受新的人与事,若真为她好为她着想,且让她安稳修身养性一段时间才是理。”

    明涧笑了一下,没说话,并不在意他的失礼,他只遥遥望着远处哭泣的蕙风。

    怜惜,固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知晓‘真相’的欣喜,与拳拳的势在必得之欲。

    ----

    太初观建在岚县郊外的浮岚山上。

    此处名岚县,此山名浮岚,道观又建在浮岚山上,倒真像是这道观建在了天上一般,颇具渺渺仙气。

    不论是给这山取名之人,还是决定在这浮岚山上建道观的人,想来都颇有几分闲情雅意与慧根先机。

    要不然想不到如此绝妙的组合。

    浮岚山并不低矮,最高处云遮雾绕,但也不过份高耸,从山脚往上看,能看到山顶,只是看到山顶的同时也能看到有一层薄薄的云雾环绕。

    太初观确切的位置是在浮岚山的半山腰。

    从山脚到山腰,有一条蜿蜒而上的由青石铺就的香道。

    香道两侧栽种着不计其数的树木,枝繁叶茂苍翠清幽,这一整条香道就像是一把利剑,把这古木浓荫硬生生劈成两半,独留它自己明晃晃暴露在天幕下,晴天白日时,能够肆无忌惮接受阳光的沐浴与洗礼。

    浮岚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仅有的一条上山路便是这条香道。

    自然,这香道的长度也是不长不短的。

    年轻力壮的男子走上去尚有余力,老人女子小孩徒步上去,可就要费点力气了。

    崔太平本着九十岁高龄,压根不要旁人搀扶,一鼓作气爬上山。

    进到太初观内直奔主持的静室。

    俗话说老夫聊发少年狂。

    他崔太平今日也要不顾岁数体统发一发狂了!

    “好你个云虚!我好心好意替你收留他,他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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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打起我侄孙的主意来!我侄孙那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他竟想把她拽进那恩怨是非冲天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内院!好呀好呀,我崔太平一着不慎,果真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好心没好报了!你这个老杂毛!老匹夫!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我今日定要狠狠将你揍一顿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崔太平怒骂着,一进到静室,就拽着云虚的衣领子,挥舞着拳头邦邦给了他两拳。

    云虚岁数也不小了,只比崔太平小个八九岁,也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

    但道士这个身份怎么说呢,自张天师创立道教以来便有尚武的传统,更早些的时候,道士下山云游亦或者出行可是要有专门的佩剑的,武德充沛可见一斑。

    即便是太平盛世也没落下,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几乎是每个道士的标配。

    何况云虚这种能当上主持的佼佼者,身体底子那真是没话说。

    所以虽然同样年纪不轻,还生生挨了崔太平两拳,愣跟个没事人似的,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劝好友消消气。

    “云玄师兄,有话好好说嘛。究竟怎么回事,你细细同我讲来,你这一进门就兴师问罪,我也一头雾水呀。”

    崔太平见他不咸不淡的模样更来气。

    敢情不是他的侄孙!

    崔太平松开他的衣领子,气呼呼坐下,拿起茶杯深呷了一口,等顺过气来,方才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我们崔家造了什么孽,接二连三地出事。家里几个孽障做的事我是没脸面说了,好不容易有个干净通透的晚辈过来,如今也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拽进那腌臜之处。她又与她曾祖那么像,一看到她我总会想起我的阿姐,我阿姐年轻时那般肆意,我怎么忍心她的后人后半生被禁锢在那种地方一辈子受规训。”

    一通抱怨后,崔太平方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云虚。

    云虚听罢亦是默然良久,皱着眉半天说不出话。

    崔太平长长的白眉都快拧成了麻绳,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在房间里又重又急的来回踱步,声音又高又急。

    “她父亲将她交到我手里,倘若最后是这么个结果,我该如何向她父亲交代?世人都道荣华富贵好,可那皇宫是一般女子去的吗?若这孩子是个有野心的也就罢了,兴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可最近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虽尚未清楚她究竟有什么心病,但也痴活了大半辈子,是能看出她心脉受损严重的。这样的人太过草木皆兵以至于常如惊弓之鸟惶惶,可怜的很,自己活着都费劲,怎么应付得过来皇宫那复杂惊险的人际往来?她若只身去了,只怕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九泉之下我该如何向我的阿姐交代?”崔太平既叹且忧,额上的几道皱纹都比平日深刻了几分。

    云虚也觉得难办,确实很棘手……

    可……也未曾听说过当今太子是色中饿鬼呀?

    云虚扶了几把胡子,问道:“这事你可要同她父亲讲一声?”

    崔太平点点头,叹道:“势必要讲的。无论怎样,终生大事都该由父母做主。只我这一把年纪了,难有脸面向小辈提及这事,好好的一个人交到我手里,她父亲也只是想让她过来避难放松放松,哪知竟会生出这样的孽缘?”

    “你也无需自责,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云虚安慰好友。

    他细想了想,考虑道:“据我所知,那位在朝野的风评一向很好,温恭俭良英明果决,很有明君风范,并非放纵好色之人。倘若他对你家侄孙执念并不深,单纯见色起意,总归你们崔家家大业大,寻几位国色天香的美人想必不难,把寻到的美人送给他,先转移他的视线。再尽快给你家侄孙定亲尽早嫁作人妇,或者干脆出家做姑子一段时间避避风头,等风头过去,再让她还俗也未尝不可呀。如此两般,他也不好罔顾伦理强取豪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