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受伤原因,他不像往日那样,步伐跨度又大速度又快。
江白芷极为不解,既然受了那么重的伤,就该少走动、多躺着休息才是。
怎么这人唯恐伤口好的快,一刻也没见他闲下来。
江白芷看着两人走近,陆鸣渊目不转晴的看着前方走过,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侧过头朝着江白芷一笑。
因军中已传遍了这位江医师待士兵的一视同仁,再加上昨夜为腿断的兄弟接骨的高超医术,他自然也同军中的诸多兄弟一样,现在对这位江医师极为尊重。
江白芷见到冲着自己笑的士兵,便也回了一个笑容。
已经抬手掀开帷幔,正要走进去的男子,突然回过头,冲着身后士兵吼道:“磨磨蹭蹭地做什么!”
士兵有些愕然,自己只是朝着江医师笑了一笑,脚步可是一刻没停啊。
“都尉大人……我……”
男子并不想听他辩解什么,极不耐烦地打断他,训斥道:“快些进来!”
士兵不敢再有任何其他动作,端着餐饭低头快速走进了营帐。
江白芷见怪不怪地继续忙自己手中的事。
短短几日,她已经见识到了这男子的性情暴躁、喜怒无常了。
纵使他被自己小了两岁,自己也全然不能理解。
不过过去了两刻钟,营帐内又传来一声不满的高声呵斥。
“吃个早饭还让需要三催四请的才知道入座吗!”
……
他是在说我吗?江白芷认真想了想。
自己好像从未让人三催四请过吧?
但这几日一起吃饭的,沈大人、他还有自己。他总不会是在吼沈大人,也确实只有自己还在帐外。
江白芷又看了眼煮着的药汤,盖上盖子,起身进了营帐。
这一顿饭倒是吃的相安无事。
江白芷完全没管餐桌上两位男子变换的精彩神色,快速把饭菜扒拉几口填饱肚子,拿着自己的小背篓,出了营帐,见到药汤已经熬的差不多了,叮嘱沈怀风饭后两刻钟后再吃药,便匆匆走了。
先是去探望了昨日那位断骨的士兵,又把那有什么伤痛想让她帮忙看看的将士检查了一番,耽搁有半个时辰,江白芷才背着药篓出了营地。
不知道昨天那些人还会不会卷土重来,所以江白芷只能忍痛割爱,放弃那座山丘上还未探索的区域,去其他处寻找采集草药。
就这样过了两日相安无事的平静生活,在江白芷的医治下,沈怀风几乎已经不再发热头晕,可是这咳嗽却总是好一阵歹一阵。
沈怀风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江白芷心底却觉得隐隐有些奇怪。
“你再咳两声我听听。”
江白芷说着,把头贴到沈怀风的胸膛上,仔细辨别着。
沈怀风这几日已经对她这些超越男女礼仪的举动见怪不怪了,随意咳的时候甚至还有些笑意。
“咳咳咳……江姑娘,这样可以了吗?”
江白芷皱着眉头直起身,答道:“我或许还是才疏学浅,判断不出沈大人你这咳疾究竟怎样引发的。”
“不怪江姑娘,请过多少医师看过,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开的药方,也都只是暂时压制罢了。”
见江白芷仍然皱着眉头,沈怀风笑着继续说道:“不是我虚夸,江姑娘为我诊治的这几日,是我咳嗽最少的几日,身体状态自觉也比往日好很多。”
江白芷点点头,知道他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定是什么法子、什么名贵药材都用过了。
突然,江白芷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这是什么香?”
江白芷一边开口问,一边仔细闻着,寻找香气的源头。
还不待沈怀风回答,江白芷便找到了香味的源头——目光锁定在了他腰间绑定的一个香囊。
沈怀风见她面露好奇,便要解开给她看。
“这香囊因前几日生着病,一直未曾佩戴,今日才重新又戴上,江姑娘不愧是医师!鼻子可真灵。”
江白芷还未应声,外面一阵吵闹,营帐内两人皆循声望去。
原来是军中医师,终于抵达了。
陆鸣渊正站在一众将士的前面,黑着脸,面色不善。
几个看起来似是年过半百的医师打扮的中年人,正不住地抬手用衣袖擦着额间冒出的汗水,一边还在不停地解释。
“都尉,真不是我们故意拖延时间啊!”
“秦相命人监督我们细细准备,有哪个药材觉得我们准备不妥的,定要重新备好。”
“是啊!数量不够、数量太多,品类太少,质量不够上乘、品相不够好等等各种说辞,监督我们的侍卫们总能挑出刺来,口口声声称为了大军考虑,我们不得不照做啊!”
“……”
众人七嘴八舌地为自己辩解着,陆鸣渊阴沉着脸并不做声,就在军医们吓得冷汗直流几乎要跪下请罪时,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局面已成这样,再多的苛责也没用。
听到“秦相”二字,他明白了症结所在。
陆鸣渊交代完军医的住处,和他们带来的药材储存事项,转过身,就看到了身后营帐中掀开帷幕往这边看的江白芷和沈怀风。
江白芷看着军医跟着将士走远,转身走进营帐更深处。
沈怀风对着陆鸣渊笑着点了点头,放下了帷幕。
隔着十多步的距离与厚重的帷幔,陆鸣渊听到了几句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话语,似乎是她对兄长的嘱咐。
犹豫了片刻,他抬脚走进了营帐。
江白芷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边手上忙活着,还在一边嘱咐着沈怀风。
“晨昏出门都要添衣,万事都莫要过度思虑,特别是入睡前……”
沈怀风坐在靠椅上,笑着应着。
“好。”
江白芷翻出一罐自己磨制的药粉,看了眼沈怀风,把小陶罐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状似不在意的说道:“你们的军医来了,可能你也用不上了,但我看你服用这个药,效果还挺好,你想留可以留着,用不上的话我就带走了。”
还不等沈怀风说什么,陆鸣渊已几步上前,拿起了药罐,随之打开查看一番,一副嫌弃的神情。
“军中医师带来的药材比这不知昂贵精细多少,我兄长以后哪里还用得上这等货色。”
“鸣渊!”
沈怀风立刻起身阻止了他,拿过陆鸣渊手里的药罐在自己手中,转头对江白芷带着歉意与感激道:“江姑娘考虑的很是周到,沈某不甚感激,药材我会好好放着。”
江白芷点了点头,并未理会陆鸣渊粗俗无礼的言语。
终于可以离开了!
她此时只想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中,不想去计较什么,再惹是非。
陆鸣渊见她一个眼神也未给自己,胸中更加没由来的闷闷不平。
江白芷所带物品并不算多,其中大多都是药材和采药、制药的工具,所以很快便收拾妥当。
沈怀风在江白芷对着自己点了点头,就要快步走出营帐时,叫住了她。
“江姑娘留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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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白芷眼里升起一丝警惕,沈怀风连忙笑着解释:“江姑娘照料我多日,不止医治好了我,军中将士也多受江姑娘的医者仁心所照拂,幸得没有大碍。”
说罢,沈怀风双手抱拳朝着江白芷拱了拱手,才又接着道:“我知道江姑娘不是爱财之人,但江姑娘对我、对我军的恩情,如果沈某不能表示一二,恐怕心里会一直难安。可惜行军打仗并未带太多金银财物,所以……这个玉环还请江姑娘收下。”
江白芷看着他从怀里掏出的玉环——是一枚看起来光泽极好的龙纹玉环。
能持有这样式玉环的人,不是王族就是高级贵族,此等贵重之物江白芷自然是不会收的。
“若有朝一日,江姑娘遇到无法可解之事,可以拿它来寻我,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竭力为之。”
沈怀风坚持要赠予,叫他这般认真的神色,江白芷怕自己再推辞几番,让他心情过于激动,影响身体,只能无奈接过告辞了。
江白芷本想一个人带的东西也不算多,背着背篓,怀抱着一个大的行囊,便要出了营地。
“江姑娘!”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江白芷认得这声音——是钟阳,转过头果然看到钟阳正牵着一匹马,朝自己快步走来。
“江姑娘,我来送你。”
钟阳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明亮笑容。
江白芷回之一笑。
“谢谢你,钟阳。但是……军中不能随意离开吧。”
“我向都尉请示过的!他答应了的!”钟阳仍是笑着解释。
虽然刚刚都尉看着自己的脸色并不好,自己都担心都尉并不会答应,他还是冷哼一声,丢下一句“半个时辰回不来,自去领军棍”便抬脚走了。
江白芷有些惊讶,刚刚在营帐里,沈大人建议那位臭脸都尉派人送自己归家,那人一脸不屑的称“关键时期,军中人手和战马都不能离开营地。”
怎么突然又“大发慈悲”了?
算了,不去多想了,自己省时省力了,何乐不为。
“那多谢了。”江白芷笑着应道。
钟阳送江白芷回到家中,江白芷客气地请钟阳进来饮一杯茶,钟阳连忙摆摆手道:“多谢江姑娘的好意,但都尉临行前规定了时间,我不能再停留了。”
江白芷听此,没有再客套,对他点点头,就此别过。
江白芷无视左邻右舍出来探头探脑打量自己的目光,待钟阳骑马走远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院中,不由得一阵感慨,过去的这些天仿佛梦境一般,可是院里、房内,到处被破坏过的痕迹在提醒她:不是梦。
不过,一切都已回到了正轨,自己也要打起精神来。
把背篓往屋檐下一放,江白芷便开始整理打扫起了院落,直到里里外外恢复了整齐、干净的模样,她才给自己打了桶井水,坐下慢慢饮了起来。
距离爹娘幼弟的惨死……已经过去五年了。
自己本以为听舅母的话,逃的远远的,就能远离是非,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
可现实是乱世之中,想要独善其身,难之又难。自身力量太弱,面对不公时,轻则丢掉尊严,重则还是会像爹娘那样丢了性命。
一味的苟活,换不来一世的平安。
况且,自己忘不了……
这份恨在心中滋养了五年,已经生长为参天大树,午夜梦回时折磨着自己、缠绕着自己、包裹着自己,直至透不过气。
江白芷放下已被自己一饮而尽的木杯,目光透过门窗,望向更远处看不到的地方,脑海里升起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