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上,村民们备了粥饼,惶恐这几个人吃不惯,却见他们照旧吃的咂嘴,于是放下心来。

    众人吃过早饭,准备下田开始劳作,宣青山和魏轻舟则要将之前带下来的物资分发给村庄各处。

    前两日已分发大半,今日只剩下几户人家。

    两人轻松的背着木框走着,溪水潺潺,日光也不热烈,不过小路春露多,马上便打湿了衣袍下摆。

    魏轻舟无聊地数着手中小草的叶子,数完了便弯腰再拔一株。

    “三,四,五。哎?师姐,我记得你上次说我们三叶,师父四叶,长老六叶,怎么不安排五叶啊?”

    闻言,宣青山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五叶嘛,有的,不过他们不想让你看见,他们是暗叶,负责六竹生内部工作,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事情。”

    魏轻舟随手丢掉小草,拍拍手。

    “噢,不让我看我就不看。”

    宣青山勾唇轻笑,最近一段时间,她总觉得这位小师弟还蛮可爱的。

    还未落下话音,那头突然传来极大的争吵声,两人都被吸引去了注意。

    “去那边看看怎么回事。”

    等靠近那边,魏轻舟发现这儿有许多人都聚集在一户人家门口,而争吵声正从里面传来。

    “哎呦,两位少侠,你们来的正好,快帮忙劝劝吧。”见两人靠近,一位老妇人忙凑上前来说道。

    宣青山安慰地拉过妇人的手,友善地笑着。

    “奶奶,这怎么了?”

    那老妇人叹一口气,摇头道:“这老李家,几年前死了老婆,剩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开始还好,可最近那老李,精神越来越差,总是捉着自家孩子的小错在家里大喊大叫,今天更甚,不过摔碎一个碗,忽然嚷着要寻死,我们都不敢进去劝啊。”

    宣青山凝神听完,劝慰地拍了拍老妇人的背脊,她转头看着魏轻舟,他便认真站着等她开口。

    “你先将外面这些劝回去吧,我进去和那人说。”

    “好。”

    宣青山穿过人群走到门口,她抚上门框边,看着屋内的景象。

    两条木条凳翻到在地,小木桌挤在墙角,地上洒落着饭菜和碗的碎片,女孩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木木地看着自己的爹。

    男子半躺在地,上半身依着一个烂木箱,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狰狞着做出夸张的表情,嘴里念念有词。

    魏轻舟蹿了进来,将那女孩抱到了屋外。

    “哥哥带你来外面呼吸呼吸...”

    宣青山走到男子面前蹲下,想了想措辞,道:“大叔,你孩子真可爱,有什么问题可以好好讲啊。”

    男子只是痴痴的笑,脸上的表情又疯又傻。

    “她是不是长得很像她娘?”

    闻言,低着头的男人慢慢抬起头来,对着宣青山点点头。

    “是啊,好像她啊,我好想她啊。有时候我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她娘,可是她不让我碰她,不管是哪儿。”

    宣青山皱起眉,她无法理解这男人心中所想,于是试探性的问道。

    “你说的是碰哪?那孩子做了什么呢?”

    谁料男子身子突然往前倒,他抓起地上的碎片猛地往前砸。

    “就是因为她想吃糖,她娘才死在外面,而且,而且她笑起来太像她娘了,我不准她笑!”

    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魏轻舟慌乱的哄着。

    “你让我死吧!这儿好没意思啊...。”

    男子跪在地上,爬向宣青山,眼中可谓疯狂,宣青山慌乱中后退着站起来,她感到不可思议。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说着,男子两只手紧紧抓住宣青山的左腿,一瞬她被掐的疼出泪来。

    一股火几乎是瞬时在她心中窜起来腾烧,宣青山一脚将男人踢到墙边,一只手迅速拔出了剑指着他。

    恐惧与惊讶在男人眼中交织,他哆嗦着往后面爬。

    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无法平息的愤怒灼烧着宣青山的理智,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男人,紧咬着牙,但剑依旧没有颤抖。

    “你想死?”

    男人畏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觉得死了就简单了?!”

    声音陡然拔高,将男人吓了一跳,他不敢抬头,脸上滑过浊泪。

    魏轻舟突然听到尖利的叫喊声,察觉不对劲便冲进屋内,看见宣青山剑指地上男人的一幕愣在原地。

    怔愣间,魏轻舟没有关门,那女孩也走了进来,喏喏叫了一声爹。

    男人眼里的疯狂就像阴郁遮天的乌云,他操起地上的碎片便往宣青山掷去,又趁这一刻扑向小女孩。

    魏轻舟大惊,忙闪身躲在宣青山面前,挡下了那碎片。

    “嘶...”

    因为疼痛魏轻舟呲牙咧嘴的,只觉得刚刚寒光一闪。

    原来是宣青山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文曲星投掷了出去,正巧嵌入墙壁,将男人与小女孩隔在了两边。

    男人的呼吸急促,被近在眼前的利剑吓得捂住了胸口,小女孩则哭着奔向宣青山。

    宣青山将小女孩抱起来,又急忙来看魏轻舟的伤势。

    后背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渗出了冉冉血迹。

    “他打不中我,你何必...”

    心下微动,宣青山看着那道口子,语气有些僵硬。

    “打中了怎么办,我不想你受伤。”

    宣青山抬眼与他对视,却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了视线。

    那眼睛里的情感太过浓厚,能将人灼烧。

    伸手抱过小女孩,魏轻舟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他想让师姐知道,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看着她的侧脸,魏轻舟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涌动的感情,垂下的手因为紧张握成了拳。

    房内的光亮消逝了一半,从小窗内透进来的光投在宣青山身上,其间可见小小的灰尘。

    寂静一片,但心跳如雷鼓,他正要开口说话,角落却传来哭声:“呜哇啊啊啊啊。”

    两人都转过头去,是那男人在地上哭恼,宣青山便让他带着孩子出去。

    “...好。”

    魏轻舟走了出去,耳朵却依旧立着,听着房里的动静。

    见男人哆嗦着,宣青山呼吸虽有些急促,但语气寒凉,并未显得气愤。

    “我告诉你,死是勇者才能做的事情,而你,只配懦弱的活着。”

    ‘唰’的一声,寒光一闪,剑被收入鞘中,宣青山抬脚用力踢开房门,大步踏了出去。

    想起宣青山小时候的经历和她曾诉说过的痛苦,魏轻舟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情绪很是复杂。

    那句话究竟是对着别人说的,还是对着她自己说的?

    魏轻舟将男人扶到床上,见他马上昏睡过去,又将屋内简单收拾一番,出了门却不见宣青山身影。

    他连忙问外面等着的小女孩,才知她已经离开。

    于是魏轻舟便牵着女孩赶到村长家中,将她交付给村长,又去寻宣青山,可这人若真想藏起来,又怎会轻易找到,魏轻舟开始讨厌自己不够了解她。

    如果再多了解她一点,也许就会知道她会在哪里,现在就能陪在她身边。

    魏轻舟心里烦闷,于是脱力般走到河边,躺在草上,用手臂遮住双眼。

    躺了不久,身边响起细碎的脚步声,魏轻舟能听出是一个男子,于是疑惑地移开手臂。

    是林莲人。

    他又遮住眼睛。

    林莲人走到他身边坐下,哼着小调,魏轻舟蠕动着身体,不满地打断林莲人。

    “鬼莲人别唱了,烦着呢。”

    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巴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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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轻舟知道林莲人的性格,让他往东绝不往东,于是干脆坐起来。

    林莲人见他苦大仇深,一双眉怎得都不解开,于是问他何事。

    魏轻舟倒也没有直接说明,犹豫过后,他开口问道:“林小师父,你从小就在六竹生吗?”

    见他点头,魏轻舟又问道:“那你知晓青山师姐小时候是怎么来到六竹生的吗?”

    听到这儿,林莲人斜睨他一眼,随机伸出手不留情地狠狠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魏轻舟吃痛,身体猛往后缩。

    “青山啊,我当然知道。”

    见魏轻舟渴求的眼神,林莲人笑了笑,难得没有打趣,继续说了下去。

    “她是一位长老下山游历时捡回来的,饿了好几天,来到六竹生也不说话,就是吃饭。”

    “我呢,你知道嘛,做饭好吃,性格又好,待人又热情大方,所以她当时愿意鸟我。”

    不管魏轻舟的白眼,林莲人吹个口哨,继续说道:“不过六竹生也有许多孤儿,他们嘛,那时候喜欢拉帮结派欺负新人。”

    “看见宣青山不喜欢说话,又经常孤零零的一个人待着,就总是趁我不在欺负她,掀被子啊,泼水啊,抢饭啊,塞虫子啊,什么都干过。”

    魏轻舟想了想宣青山的样子,她表面确实经常笑盈盈的,虽然心里总装着苦闷,还故意干些自己不喜欢的事,可绝不会这样任人欺负。

    他觉得疑惑,轻声说道:“怎么会呢,师姐她,不反抗吗?”

    林莲人抬头望着天,语气变得轻缓。

    “不反抗,我当时总是把剑塞进她的手里,可她拿不住,自己丢在地上。有一次被谢凌云看见了,他走过来,捡起那把剑,将宣青山狠狠揍了一顿。”

    “当真是狠,几天下不来床。”

    “什么!?谢凌云他还是人?!”

    魏轻舟感到一股热浪席卷大脑,旋即无法控制地站了起来,想着谢凌云的脸,他气的咬牙切齿。

    “哎,你坐下。”

    林莲人的语气又变得轻快。

    “她呀,不是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是对自己太过残酷,所以容忍别人欺负自己,就好像惩罚一般。”

    魏轻舟完全怔愣在原地,他想起那天夜晚在屋顶上,宣青山看着自己,说她看着临死的父亲逃跑,说她恨自己。

    可那个时候她才几岁啊,怎么能这样怪自己呢。

    心里一阵抽搐的疼,林莲人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凌云那顿狠打之后,青山就变了,任何事情上都很努力,那之后没有人敢欺负她,她也不允许别人被欺负,所以好几次下山都因为教训了人而被罚。”

    回忆涌现,自己第一次下山被绑在小黑屋里,绝望狼狈,宣青山却从光亮里走来把不成器的他抱在怀里安慰。

    还有,自己初来时经常偷懒,宣青山却主动说教他练剑。

    也是因为那一刻她拔下旗帜,他才会改变。

    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些,魏轻舟继续躺在草地上,连林莲人何时离开也不知道,只是嘴里还在默念心中人的姓名。

    “青山......”

    一字一眼,是未发觉的浓厚缱绻。

    天渐渐暗下去,远处浮现几点晚霞,鸟儿孤寂的在魏轻舟头顶的树上叫着,他起身拍拍屁股,离开了此处,待他走到村长家附近,却看见了屋外的宣青山。

    她笑得正开心,借着晚霞的光用两手叠出小狗的影子,而周星吾正指着影子笑,整个画面异常和谐。

    魏轻舟顿在原地,心里那些柔软的情绪瞬间硬成了石头疙瘩。

    咬了咬牙,他还是闷闷不乐的走过去,周星吾先看见他,正要开口招呼,却发觉小师弟的脸阴恻恻的。

    “小师弟你怎么...”

    “师兄,我有事想跟青山单独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