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事,觉得尴尬?”他平静如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但被看光的人……分明是我。”

    “吃亏的,应该也是我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连字的尾音也被吞没了,“所以,你可不可以别再躲着我了?”

    他又不厌其烦地问了一遍。

    于是,她不得不抬头看向那双漂亮的眼睛。男人的眼尾并不像寻常的狐狸眼那般尖锐的上挑,微微下垂且十分自然地向后延伸,纤长的睫毛轻微遮瞳,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明霏恍惚间竟觉得,就连他眼睑垂落的弧度好像都带着几分近乎乞怜的姿态。而此时,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可与此同时,又悄然冒出一丝微妙、甚至有些诡异的……满足感。

    愧疚感的来源大概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拼命地指责她:人家是好歹也是为了替你挡灾才受的伤,关心的话一句没说就算了,还一直像防变态似的躲着人家。

    这一刻,明霏猛然意识到自己真是病得不轻。她的脑神经已经不受控制地自动开启PUA模式。

    至于,所谓的“满足感”又是从何而来?对于这一点,她既觉得无比羞愧,又无法否认。

    坦白而言,虽然沈序雪的脸的确是她喜欢的那种长相,但考虑到现实因素,她最好还是不要和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如果她真想维持这样平静的生活,就该老老实实地将他们的关系界定在“朋友”和“普通房东”之间的某个位置。

    可在这一瞬间,她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因为他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那颗坚定不移的心再次变得摇摆起来——她居然在为他穷追不舍的坚持而感到满足。

    这不对。

    明霏看着他微微向下抿着的唇角和略显疲惫黯淡的眼眸,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许久过后,她再次抬起头,弯了弯眼尾,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好,我知道了。”

    “毕竟,你可是我的房东啊。作为租客,我好像的确没有一直躲着你的道理?”她跟着反问。

    沈序雪的目光落在她小巧秀气的眉眼,直勾勾地和那双圆钝却不失灵巧的小鹿眼对视。她的眼尾和嘴角都是向上翘起的弧度,可他却明了,她这是赤裸裸地在避嫌了。

    许久过后,他弯唇一笑,答应道:“行。”

    避嫌避嫌,本就是为了规避风险,他完全能够理解,甚至觉得她这么做,并没什么不对。反而处理的非常得当,一句简单的客套话,给他和她自己都递了台阶。

    一举两得。

    虽然清楚这一点,但沈序雪心中还是会有一点小失落和小沮丧。因为他不想。不想自己在她眼中,只是一个需要她去小心翼翼讨好和维系关系的刁钻房东。

    但没关系,他不急。

    临走时,沈序雪和她道了声“抱歉”,因为他要值班,不能随意离岗,只能让明霏自己回去。

    闻言,明霏连连摆手,见他一脸自责,便挽起嘴角半开玩笑道:“就两条街的距离,我还会中途被狼叼走不成?”

    转身之际,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来跑到他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和他道了声“对不起”。

    在沈序雪有些错愕地抬眸望向她时,女孩的眉眼弯弯,澄澈明亮的眼眸里划过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意:

    “害你吃亏了,不好意思啦。”

    他没有接话,看着她快速逃离的背影,在心头郁结了许久的沉闷竟在这一瞬间蓦地烟消云散,直到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才终于伸手将自己的脸捂住,连带着脖子都不自觉地泛起一阵热意。

    ……

    步入十一月后,迎面吹来的风在一天比一天冷。从前,明霏最讨厌的季节便是冬天。

    因为冬天很冷,尤其是在父亲去世后,秋水县的冬天便更冷了。而她穿了不知道多久的、扁得像是被车碾过的杂牌棉服根本没办法替她抵挡小县城刺骨的寒风。

    被冻得发紫的手指、因为只有一套所以在做题时不得不戴上袖套,生怕会染上笔墨的冬季校服……这些都足以成为她讨厌“冬天”的理由。好在后来,“勤工俭学”救了她一命,“功德”一直延续至今。

    即便是现在,她依旧不太喜欢冬天,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至少也没以前那么反感了。

    毕竟,天气转凉后,她不用每回都为酱料尚未发酵好,就因为天气原因变质而担惊受怕,也不用每天出摊前,还要特地搬出那顶重得要死、甚至比她人还高的遮阳伞。

    生存的压力让她对冬天深恶痛绝,而如今,又因为一些琐事让她的态度轻而易举地发生了转变。

    想来也是好笑。

    像以往那样将一大早包好的饭团、三明治,以及热豆浆,精致地摆放整齐,再拍照发到朋友圈营业后,明霏坐在摊位前,看着面前来往的行人们都换上了卫衣和稍微厚实一些的外套,莫名开始感慨起来。

    而自从转到这片疏导点摆摊后,明霏意外发觉,光顾的顾客大多和善了许多。就连故意找茬的人,仿佛也进入了“冬眠期”,少了大半。

    没一会儿,摊前便开始三三两两地来客人了。明霏也不再干坐着,连忙站起身来,挂上笑脸热情迎客。等人群散去后,明霏摊前的饭团和三明治也所剩无几了。

    卖到最后,只剩下最后三个饭团:咸蛋黄肉松、海苔培根、鸡排玉米明,三个口味各余一。明霏将它们依次分给隔壁摊的摊主们。

    隔壁摊卖酱香饼的大婶在收到饭团后,一把扯下一个白色塑料袋:“酱香饼吃吗?”

    “姐,谢啦!但我已经……”

    没等明霏拒绝,对方便已打包了一份酱香饼,不由分说地递到她手上:“别客气,拿着吧。”而后,她又分别收到了他们返还给她的鲜肉包和拇指生煎。

    其实,在收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明霏内心是羞愧的,毕竟,她开始想要分给他们,纯碎只是因为不想浪费。压根没想过,会收到这么多善意的回报。

    但这些,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呀!浪费粮食又是最不可饶恕的行径。于是,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某人的聊天界面,给他发了条信息:

    【一点雨:吃早餐了吗?】

    几分钟后,收到了那人的回复:

    【X:还没。】

    她“咔嚓”拍了张照片,传给对方,并贴心的附上文字:【想吃哪个?】

    沈序雪看着照片里的酱香饼、生煎包,以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下几字:

    【三明治。】

    ……??请问在哪儿?

    明霏看着对方发来的这三个字,满脸黑线。

    见对方没再回复,沈序雪也不再继续逗她了,思忖片刻后,选了包子。

    【X:我晚点过来拿。】他又回复道。

    明霏想到他这会儿应该要去查房,和卖酱香饼的大婶打了声招呼,请求她帮忙照看一下摊位。随后,又担心他可能吃不饱,迅速跑到对面卖粥的摊位,打包了一份白粥、一个咸鸭蛋,以及一份小菜。

    最后,将它们一齐送到了他科室的护士站处。

    等沈序雪忙完,去领早餐时,得到的便是一大堆东西:一份粥、一份酱香饼、一份生煎、一个包子,以及——

    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

    看着桌子上满满当当的早点,沈序雪不禁哑然失笑。

    所以,让他选择的意义是在?

    很快,便得到了对方如下答复:

    【走个过场。】

    在看见这条消息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尾微微舒展,视线缱绻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见她又发了一条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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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过来:

    【如果吃不完,可以分给同事们^_^】

    考虑到他的胃实在无能为力,装载不下那么多食物,沈序雪不得不将一部分早点分给他的同事。而他,只留了一样。

    一个三明治。

    至于承他恩的师弟兼同事则满脸笑意地揶揄他:“小沈医生,这又是哪个女孩对你芳心暗许啦?”

    沈序雪面无表情地扫了对方一眼,随即垂眸,指尖飞快敲出“谢谢”两个字,低头的同时,唇边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而被他冷漠无视的陈新羽故作“心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哥,你怎么会如此冷漠?简直是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沈序雪头也没抬,收起手机开始查看患者病例,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一脸平静道:“大概,人如其名?”

    “毕竟,我名字里带‘雪’。”

    陈新羽:……谢谢,莫名其妙被冷了一下。

    而另一边,正在收拾摊位准备回家的明霏适时地打了个喷嚏。

    “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小霏,你下回记得穿件厚实点的外套哈!”一旁卖酱香饼的张婶见明霏打了个喷嚏,下意识便开口关切道。

    张婶是辽省人,长得人高马大,且她待人十分热情。从明霏第一天转入疏导点起,便深有体会。

    记得那天傍晚,明霏刚打算收摊回家,天空就不巧地下起了大雨,而一旁的张婶见她一个小姑娘孤立无援,一边淋着雨,一边又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便自来熟地跑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随后便好心地帮她一起收拾残局。

    总言之,和明霏脑海中对于北方人的刻板印象别无一二,对方是个热心肠的爽快人。

    见张婶皱着眉,眼里的关心展露无遗,她笑盈盈地答应着:“好嘞,谢谢您!我明天穿件厚点的衣服来。”

    见女孩收拾完,背起包就打算离开,张玉琴连忙喊住她:“诶!小霏,你先别走!”

    明霏转过身来,对上她的坚毅有神的眼。

    只见,女人的眼角的笑纹和蔼地向后堆起,化作两条鱼尾的形状,接着,她拿起一旁的抹布,顺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递到明霏手上:“这四张门票你拿着,是我儿子前两天拿给我的。”

    “我也不识字,就听他说,好像过两天涌泉街那边有一个面包节要开,叫我帮着宣传宣传。不过,我也不懂什么叫‘面包节’,想着八成是你们年轻人时兴的节日。除了认识你们这一圈朋友,我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了。这票给你,到时候你可以带上男朋友一块儿去。”

    无功不受禄。明霏张口就想拒绝,不想对方有些羞赧地解释道:“其实,我儿子说他是这活动的总策划,哎呀,你就当帮姨一把,假如那天有空的话,就当去帮他捧个场,可以不。”

    “好,那我收下了。”明霏见对方话说到这份上了,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推辞,只好将门票折好收进自己的口袋,“谢谢您。”

    “不客气、不客气,”张玉琴不以为意地连连摆手,“应该是我要谢谢你呢!到时候有空去,没空咱就不去哈,别有心理负担!”

    “好,”明霏笑着颔首。临走前,她忽然回过头,解释道,“但我没男朋友,到时候可能带我弟弟去哦。”

    闻言,张婶有些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欸?那你刚才不是去给你那位医生男朋友送早饭吗?”

    明霏一怔,脸颊瞬间开始发烫,紧张得连连摆手否认:“不不不,您误会了!那是我朋友、朋友。”

    下一秒,一道冷冽、微沉的嗓音猝不及防地自她身后响起:“是啊大婶,这话可不能乱说。”

    “跟她认识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她平白无故多出来个‘医生男朋友’?”

    明霏循声回过头,一道高瘦挺拔身影便骤然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