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师父啊嗯啊,我、我待会放爆竹,你可千万不能和我抢!”容雁客一本正经地看着林莲人,嘴还鼓动着,一张圆脸成了大饼。
林莲人故意摇摇头,啧啧两声,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将容雁客逗得着急,是以她扒饭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增长。
周星吾自觉不属于小孩组,他摸了几个新碗,掌起勺将每碗都稳稳舀了两大勺鲜肉汤,滴汤不漏,又亲自端到众人面前。
魏轻舟笑得灿烂,他起身双手捧过碗,未经思考嘴里就自然溜出话话:“多谢螳螂师兄!手稳着嘞。”刚出口手就僵着,整个人愣怔着,看着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大师兄。
两眼对两眼,懵圈脸上显。
“哈哈哈哈,不是、魏小弟子,螳螂?你怎地这般天才!”林莲人自然是不加掩饰地嘲笑。
苏枫瑶也难得笑得自然,微露一口白牙,不过马上就皱眉带了几分嫌弃,因为对面的容雁客没憋住,笑得喷出了几粒饭,整个人都在耸动,一只手还颤抖着指着周星吾的方向。
“哈哈哈、螳螂、哈哈哈!这么一说真的好像啊!”
宣青山并不觉得好笑,却被容雁客这样子逗得实在忍不住,她用手肘蹭蹭谢凌云,示意他别只低着头吃饭。
刚刚有些不自在的魏轻舟此时脸红地像个待引燃的爆竹,他将碗放了,尴尬地向周星吾道歉。
周星吾虽略惊异,但见大家都笑得欢畅,自然没说什么,他浅笑着示意魏轻舟坐下继续吃饭。
于是把酒言欢。
待大家吃完收拾好桌子,都围去了亭院中间,烤篝火放爆竹。有几个弟子兴致盎然,绕着篝火跳舞唱歌,歌声绕着火尖传到天上去,众人个个脸上带笑,掌声与嬉笑声混合,好生热闹。
魏轻舟找了个借口离开,一个人在三俩枝亭坐着,撑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探进亭内的叶尖出神。
因着今日是除夕,魏轻舟这次也给家里写了信,本没有多余的想法,兴许是节日的热闹惹来一阵孤单,魏轻舟不由得想起那些没有回音的信。
魏寒松是有回信的,但到现在他已给魏肃写了好几封信,却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为何呢?
若不是他将自己送到这儿,自己现在也不会生出些奇怪的期待,比如,希望他看到自己的进步和改变。
真是这样,还不如和以前一般放荡,至少,从前那样魏肃还会看他一眼,还会收拾自己闯下的烂摊子。
魏轻舟的心里升腾起一股焦躁,他恨恨地将面前的叶子扯下,在手指尖上蹂躏着。
所以魏肃把我送到这,只是不想看见自己?甚至想摆脱自己?
有时候人总会因为焦躁生出一些奇异的想法,但一边说着不可能一边又沿着那条猜忌的路走下去。
他现在特别想喝酒,想喝京城特有的松醪春。
心痒带着口痒,魏轻舟不安地在亭内转圈,又停下来靠着柱子闭上眼游神,去回忆那酒的味道。
魏轻舟想的入神,并没发现旁边悄无声息来了个人。宣青山绕到魏轻舟的右边,拍了拍他的左肩,等他瞪大眼睛转过去没看见人,又惊异地转了回来,于是看见笑眯眯的师姐,眼睛都笑得弯成了月牙。
他收好情绪,呆呆地面向她。
“怎么、怎么啦师姐?不去玩么。”
宣青山转转眼珠,走到石桌旁坐下,一手习惯性地撑着脑袋,一手哒哒地敲着石桌。
“他们玩得都很尽兴,我嫌太吵,跑到这来清净,自然就看见你。”
魏轻舟不知她是否是特意过来的,但心中依旧感动,他也不愿继续沉浸在焦躁中,便想找个开口。
“去看月亮吗?”
宣青山转头望着天边,那月亮温润,好像等两人许久了。
“好啊。”
二人飞身上了房顶坐下,积雪白日时已被清扫干净,不远处就能看见热闹兴奋的火堆和众弟子手舞足蹈地身影。
宣青山不知从哪凭空拿出一坛酒,畅快的满了一口,递给魏轻舟。
“给,临淮特有的酒,”
魏轻舟接过,拿在手上小弧度晃荡,一口下肚,温凉沁甜,他想,这味道,就像酒里有个月亮。
“味道很特别。”
“它还有个特别的名字,叫花高格酒,大约是酿酒时会用到一种开得高高的花?”
两人失笑,一时无言,都瞧着月亮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
魏轻舟看着天上的月亮,内心感到些许奇妙,以前也经常赏月,可头一回感到这样宁静,喝着陌生的酒,身边只有个相处没多久的人,还身处他乡。
他来这里虽不久,可也基本了解和他同门的师兄姐的性格。大师兄周星吾极其温顺,有事必应,可做事总带着一股呆气儿,魏轻舟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总叫他帮些规矩外的忙。
其次是师姐苏枫瑶,话冷人更冷,几乎只在训练和上课给过他脸色,其余时间只把他当空气。
容雁客嘛,他都不愿意喊她师姐,明明是个人小鬼大又爱骂人的糊涂鬼,还总爱找各种人比试,还经常撞见她偷吃小厨房的菜,笨笨的。
至于林莲人,就是个做饭好吃但不如他、皮面勉强还行的鬼。
而那谢凌云,总是面上温温润润的,但训练上老多坏点子来折磨他,在魏轻舟心里,他就是个贼眉鼠眼的、彻彻底底的白面魔鬼。
想起他,魏轻舟挑眉撇嘴,简直嫌弃谢凌云玷污了自己的思想,又是一口酒。
最后他看向身边的人。
宣青山可以说是和他最熟的人了,虽然有时也算不上亲和,总是拌嘴,有时还拳眼相向,但是她很心细,面上也很明媚,属于是求求她就会出手相助,至于内心嘛。
魏轻舟想起那次她暗自进行着折磨自己的训练,他还记得那张带着痛苦的脸。
见宣青山凝神望着月亮,浓墨睫毛扑闪,那颗红痣柔得像颗小水晶。魏轻舟不由得悄声问道:“师姐,你站在擂台上拿下第一的样子,心里应该很高兴吧,可我那晚看见你练剑,却为何又很痛苦?”
宣青山眼里透出迷雾来,她自己也在想,这两者心态是不是很矛盾。
见她不回答,魏轻舟又说道:“我一开始练习总觉得急躁,每次拿起剑,我会想要再用力一点,偶尔刺出漂亮的一招,却总会习惯性的看向身边,可那儿没人。”
从前是希望他爹能多看看他,现在...魏轻舟看向身边沉思的师姐,眼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宣青山这回开口了,却像是喃喃自语般小声说道:“慢慢来就好了,不必向谁证明自己。”
闻言,魏轻舟愣神的样子晕在那一小谭酒中,月亮也掉在里面和他一块儿陷入无措。
“嗯,有时候我确实是因为想向他人证明自己才努力,向我爹,向我天上的娘。”
想起那叠没有得到回音的信,魏轻舟却意料之外地倏忽打满了气,他猛然灌一口酒,眼睛亮闪闪的。
“但是师姐,我现在不这样想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缓正常。
“因为你。”
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眸,宣青山略觉疑惑却又禁不住笑,她望着月亮,没有回应眼神赤诚热烈的小师弟。良久,她轻轻的开口。
“我确实不喜欢练武。”
闻言,内心躁动的魏轻舟马上熄了火,他安静下来,看着师姐的侧脸。
宣青山眼里也有个月亮。
“但是只有做着我不喜欢的事,只有折磨自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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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宣青山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在我小时候,全家都被赐死。有人带母亲和我逃了出来,一路向南,可母亲路上还是被杀害了,只剩我流浪在泗州,最后被捡回六竹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
“父亲是将军,他总说人要活得热烈,要守护好自己重要的东西。可在他死的那一天,我连拿起剑的想法都没有,只想逃跑。”
“所以我...我恨自己啊。”
宣青山垂下眼眸,眼里没了月亮,她看着手心,蜷了蜷手指,缓缓道:“其实我靠日夜不分的练习来折磨自己的次数已经很少了,有时候是因为想家了,而且站在擂台上拿起剑、拔得头筹的那种感觉,不一样,我很享受,完全不觉得痛苦。”
很多时候她都因为这个而感到矛盾和不安。
见宣青山袒露真心,魏轻舟关怀的凑近了点,可这举动却让宣青山往后挪了一点距离,于是他又立刻停下,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说着这样的事,宣青山却笑了,她摸着自己的脸,微微晃着脑袋。
“师姐在乎我吗?”
简直是破天荒奇怪的问题,瞬间让宣青山脱离出回忆的漩涡。
“...什么?”
“不然师姐怎么会对我说这些,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魏轻舟第一次见到宣青山露出呆傻傻的表情,他实在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不过没笑多久脸上就挨了一拳。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有些地方和我很像吧。”宣青山说着站起来,将酒丢在魏轻舟怀里。
“你也是第一个问我是否喜欢练武的人。”
小时候她并不愿意说,长大了也没有说的必要,可今夜魏轻舟就像将她的心里的东西慢慢钩了出来,宣青山便将这些都说了出来,这也让她意识到,她还是很在意小时候的事。
“对了,那天和大师兄的比试我还没问你,你赢了吗?”
“赢了。”
少年的回答简洁,语气自信,宣青山不由转头认真看他,心里一动。
明明记忆里的他还是很像个顽劣的小孩,身板瘦弱,性格纨绔,被绑了也不知道如何自救,是个无可救药的软菜牙。
可现在的他,眼神明亮又坚定,嘴角噙着的笑也不再显得人品行浮华,而是显出一股少年意气,身形也较以前强壮。
冬天还没过去,他已经成长为一颗劲竹了。
“很不错,作为报答你现在应该要给师姐做几道小糕点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作势要飞身下屋顶,魏轻舟依旧坐着,他身子急向前探,左手紧紧抱着酒壶,右手抓住宣青山的小臂。
“师姐。”
等那双明亮的双眸回过头来,魏轻舟直直说道:“师姐,我觉得守护重要之人的方式,不是拿自己的痛苦去祭奠,而是继续延续你的天赋。”
“师姐,一直披着旗帜站在最高的地方吧,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这话似乎有些露骨,魏轻舟有些害羞,于是放开宣青山的小臂,小声补充道:“这道理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的。”
他看到宣青山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她愣神片刻,心跳的热烈。
“好。”
“不要再让重要的人转化成痛苦,然后侵入我们的内心了。”说罢,宣青山下了房顶。
她的离开好像也带走了些许热度,魏轻舟继续一搭一搭的喝着酒,他的脑内是一叠落灰的信,酒的味道不再温润,而变得寒凉,凉意弥漫间他又感到奇怪,自己刚刚怎么会忽然沸腾起来,还对师姐说出了那样的话。
不过,虽然冷静下来,但魏轻舟还是决定要试着抛去他人的幻想去生活。
就这样去试试吧,他起身理好袍子,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