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钟离齐琛换上了一身淡绿常服,腰带上编入几缕青丝,比平日里多添了几分色彩,整个人像是从竹林小屋走出来的清润公子,像是山中玉石。
钟离明月看见他这一身装扮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道:“你这是……装上绿孔雀了?”
钟离齐琛刚准备开口,谢怀逸也从西厢房出门,穿着玄色衣裳,清冽的面容多了两分肃杀之气,看见钟离齐琛的时候脚步未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丢下一句:“玉面菩萨改行当竹林书生了?”
气得钟离齐琛又想踹他一脚,谢怀逸像是早有预料,脚步往旁微微一偏便灵巧躲开,钟离齐琛更气了。
谢怀逸没理他,只在钟离明月捂嘴偷笑时,对她轻轻点头,语气柔了些:“李氏母子那边我去说,他们那里应该还有盯梢的人不安全,我说完回来便陪你们去江府,先用些早膳。”
钟离明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懒洋洋的点点头转身去了餐桌边,钟离齐琛听了这话,目光意味深长地在谢怀逸脸上停留了一下,在看见后者脸上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柔和后,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陪着钟离明月去吃早膳了。
谢怀逸熟练轻巧的躲过几个暗哨,利落的翻进李家院落。李母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到一旁动静,手指一顿,手中的菜叶掉在地上。
“你……谢公子,你为何从院墙上落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怀逸没急着开口,淡淡扫视了一圈院落,一只手背在身后把玩着手中的玉佩。
“李怀呢?”
李母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怀儿他去城东替人写信了,这几日家里没什么进项,他出去赚些笔墨钱。”
谢怀逸的目光仍不紧不慢地扫着院门和半掩的窗户。
李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捏了手里的菜叶道:“你有什么事要找怀儿?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不找他。”谢怀逸终于把目光落回李母身上,“找你。”
李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浑浊暗沉的眼珠正盯着谢怀逸的脸,她的声音有些哑,脚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道:“谢公子有何事?”
谢怀逸没回答她,随手将佩剑从腰间解下,不轻不重的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想护住你儿子,就按我说的做。”
李母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瘦到能看见骨头的胸脯不断上下喘动,“我答应你,只要你别动怀儿。”
“江瑟瑟的事。”谢怀逸的声音不高,刚刚好传入李母的耳朵,又不会传出去,“若有人问江家小姐近来如何,你便说她被李怀伤透了心,回去后一直病着,近日越发不好,江开信到处请医问药,已经准备把人送到乡下去了。明白了?”
李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还有。”谢怀逸的手依旧背在身后把玩着玉佩,玉佩穗子有些旧了,玉质也不算好,“管好嘴,不要多说一个字。尤其不要提钟离家和我的事,若有人问起我们,你就说你不知道。做得到吗?”
那道浑浊的视线带着打量与计算:“那人若是不信呢?”
“那便让他自己去江府看。”谢怀逸道,“你只需要把你该说的话说出去,自然会有人替你把这出戏补完。”
见李母不答话,谢怀逸的神色冷了几分,伸出背在身后的手将那玉佩拿出来抛了抛。
“认识吗?”
本就因苍老而变小的瞳孔此刻骤然收缩。
“怀儿的玉佩怎么在你这?”
谢怀逸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抛了两下,姿态随意,却吓得李母想要伸手去接,生怕摔着磕着,但她抬头看向谢怀逸那张脸时,有把手收了回去。
“李怀的?这不是安王府里福康郡主的吗?”谢怀逸单眉微挑,脸上却不带笑意。
李母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是怀儿的,他与福康郡主两情相悦,这是信物!”
面前这人是谢家世子,自然对京中人物熟悉。至于她的儿子与那郡主也算是两情相悦,拿个玉佩怎么了?这是安王府的信物。
谢怀逸看这玉佩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
“信物?”他抬眼看向李母,“我不管你什么信物不信物的,我能把你儿子的东西拿过来,我下一次也能把你儿子拿过来。所以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做。”
他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怀逸几乎是同时抬手按上剑柄,脚尖一转,人已经无声地贴到墙边半人高的旧柜后。柜后光线昏暗,又被几捆干柴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藏了人。
李母的脸都白了,来不及去思考谢怀逸刚刚威胁,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拍响。
“李婆子!大白天的插什么门!”
李母被那毫不收力的声音震的肩膀一抖,攥着菜叶定了定神,看了那旧柜一眼,才慢慢走到门口。
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哟,这不是陈大哥吗。”李母脸上堆起笑,把门又开大了些,“我哪插门了,门旧了,风一吹就响。陈大哥怎么今儿有空来了?”
那男人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越过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你家怀儿呢?”
“去城东了。说是给人写家书,这会儿还没回。”李母侧身让了让,“陈大哥找他有事?要是不急,进来坐坐,我给您沏碗茶。”
那男人没动,眼神仍在她身后转着,似乎在找什么。谢怀逸在柜后屏息静立,手指搭在剑柄上,他靠着墙透过柜子缝隙寻觅男人的眼神。
“这几日,江家可有动静?”男人忽然问。
李母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攥着菜叶的手松了松,对着陈大哥道:“江家?我一个给人浆洗衣裳的,哪知道江家的事。不过前儿出门,听人说江家小姐又犯了病,整夜整夜地哭,江老板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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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连香烛都买了不少。”
“哦?”陈大哥眉毛一挑,低头看着李母的脸色,似乎是想找出什么破绽,“什么病?”
“说是……”李母叹了口气,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说是在里头待久了,想不开。陈大哥你也知道,那事儿闹开之后,她哪还有什么名声?估计是撑不住了。”
陈大哥依旧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这双浑浊昏暗,如同办完斑驳的池水一般的眼里寻些东西,半晌,他抬起身,淡淡的留下一句:“若江家来请人帮忙,别乱接。那家的事,沾不得。”
李母连声应下,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门板上。
一旁的旧柜旁,谢怀逸已经重新站了出来吗,慢条斯理地掸着身上蹭到的墙灰。
“做的不错。”谢怀逸随手将玉佩抛给李母,“下次继续。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我不介意让你们怎么去京城就怎么滚回来,至于安王府能不能护住你,你可以试试。”
他说完便推门走了,李母还站在院中手里攥着玉佩,看着谢怀逸的背影,斑黄的眼白被已经大亮的天色映照的更加浑浊。
谢怀逸回到钟离府时,钟离明月已经用完早膳,正蹲坐-在廊下逗弄暮蝉新抱来的狸花猫,钟离齐琛懒散的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捧着本异闻传记在看。
谢怀逸将新买的糖炒栗子放到一旁的木几上,油纸包着的栗子还在往上飘着热气,狸花猫轻轻叫了几声,便想往木几上扑。
钟离明月正给它顺着背上的毛,一时不察,没拦得住。谢怀逸头都没低,便轻轻伸手,顺着风迹一捞,狸花猫就挂在了他的小臂上。谢怀逸将手臂伸到钟离明月面前,那狸花猫又跳下来钻进钟离明月怀里了。
谢怀逸见钟离明月重新抱上猫,嘴角含着轻笑低声开口说:“李母那边稳住了。已经有人上门打探江家的消息,我们得快。”
钟离齐琛原本懒散地靠在柱子上,闻言直起身,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
他看了看谢怀逸身上的玄色衣裳,又看看自己的淡绿常服,忽然笑了一声:“我说你今日怎么穿得跟个审犯人的一样,原来是等着这一出。”
谢怀逸看他一眼没接他的话,垂眸对着钟离明月接着说:“那人穿着灰布短衫,约莫七尺,看着不像是京城来的,倒像是宋州本地人。李母喊他陈大哥。”
春日的风兜着衣摆从院门灌进来,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湿意。一旁的桃花树又落下一地的花瓣,钟离明月不让扫,说是这样有意境,
“那便派几个人去盯着,钟离家的人总不至于连个地头蛇都看不住。”钟离齐琛随手将书搁在木几上,伸手拿了个栗子就要吃,却被谢怀逸轻踢一脚。
他无语的翻了白眼,将手中的栗子剥开递到钟离明月面前,钟离明月放下猫,伸手接过那颗从背后递来的栗子,对身后两人的暗流涌动无知无觉。
她边嚼边站起身,拍拍手道:“走吧,去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