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275次天亮【刑侦】 > 35. 第三十四章
    (2008年9月18日,华城)

    三天前,黎梁之和宋岩堂在教学楼底下意外碰面时,两个人都面露焦急。黎梁之从未觉得二十分钟如此漫长,他也没想过宋岩堂怎么会住院——他拼命搜索着记忆,却找不到任何宋岩堂曾经住过医院的痕迹。他不禁越发慌张,是因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会是孟同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这几个问题,直到一只温良干燥的手覆盖住他的手背。

    黎梁之颤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流了一身的冷汗。出租车上的空调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喷嚏。陆鸣川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黎梁之正想接过,陆鸣川却靠近了距离,抬手帮他擦掉满脑门的汗。

    黎梁之石化在原地,连呼吸都放缓了速度。

    陆鸣川看出了黎梁之盈满的担忧。虽然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宋岩堂住院会让黎梁之紧张成这样。相比之下,他更担忧黎梁之此刻的状态:煞白着脸满头冷汗,甚至都没听见他在叫他。

    二人见了林游和宋岩堂,才明白宋岩堂出事的具体原因。黎梁之缓了口气,然后骂了他一顿。

    宋岩堂挠挠头,满脸疑惑,他还以为兄弟会理解他、顺便夸他两句,怎么黎梁之摆出了一副父母的姿态?他才被家里人破口大骂过,怎么又来一轮?

    陆鸣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了话:“梁之就是担心你。下次一定要注意,保护群众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他使劲按了按宋岩堂的肩膀,生怕他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宋岩堂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梁之别担心了,下次不会了。”

    黎梁之这才真正缓过来。他坐下才发现整个病房的人都奇怪地盯着自己,他回味出几分尴尬——自己好像是有点过激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瓶站了起来:“我帮你去打水。”

    “诶!”林游刚准备说话,陆鸣川立刻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摆。林游歇了声音,一直到黎梁之的身影彻底出了病房,才小声说完:“我刚打完热水……”

    “老陆,梁之这是怎么了?”宋岩堂奇怪地问道,“感觉状态不对啊。”

    林游默默点着头。

    “可能,”陆鸣川盯着门口,神色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就是担心你吧。”

    几个人摇了摇头,也不再计较。

    接下来几天,姜准每天都带着各路院系领导和校领导来慰问,就连连枝也听说了这件事,特地带着东区大队一中队全体人员前来。黎梁之安静地站在角落,看各路领导握手、夸奖、合影,就连姜准眼底那层疲惫他都看得分明。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作为同龄人,他太懂姜准的感受了:手底下的学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这也就是脚踝骨折,万一那人真掏出了什么管制刀具,如今哪还有什么合影的场面。

    果真是老了。心态和十八岁时到底不一样了。

    黎梁之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的疲惫感。

    陆鸣川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他们三个专业相同,课表几乎重合,于是自然地和网安系的林游错开时间,林游负责白天的间隙,他们两个一起承包了剩余的时间。

    陆鸣川端着切好的苹果递给宋岩堂,又剥好了火龙果切好递给黎梁之。黎梁之下意识地想推辞,抬眼却撞进陆鸣川的视线里,漆黑的瞳仁泛着一点细碎的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拒绝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接了过来。

    火龙果是他最爱的水果,而陆鸣川一直记得这件事。

    午后的病房被阳光泡得温暖柔软,烘得人昏昏欲睡。黎梁之靠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

    陆鸣川无声地站到了他的侧面,他没有惊动黎梁之。若是往常,黎梁之察觉到他的靠近,总会找些由头避开。只有在这种半梦半醒、防备松懈的时刻,陆鸣川才能与他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他垂眼看着黎梁之的侧脸,竟有些感激宋岩堂这场骨折。若非如此,他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和黎梁之共处而不被回避的理由,因为黎梁之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疏远他。

    又过了几分钟,黎梁之的头终于偏移了方向,轻轻地靠在了陆鸣川的肩上。他的眼底一片青灰,明显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

    陆鸣川没有动。他慢慢抬手,用手掌轻轻托住黎梁之的脸侧,防止他往后滑倒。

    宋岩堂也收了声。三个人一坐一躺一站,病房顿时安静了下来。黎梁之闻着熟悉的薄荷味陷入了深眠——在梦里,他可以无所顾忌地靠近对方,尽情展示真心与本意,不必克制,不必退缩,更不需要在每一次亲近之后仓皇后退。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靠近过一个人了,失而复得导致的近乡情怯。意识模糊之间,他不自觉地呢喃了一声:“……鸣川。”

    宋岩堂一愣,看了看黎梁之,又看向陆鸣川。陆鸣川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自然垂落的那只手,无声地攥紧了。

    黎梁之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家属陪护床上躺着。他坐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看着宋岩堂就下意识地问道:“陆鸣川呢?”

    宋岩堂的眉毛挑了一下,顿了一拍才回答:“……他去买晚饭了。你俩吃完就赶紧回去吧,这几天都没睡好?”

    黎梁之含混地应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有些赧然。这几日他确实夜夜辗转:一部分是因为纠结与陆鸣川的关系;一部分是因为那部诺基亚,他等着它再次亮起来,等得心神不宁。

    当晚月色明媚。宿舍早已熄了灯,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银白。陆鸣川和林游都已睡熟,呼吸平稳。只有黎梁之醒着,靠着床头,握着那部白色手机,屏幕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他盯着那块温润发光的屏幕,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透出来,带着试探和紧张:“喂?能听到吗?怎么突然亮了?是连接上了吗?怎么没声呢?”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床架猛然抖动了一下。对床的林游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黎梁之迅速爬下床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陆鸣川,呼吸平稳,似乎没有被吵醒。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陆鸣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走廊尽头的窗边,黎梁之把手机贴紧耳畔,压低了声音:“喂?小黎,我在。”他看了一下手表,确认了现在的时间。

    “你你你!终于在了!好久没有联系上了!我每天晚上都试,从来没有成功过!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嗯,我也不清楚,大概是随机连上的,只能看运气。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挺好的。陆鸣川——”十八岁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还好吗?”

    三十岁的黎梁之沉默了片刻,刚想开口,对面的声音却抢先了一步。

    “没事,顺其自然就好。既然现在在2008年,那就好好接受那边的一切,不要想别的,也不要担心别的。一切都有我呢!我在2020年替你守着这个位置。”

    三十岁的黎梁之怔住了。然后他笑了一下,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发酸:“怎么到头来还要你来安慰我……我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可别这样说了。我现在在你的位置才知道有多少无奈,你真的很不容易。我也很感谢你,虽然一直一个人,却从来没放弃过,你把我们过得很好。”

    “……嗯,谢谢。”

    “不能啰嗦了,得说点有用的。”十八岁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当初出车祸,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没有人知道,只能猜测,你真的觉得栾云涧和元序有问题吗?”

    “我——”三十岁的黎梁之指节收紧了一瞬,“你见到他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言难尽。时间肯定不够说这些,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住在他家,并且我确定了,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什么?”三十岁的黎梁之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不可能。”

    “我也觉得很扯淡,但事实应该就是这样。这个手机是我从他的书房一个隐秘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你还记得他第一个QQ网名叫什么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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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岁的黎梁之眯起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的QQ从注册到现在都没换过,一直叫白云间。而他的微信现在也叫这个。”

    “白云间……栾云涧……”他攥紧了手机,耳中一阵嗡鸣,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还有,你有空帮我问问陆鸣川,他是不是很喜欢百合花?”

    “百合?”

    “嗯。他每天都送我一束百合花,而且我现在遇见了一个奇怪的案子,恰好也与百合相关,我实在是......”

    “案子?”三十岁的黎梁之声音骤然绷紧,“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什么案子都不如你自己重要,你听到没有?”

    “放心!这边所有人都在帮着我,我不会出事的!”

    “小黎,你要记住:即使栾云涧就是陆鸣川,也不代表他的立场完全正确。我穿过来的那天之所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什么?快说!”

    三十岁的黎梁之再次低头看了手表,就快要五分钟了,上次通话时间也就五分钟左右,他沉默了一瞬。“……没事了。你好好活着。还有,记得帮我查一个案子:2018年发生在云城城北废弃汽修厂的7·29惨案,结果如何。我——”

    “喂?喂?”

    通话断了。

    三十岁的黎梁之看着手机屏幕上恢复如常的壁纸,叹了口气,果真只有五分钟,不定时的通话下次又在何时呢?

    他站在走廊尽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十八岁的自己已经面对案子了吗?能递到禁毒支队手里的案子,绝不可能简单。他能应付吗?当真没有危险?

    他最后一刻没有说出自己出车祸的原因,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小黎。当他听到小黎住进了栾云涧家里,除了震惊、担忧以外,旋即又释然了——宋岩堂和叶舒清既然认定他“失忆”,却仍允许他住在栾云涧那里,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确认了栾云涧对黎梁之这个人没有威胁。有问题的,是元序和他的身份,不是他对黎梁之的心。

    更何况,小黎告诉他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惊讶过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松了一口气。或许在他心底深处,一直隐秘地渴望着他们是同一个人,所以他才能瞬间接受,同时他也在庆幸,庆幸还好是同一个人。

    他对着月光叹了口气,三十岁的人了还如此意气用事,实在是愧对这身警服。

    U盘的事情还是要告诉小黎的,但不是现在。等局势稳一稳再说,眼下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失忆”的黎梁之才是安全的黎梁之。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他觉得有些冷了。正准备转身回寝室,一阵熟悉的薄荷气息先一步漫了过来,紧接着一件外套落在了他肩上。

    “夜里风凉,容易感冒。要多注意身体。”

    他转过身,看向陆鸣川。少年站在月光里,身形修长,脸庞被月色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气质在此刻格外分明,眉眼清隽得几乎有些雌雄莫辨的美,刘海垂在额前,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安静,也格外柔软。

    黎梁之忽然想到小黎说的,“栾云涧就是陆鸣川”。

    一个人的性情,真的能变化那么大吗?陆鸣川当真一直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吗——温良、明亮、毫无阴影?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陆鸣川。”他轻声唤道。

    “嗯?”

    “你喜欢百合吗?”

    陆鸣川微微一愣:“什么?百合?”

    “嗯。”黎梁之没有移开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你喜欢百合花吗?”

    陆鸣川蹙了蹙眉,没有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思忖片刻,试探着反问:“你喜欢?”

    黎梁之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多么不着边际。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只好点了点头:“嗯……白色的,挺好看的。”

    陆鸣川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这条认知收进了内心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