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谢怀逸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六块冰糖的花茶。

    钟离齐琛眼睛都瞪大了,看看茶水又看看谢怀逸的神情:“不甜吗?”

    “刚刚好。”

    桃花树被风轻轻吹动,一片花瓣晃晃悠悠落入谢怀逸的杯中,他垂眸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再次抬起轻抿一口。

    钟离齐琛不信邪的又尝了一口,被腻的发齁,赶紧招呼来一旁的侍女:“快去给我泡壶新的。”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暮蝉就端了盏新茶水来,给钟离齐琛续上,像是早就泡好了的·。

    “公子,这是新到的顾渚紫笋,不甜。”

    “哼。”钟离齐琛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神忽得一亮,装模做样地咳嗽两声,又带上笑,“好妹妹,你看……”

    钟离明月有些无语的笑瞥他一眼,挥了挥手:“拿走吧拿走吧。”

    她本就不爱茶叶,这罐本就是给钟离齐琛留着的。

    钟离齐琛心满意足的接过暮蝉早就包好的茶罐,临走之前偏头看向谢怀逸道:“书院夫子写信来催了,问什么时候归期。”

    “不是还有四日吗?”谢怀逸依旧靠在桃花树,神色淡淡地抱着剑。

    钟离齐琛抱着茶罐心情好了不少,但对着谢怀逸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你去京城不用花时间?打算飞过去?”

    他可没忘这人和钟离明月联合起来拿花茶诓他。

    “那便说有事耽搁了,回京路上那么久,总归会遇见什么事的。”谢怀逸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一个镇北王世子,一个钟离家独子,还能因为几日休假被书院退回来不成?

    钟离明月端着花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举起手弱弱的说道:“我也想去京城。”

    闻言,谢怀逸和钟离齐琛都转头看去。只不过钟离齐琛多看了谢怀逸一眼,眼神有些不善。

    “怎么突然想起要去京城?”钟离齐琛收回目光继续问钟离明月,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有人撺掇你了?”

    他语气里意有所指,但一旁的谢怀逸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钟离齐琛说的与他毫无关系。

    钟离明月摇了摇头道:“宋州玩腻了,我想换个地方玩。反正我爹在京城有好多好多铺子,我去查帐!”

    她这话也没说错,成向安确实在京中有不少产业,或者说不止是京中,北到塞北,南到南蛮。

    只要有人的地方基本都有他的产业。江南首富,名不虚传。

    钟离齐琛瞥她一眼:“那你自己去和你爹娘说哦,别指望我再去帮你背锅。”

    钟离明月没说话,眼神移到钟离齐琛抱着的茶罐。

    钟离齐琛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这么好心!”

    “那你还我。”钟离明月伸出手,对他招了招。

    钟离齐琛将茶罐护的更紧:“不还!帮你说就帮你说,但先说好啊,我不保证成功。”

    钟离明月见计谋得逞,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表哥!”

    钟离齐琛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还是没藏住:“你也就这时候嘴甜。”他说完转向一旁的谢怀逸,笑意散了些,“你跟我出来,我有事找你。”

    谢怀逸耸耸肩,抱剑和他一块走出了,也没问是什么事。

    一出院门,钟离齐就琛一脚踹上谢怀逸的小腿,力道半点没收着。

    “谢怀逸!你拐我妹妹!”

    谢怀逸也不躲,就这么笑着挨他踹。灰色的脚印在粉袍上格外显眼,谢怀逸轻轻掸了掸,边掸边说:“这可是你妹妹给我买的衣服,你这么踹她会不高兴的,”

    钟离齐琛又是一脚踹过去,这次谢怀逸侧身灵巧避开,发尾在空中轻轻甩了一下,阳光从发丝间漏了下来,落在肩头一晃便散了。

    “左右都要去京城,和明月小姐一起也算顺路了。”

    “顺你祖宗!”

    谢怀逸被骂了也不恼,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我祖宗看见了估计开心的很。”

    院内,钟离明月已经换好轻便的衣服,自己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施法隐身往渡口赶去。

    上次谢怀逸在,她不方便使用法术,她得去看看那药铺掌柜是否还留在宋州。

    她去京城前,得保证江瑟瑟以后的安危。

    宋州商贸繁盛,渡口船来船往,有不少是成向安的产业,几个船工总管看见钟离明月纷纷低头打招呼。

    钟离明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今日可曾见过一个五尺六七寸的模样,百斤上下的中年男子?”

    几位总管皆是摇头,钟离明月见此也不多问,挥手让他们各自去忙了。

    走到无人处,钟离明月指尖轻点面前的树干,将灵力输入,树身散发出淡粉色的光,光芒顺着树根深入地底,随后不断往四周蔓延,再从周围树木根茎向上爬升,瞬息间码头上的树木都透着盈盈粉光。

    她将那日捡到的陶片握在手中,双指并起,在上轻画几道神咒,下一瞬粉光便卷起散落在地的桃花向城内飘去。

    钟离明月顺着风的方向,跟着灵力往回走,一路走回李家,又走到那间无招牌的药铺。

    药铺门依旧紧闭,灵力也停在了门口。

    有人下了禁制,灵力进不去。

    钟离明月抬手挥开花瓣,将灵力全部收敛,推门而入。

    药铺内的灰尘已经被清扫干净,窗户也都打开,却依旧不清亮,像是外头的天光透不进来一般。角落的烛火已经重新点亮,却驱不散屋内的昏沉的气息。

    “你来了。”沙哑带着些沉重的声音响起,像是破旧的家具。

    灰袍掌柜看见钟离明月似乎毫不意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研磨药材。

    钟离明月走进铺子环视了一圈,与她和谢怀逸来的那次一样,铺子里只有普通药材,没有半点桃花散的气息。

    “找什么呢?”那掌柜头也没抬的问道。

    “没什么。”钟离明月在柜台前站定,“来看看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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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上了江家。”

    灰袍掌柜咧嘴笑了几声,沙哑的声音在破旧的铺子里回荡。

    “小娃娃,话可不能乱说。老夫就是一个破卖药的,哪里认识什么江家。”

    钟离明月静静看着他磨药,像是随口问道:“这是什么药?”

    “白芷,解表散寒,通窍止痛,配成七白散还可以美白,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这种了吗?要不要买点?”灰袍掌柜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重复着磨药的动作。

    钟离明月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问:“京城人?”

    “不算,在京城待过几年。”

    灰袍掌柜倒是问什么回什么,只是从不抬头,手上的动作也不停。

    钟离明月又看了一会,随意的靠在柜台边,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是盲人。”

    灰袍掌柜磨药的动作停了一瞬,动作缓慢的抬起头,脖颈处发出几声骨缝摩擦的轻响。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他的眼神并不是常见的盲人灰白色,而是与正常人一样,黑白分明,只不过苍老了些,可一般的老人的眼眸多多少少会有些浑浊,他却完全没有。

    “你很聪明。”灰袍掌柜的声音沉了两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神紧紧注视着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见他盯着自己也不意外,只是淡淡的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无波无澜:“还行吧,毕竟看得见的人不会把白芷磨成细粉后还磨三遍。”

    她没等灰袍掌柜的反应,接着说道:“他给了你能看见的药,但你这么多年的习惯没改。”

    灰袍掌柜的动作停在原地,像是忽然静止的木偶,盯着钟离明月过了几息后,忽然笑了,笑声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你这个小娃娃好有趣。那你来找老夫是为了什么?江家那个小姑娘?”

    钟离明月将胳膊架在柜台上,单手撑头看着他,晃了晃另一只手:“不是,我只是好奇,你为他卖命,就只是因为眼睛?你应该知道他给你的药有什么问题。命都没了,要眼睛做什么?”

    灰袍掌柜沉默了许久,又低下头磨药,磨完一轮才缓缓开口:“我已经三十多年都没见过东西了。”

    钟离明月支着头轻敲脸颊的指尖顿了一下。她望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寻常老人眼底那种昏黄浑浊的岁月痕迹,像是停留在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是在最风光的年华突然眼盲的。

    钟离明月见过不少重病的人,在河边祈福,在寺庙祈福。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月老祠灵验,便跑去月老祠祈福。一块接着一块木牌递上去,无论能不能实现,在递出去那一刻都是带着最虔诚的祈愿。

    而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祈愿也没有渴望,像一个毫无生机的木偶。年轻又苍老。药铺里静的连屋外的风都吹不进来,他不动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钟离明月的指尖轻轻敲着柜台的桌面,柜台已经很久没换了,木板早已裂开,却被擦得干净。

    一片寂静中她忽然开口道:“那如果我也能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