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6日,云城)
周末一大早,栾云涧送他去市局开会。
昨晚黎梁之隐晦地表达过可以自己打车去,原话是“你周末多睡会儿,不用送我”。栾云涧当时没接话,他以为对方默认了。结果早上他洗漱完下楼,栾云涧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仍是在等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边的行道树在车窗外交替后退,黎梁之打了个哈欠。十八岁的少年贪凉,夜里降温也没调高空调,裹着薄被睡得挺香,结果早上起来鼻腔就开始发酸。三十岁的身体比他预想的娇气,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乏,他在副驾座上缩了缩,眼皮越来越沉。
等红灯的间隙,栾云涧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空调出风口往下拨了拨,又旋小了风量,顺手把音响的声音关低了两格。
黎梁之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一个激灵坐直,屏幕上跳着宋岩堂的名字。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大嗓门就炸了出来:“快看微博热搜!”
挂了电话,黎梁之点开微博。热搜榜上,“严修q。j。女学生”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他皱紧了眉头,拇指快速划过屏幕。
“怎么了?”栾云涧自然地问了一句。
但黎梁之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营销号文案和评论区两派的激烈骂战吸住了。恰好车子到了市局门口,他匆匆解了安全带,丢下一句“晚上不用等我”,就推门跑进了院子。
栾云涧没有立刻开走。他看着黎梁之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拿起手机,也点开了那条热搜。他随意划了两张配图,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那束白色百合上。
他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对面声音带着点意外:“栾总?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最近含翠走得挺好?”他语气随意。
“挺好的挺好的,托您的福。”老板笑呵呵的,“老客户需求量一直很高。”
栾云涧“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抬眼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市局大楼的灰色外墙。沉默了许久后,他拿出了另一部黑色卫星手机,发送了一条加密短信,内容极短:雪釉疑似入市,配方不成熟,死亡数人,载体待定,怀疑含翠百合。
片刻后未等到回复,他便发动车子,驶离了路边。
黎梁之一路盯着手机进了七楼。周末的市局比平时安静不少,办公室只有宋岩堂和叶舒清在。
“苦逼的周末,又要在会议中度过了。”宋岩堂打着哈欠,抱着本子跟两人一起下了三楼。
叶舒清看了一眼黎梁之紧锁的眉头:“还在想那个案子?”
黎梁之点点头:“总觉得不对劲。这些指控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警务秘密这么容易泄漏?”
起因是某个营销号搬运了案件的零星信息,配了几张严修生前出席活动的照片,标题写着:“知名金融学教授x。q。女学生多年,近日离奇死亡——是报应还是谋杀?”
评论区几乎是瞬间炸开的。
热评第一只有三个字:“死得好。”点赞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第二条是“虽然q。j。不对,但杀人也不对吧”,被踩到了折叠区。第三条开始出现更复杂的争论:“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警方通报都说了是猝死,你们在高兴什么?”“猝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基础疾病,说猝死就猝死?”“支持女生维权,但不支持用暴力解决问题。”两类声音在评论区、微博广场、朋友圈里激烈交锋,热度攀升的速度快到吓人。
黎梁之简要刷完那些文章,又搜了搜严修的日常动态。因为严教授学历高,长相不错,公开课在互联网上也有一定热度,网上还积攒了一小批粉丝。他随便翻着那些学术沙龙的现场照片,然后突然愣住了。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凑近了看。
照片角落的长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百合,花蕊是翠绿色的。
叶舒清注意到他的异样,扶了扶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拧了起来:“含翠?”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黎梁之甚至多了几分担忧。
黎梁之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给栾云涧发了条微信。
【黎梁之:你很喜欢百合花吗?怎么一天一束?】
【白云间:还好,挺美的。】
【黎梁之:确实挺好看的。任慕夏说这个品种很贵?】
【白云间:还好。】
沉默了几秒,对面又弹出一条。
【白云间:黎警官,有什么话直接问吧,不用绕圈子了。】
黎梁之噎住了,反应这么快的吗?
【黎梁之:没事,就想问问你在哪儿买的,确实挺漂亮。】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图标显示了很久,栾云涧才给了回复。
【白云间:从花店定的。】
栾云涧又切出去看了一眼微博,严修参与的那场学术沙龙上,百合花低调地摆在长桌上,花瓣洁白,花蕊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翠绿色,在滤镜下呈现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详。
【白云间:不过云城周边确实有个花田种植。如果黎警官感兴趣,我可以陪你去看看,就在云城旁边的临佳县,漫心花田。】
黎梁之慌张地锁了手机,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悄悄套着栾云涧的话,栾云涧却大大方方地告诉他,甚至还主动邀约。
这时靳俊华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坐下,喘着气小声说道:“你看热搜没?真是见鬼了。”
黎梁之点点头:“查到是谁泄漏的吗?”
靳俊华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没有!我们这边都还没查明白呢。昨天黄大刚察觉出不对劲,正打算通知家属进行尸检,谁能想到今天新闻就爆了,舆论一股脑地转向了他杀。”
“另外两个死者的名字发我一下。”
靳俊华利索地发了两个名字过来,然后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他们把那个女生带来了,我去做个笔录,回头会议内容借我抄抄。”
黎梁之在网上搜了搜郑明远和周鼎成——这两位在互联网上也有相当的知名度。他很容易就翻到了他们出席公开活动的照片,果不其然:在不同的会场里,都出现了同一种白色百合,翠绿色的花蕊。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有百合花出现的沙龙照片,日期都是从九月初开始的。
三个截然不同的社会身份,三种完全不同的社交场合。每一张现场照片里,都出现了同一种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疑虑越发沉重。
他把这几张照片发到了三人小群。
【黎梁之:如果真是某种结构比较新的化合物,常规毒筛查不出来,现在应该怎么办?还有别的检测方法吗?】
【叶舒清: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新型衍生物只要在结构上做一点修饰,常规筛查就可能漏掉,想要深度查验只能上高精度质谱分析。不过市局这边的设备精度不够,要做的话得送省厅。】
【宋岩堂:这么玄乎?真跟百合有关系?】
【黎梁之:三起死亡,唯一的重合就是这种花,太巧了,实在不能当没看见。】
【叶舒清:那我打份报告到省厅吧,申请用Q-TOF对周鼎成和严修两位死者的血液进行高精度质谱分析。】
【黎梁之:好的,那我去联系靳俊华。】
黎梁之不待会议结束,直接出去给靳俊华打了个电话。
“靳大,我发了三张照片给你。关于那三起非正常死亡案件,麻烦请属地派出所核实一下照片里的百合花从何而来。要是会场还有百合花残留,麻烦送到七楼一份。”
“还有,死者血液需要做高精度质谱分析,省厅那边我已经申请了。”
当天下午四点多,靳俊华的反馈就回来了:三张照片中公开场合的会场布置均由高级花艺工作室“静艺斋”承接。他们对店内的百合花进行了取样;前两个场合因为时间过久,花已经全部处理掉了;但严修那场学术沙龙恰好有一位保洁阿姨觉得花好看,带回家插了一段时间,尚未丢弃——样品也已取到。
两份样本马上送到他办公室。
“谢谢靳大,考虑得真周到。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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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尽管开口。”
“好说好说。”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便有派出所民警把样本送上了七楼。
黎梁之三人对视了一眼,叶舒清便带着百合样本和上午准备好的严修、周鼎成的血液留存,一起送往了南省省厅。
“老靳这人是真靠谱。”宋岩堂夸了一句,“接下来就耐心等吧。”宋岩堂拍了拍黎梁之的肩膀,“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黎梁之点点头:“希望不会是我们想的那样。”
同一时间,交警支队花岗大队的祝妤仪正在整理一份亡人事故报告。
上周天晚上,振阳路上发生一起单方交通事故。驾驶员驾车时意外撞上路面护栏,一段裂开的金属护栏因角度刁钻恰好刺入驾驶室,司机因失血性休克当场死亡。鉴定中心那边排除了酒驾和毒驾嫌疑,初步认定司机分心驾驶导致意外。遗体已送往殡仪馆,大队准备结案。
报告附了现场勘查图和几张现场照片,祝妤仪看了很多遍了但仍然再次将目光停留在同一张照片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百合花,因被鲜血洇红了大半花瓣,意外地有种冷冽的美感。
她盯着那束百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始写结案报告。
晚上八点多,几个人从市局大楼出来。
“我送你回去。”宋岩堂叼了根烟,“要是百合花真有问题,栾云涧那边——”
黎梁之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夜空里微弱的星光:“再说吧,等鉴定结果出来。”叶舒清看了看表:“老宋你带梁之回去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哎哟叶哥,啥事儿啊?相亲吗?”
叶舒清笑了笑,没反驳。
宋岩堂愣了一下,拽着黎梁之的袖子压低声音:“他他他......他没反驳!他居然没反驳!”
黎梁之白了他一眼:“叶教都三十好几了,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啥时候能找个另一半?一天天的不是工作就是打游戏。”
“瞎说,我明明全心全意工作好吧!”
两个人走出大门的时候,黎梁之意外地发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孤零零的黑色宾利。他心里微微一动,走近了些看,确实是栾云涧的车。栾云涧双手抱着臂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宋岩堂也看到了那辆车,转头看他:“你不是跟他说了今晚别来接了吗?”
黎梁之没回答。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那些案子带来的沉重和烦躁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他对宋岩堂摆了摆手:“老宋,你自己去停车场吧,我先走了。”
“诶你——”
黎梁之像一个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一样,带着笑意朝那辆宾利走过去。
宋岩堂愣在了原地。这段时间以来,黎梁之装得太好了,总是面无表情,语气极其克制,态度滴水不漏,他几乎忘记了这副躯壳里面装的是十八岁的小黎。但在这一刻,看着黎梁之那根本藏不住的笑意和雀跃的步伐,十八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那时他们刚破获一起大学城彩虹糖案件,少年意气风发,觉得未来一切光明,就像没有烦恼一般。
黎梁之走到车边,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栾云涧睁开眼。那一瞬间的目光还有些模糊,看到是他之后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直起身,按了一下解锁键。
黎梁之拉开门坐进副驾,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晚上不用等我?”
栾云涧拧了一下钥匙,发动引擎:“路过。”
黎梁之没拆穿他。市局这条路不在去元序的任何一条通勤路线上,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又忽然想到——如果他眼神差点,跟着宋岩堂去了停车场,栾云涧大概就这样披着一身星光自己开回家,应当也什么都不会说。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栾云涧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没事。”
车子迎着月光向前驶去,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莓果清香,两个人的心情渐渐平和柔软。
黎梁之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尽可能多享受这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