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3日云城)
早上醒来时,四个队友已经都到了,他们怕又错过送花使者,六点就来蹲守,一个个打着哈欠,面如菜色,只有黎梁之活力满满,精神头格外足。
几个人商量好,都偷偷藏在卫生间里,等栾云涧进来换完花,再一拥而出把人围住。
栾云涧怒极反笑,“贵单位就是这样对待探望病人的访客吗?”
宋岩堂怼道:“你算什么访客?”,却在看到人手上刚换下来还算新鲜的花后,还带着露水的半新鲜花束,语气又卡了壳。
说来也惭愧,人家是正儿八经来送花探病的,没偷没抢没闹事,他们这阵仗,倒显得他们理亏。
几个人同仇敌忾的盯着栾云涧,秉着黎大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丝毫不放松。
只有黎梁之愣在原地好久好久好久,久到任慕夏觉得过久时,分出一丝目光看向黎梁之时,却惊讶地低呼一声:“啊!”
众人的目光包括栾云涧在内均被吸引,然后看向了黎梁之,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栾云涧也征在了原地。
黎梁之眼眶通红,满脸是泪。
宋岩堂见过几次黎梁之落泪,喜极而泣,悲痛至极,唯独没有一次看到过黎梁之哭的这么纯粹,就好像丢弃盔甲之后,扯掉所有的假面,赤裸裸地仅带着原本的身体,和本能的情感。
这一刻的黎梁之像不知世事的婴儿,洁白无瑕的天使,只是纯粹的掉眼泪,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而任慕夏此时此刻满脑子只有一句话:“美人落泪,我见犹怜。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黎梁之几乎是不可控制地抬步向前抱住了栾云涧:“陆鸣川,我就知道你没死。”
栾云涧站在原地僵了很久,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最终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更亲密的接触。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低声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黎警官,你认错人了。我叫栾云涧,不是什么陆鸣川。我想这个问题,我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请你自重。”
宋岩堂连忙把人送回病床上。
然后拉着栾云涧打算出门。
黎梁之下意识地问道:“你们去哪?就在这说。”
宋岩堂只好无奈地跟栾云涧讲了一下黎梁之现在的病情。
叶舒清始终紧盯着栾云涧的面容,但是栾云涧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好像带上了精致的面具一般,疏离冷漠,不带任何情感。
黎梁之紧紧盯着栾云涧,生怕他离开。
栾云涧迎上黎梁之的目光,冰冷地说:“黎警官,我很同情您的遭遇,听说你是在赴市局取证的路上出的车祸,元序本着人文关怀,也出于对对手的尊重和敬意,我才过来送花。希望你早日康复,元序经得起你每一次的摸排查验,我们也会在高压环境下继续做好每一件事,对党和国家、对社会、对人民群众,尽到企业应尽的责任。”
“靠!”宋岩堂几乎要发怒了,他现在严重怀疑栾云涧天天来送花,就是为了看黎梁之笑话。甚至就连这大大方方的隐蔽模式都是他挑衅的一种,就等着看黎梁之什么时候发现,什么时候破防。
偏偏黎梁之失去了记忆,三十岁的黎梁之尚且可以因为工作素养而控制自己的情感,十八岁的黎梁之正式最为少年心性的时刻,他如何能扛得来自陆鸣川的情感冲击。
何况,陆鸣川早已去世多年,能接住他满腔热爱的只剩下冰冷的企业CEO,栾云涧。
叶舒清一把拢过他的肩膀,使劲握了握,让他冷静了下来。
栾云涧正打算面无表情地离开,却被黎梁之一把拿走了帽子和口罩,动作之迅速让人想到了峨眉山的猴子。
栾云涧的双眼如同利剑般射向黎梁之,没有说话。
黎梁之却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看向他,带着点无辜的倔强。
于是就形成了如今六个人僵持对峙的局面。
“宋警官,我建议你们把神经科和精神科的医生一起请来,给黎警官看看。”栾云涧冰冷的声音打破沉默,“我看他不只是失去了记忆,怕是连智商都丢了。”
宋岩堂再次捏紧了拳头。
就这话,换谁听了都得火。陆鸣川是什么人?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是黎梁之放在心尖上的人。栾云涧顶着这张脸,说这种风凉话,纯纯往人心口上扎刀。
就这!就这!怎么可能是陆鸣川?
陆鸣川永远不会对黎梁之说一句重话,更不会对他冷嘲热讽。
但他什么都没说,使劲闭了闭眼,压下了火气。
叶舒清也摇了摇头,记忆中的师弟温和有礼,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从不会这样言辞锋利。
任慕夏和许钧也红了眼眶,看着病床上身形单薄的黎梁之,心里堵得慌。
所有人都觉得,这份执念只困住了黎梁之一个人。就好像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明明忘记了子女是谁,却还记得要给子女留藏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饶是只有十八岁记忆的黎梁之,也听得出这话里的嘲讽。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没有开口反驳一句,只是眼眶里的水光更盛了些,却倔强地没再掉泪。
黎梁之想,穿越这么神奇的事都在身上应验了,那他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陆鸣川,应当也有迹可循吧。
栾云涧终于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往门口走去,这一次无人拦他。
他手刚碰到门把手,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张主任带着一群规培生进来查房。
小小的单人间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变成菜市场,乌泱泱进来八个人,加上屋里的六个,竟挤了十四个人。
张主任一时连骂人都忘了,看着满屋子人有些崩溃地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大早上的需要这么多人来送饭吗?你们不知道失忆的病人更需要良好的休息吗?”
他一个一个环视过去,正准备停在黎梁之跟前好好说教一顿,结果看见满脸泪痕的黎梁之,话头一下就卡了壳,语气也软了下来:“哎哟喂,这是怎么了?谁把我们小黎惹生气了?”
几个规培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目光在黎梁之和栾云涧脸上来回转。他们今天第一次跟着张主任查房,万万没想到能看见两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有人甚至偷偷拿出手机,假装回复消息,实则按下了快门。
黎梁之这几天早就跟张主任混熟了,毕竟他十八岁的性子,向来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听到张主任的问候,他一时没忍住,带着点鼻音告状:“张叔,就是这个人欺负我。”
除了两个当事人,全场十二个人瞬间石化。可偏偏黎梁之的脸蛋得天独厚,几乎和十八岁时没什么变化,于是又有种诡异的和谐——明明大家都知道病床上的人已经三十岁了,却丝毫不觉得他撒娇告状有什么违和。
张主任捏着眼镜腿,围着栾云涧绕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半晌,才哼了一声:“就他啊?”
“是的张叔,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我的爱人,陆鸣川。”
“噗嗤”一声笑,众人的目光瞬间被任慕夏吸引过去。她连忙捂住嘴,摆着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忍住。”
任慕夏明明刚才还对栾云涧嫉恶如仇,对黎梁之心疼得不行,可猛然听到这么狗血的一句话,她身为小说妹的DNA狠狠动了。这真的就是东亚人最爱的恨海情天狗血剧情啊,偏偏两个人容貌都优越到极致,也难怪她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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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宋岩堂则是唯一一个没有看任慕夏,而是盯着栾云涧的人,栾云涧刚才,目光明显的狠狠动了一下,“爱人”一词冲击力太大,他几乎还没来得及反驳,众人先被任慕夏的笑声吸引了目光,他也顺势收回了情绪。
宋岩堂皱紧了眉头,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张主任背着双手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带着学生把黎梁之当成反面教材,狠狠点评了一番他脑部的恢复情况,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才准备撤退。
走的时候他特意落在最后,对着栾云涧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啊,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小黎恢复得不错,今天没什么事就能给他办出院了。记得别让他剧烈运动,肋骨毕竟还没长好。至于记忆的事,只能随缘了,没事多刺激刺激他,多给他讲讲以前的回忆,多带他去以前去过的地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
说完,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病房,留下石化在原地的六个人。
宋岩堂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开始帮黎梁之收拾东西。许钧自告奋勇去缴费办手续,任慕夏自然跟着许钧一起去了。
病房里剩下沉默的叶舒清和栾云涧,还有床上坐着、浑身不自在的黎梁之。
叶舒清不愧和几人搭档了好多年,他几乎秒懂宋岩堂的意思,他凑过去用细微地但却刚好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真让黎大跟着栾云涧走?”
宋岩堂回头看看还杵在门口的栾云涧,可能是“爱人”一词威力实在有点猛,他还是盯着病房门一动未动。
“张主任都开了口,咱又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呢,何况十八岁的黎梁之和陆鸣川本来就是爱人关系,再说了就他这病体还真的留他一个人回家?”说罢也直起身,挑眉看向栾云涧:“栾总家大业大,多一个人住着应该不至于没房吧?”
栾云涧沉默地转身,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黎梁之脸上,依旧没说话。
真要和“爱人”同居了,黎梁之反而害羞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呃,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家吧,这,还是不要麻烦栾总了。”
宋岩堂凉凉地看了黎梁之一眼:“能有点骨气吗?刚才不还气势如虹吗?再说你记得你家在哪里吗?房门密码是多少吗?”
黎梁之一噎,宋岩堂说得对,他什么都不记得。
“那我总得拿换洗衣服吧?”黎梁之做着最后挣扎,“再说了你跟我关系那么好,我家位置和房门密码你能不知道?”黎梁之疑惑地看向宋岩堂。
宋岩堂却一刻不停地紧紧盯着栾云涧,果然听到这句话时,栾云涧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然后恢复了神态。
动作太快太微小,宋岩堂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
“我们栾总还能让你冷着饿着不成,你就放心地住进去吧,依照栾总的意思,方方面面都替你安排妥当,等你肋骨彻底好了来上班了,我再带你回家去看看。”
宋岩堂说话的时候紧盯着栾云涧,生怕错过一丝微表情,只可惜栾云涧再也没有来表情变化,一直沉默着看向黎梁之,始终没说话。
宋岩堂也就歇了那份想要刺他的心思,默默不语地迅速替黎梁之收拾东西。
也就半个小时左右,黎梁之的行李全部打包齐全。
宋岩堂特地出去抽烟,将交接工作留给了叶舒清。
叶舒清将外穿的T恤和休闲裤递给黎梁之,让他到卫生间去换。
然后将行李提到栾云涧面前,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栾总。”
语气自然温和,就像当年在档案室对陆鸣川说的那样:“那就麻烦你了,师弟。”
栾云涧垂眼看向递到面前的行李,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回了句:“不麻烦,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