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怀逸便出门了,手腕上缠着两段麻绳,被宽大的袖子盖住,他穿着钟离明月昨天买的浅绯暗江绸,阳光下纹路是藕荷色的,袖口绣着两只了活灵活现的飞鸟,头发用玉冠竖起,连剑都换了一柄雪白色的。

    走出去便是一个俊俏的清贵少年郎,步伐轻快,发尾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阳光照在脸上泛起一阵柔和的光。

    路上的姑娘也频频回头,小声凑在一起讨论宋州何时来了这样俊俏的男子。

    陈旧的门扉被一脚踹开,凌厉的身姿带起一片飞扬的衣摆,地上的尘土随着动作飞扬离地,在阳光下倒像是围绕在他身旁的碎金。

    门被踹的时候李怀与李母正在屋里吃早膳,听见破门声李怀连手中的粥碗都洒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去干了,您放过……”李怀连头都没敢抬,就从条凳上滑跪到地上,嘴里念叨着求饶的话术。

    念到一半却忽然惊觉脚步声不对,停在他面前的是双银纹锦靴,李怀僵住片刻,猛地抬起头,看见谢怀逸那张清冽到淡然的脸瞳孔瞬间收缩,“谢怀逸?!你来干什么!”

    谢怀逸嘴角浮现一个弧度,绳索从手腕上滑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来仗势欺人啊。”

    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落在李怀眼里堪比九殿阎罗。

    谢怀逸手法利落,三下五除二的就将他们母子两牢牢捆住,用的军用结,越挣扎越紧。李母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明显是意识到了,只有李怀还在不断挣扎叫嚣。

    “啧。”谢怀逸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抬脚踹在李怀的肩上,“安静点,很烦。”

    李怀还准备开口说什么,被自己母亲踢了一脚后,又抬头看见谢怀逸的神情,对方正慢条斯理的在手上绕着多出来的绳子,表情冷淡,他瞬间就闭了嘴,生怕下一秒这绳子就能把自己勒死。

    谢怀逸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拿着绳子在两人身上的绳索上各自扣上,将两人连到一起,随后拽着那根相连的绳子向外走。

    熟门熟路的带着李怀母子二人从巷子的后门走,那条街还是一样的萧条,茶馆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那间没有招牌的店铺依旧门扉紧闭。

    “老实点。”谢怀逸手腕轻转,绳子便在他的手掌中多绕了几圈,将李怀绑得更紧。

    一路避开人群,有小路就走小路,没有小路就翻墙,自己先翻上去在将两人拽上去,李怀的脸都被粗糙的墙蹭破。

    “你能不能轻点!”

    谢怀逸单膝蹲在墙头居高临下的俯视他道:“自己不会轻功怪谁?”

    “我是读书人!”李怀不服气的看着他。

    谢怀逸却漫不经心的耸耸肩,点头道:“哦,所以呢?你策论有我好吗?”

    李怀脸色涨红却丝毫反驳不了,他确实一点身手都没有,策论也完全比不过谢怀逸,此情此景更是让他不敢再反驳。

    当钟离明月醒来的时候,李怀母子已经跪在她的院子里了。

    一个脸色涨红,一个看不出情绪,却有些苍白。

    谢怀逸则靠在一旁的石桌上,单手拎着绳子,正抬着另一只手接树上飘下的桃花花瓣。听见动静转过头去,对着钟离明月点点头。

    “好巧。”

    钟离明月看看他,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人,最后也抬起手挥了挥道:“好巧。”

    一旁的暮蝉还捧着自家小姐的外袍,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在小姐的院子里说巧遇,就像是在说早上好一样,小姐的院子这么好进吗?

    暮蝉又看了跪在地上的二人许久,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开口:“小姐,要给这二位拿块布跪着吗?院子昨天刚拖过,沾了血不好拖。”

    钟离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吧,确实辛苦你们了。”

    暮蝉得了准允,嘴角翘了翘,飞快地跑回去挑挑拣拣了一块破布然后整整齐齐铺在李氏母子面前,

    “请跪吧,两位客人。”

    李母看着面前的那块带着些灰的旧布,嘴唇动了动,膝盖却没动。

    这块布上的灰是不均匀且浮着的,一看便是特意蹭上的灰。说是旧布,其实也没多旧,甚至因为料子好,比他们家的新布看着都要软些。

    甚至这是她看着那小丫鬟去佣人的杂物房取来的。

    “钟离小姐,您虽为贵女,但大清早的让一个男人自由出入院子,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吧?甚至这男人还带了另一个男人。”

    李母抬起头,表情还算冷静,眼底浑暗的光打量着面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

    穿的料子她认得,是那些装修华贵的布行里最贵的那一档,她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平常多看一眼都会被人瞪。

    上头绣着的博古纹,绣工栩栩如生,一看便不是寻常绣娘的手艺,光是绣线一卷便要五十两。她当初帮人做绣活,这些绣线她碰都不能碰一下。

    钟离明月没有理会她的打量,慢条斯理地披着外袍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即使下摆沾了灰也不甚在意。

    “你觉得你能传出去?”钟离明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上却没喝,轻轻晃着看着水面波动,继续问李母,“上次的状纸,传出去了吗?”

    话音刚落,李母打量的神色瞬间凝固在了那张苍老的脸上。

    “你……”她干瘪无色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吐露得出一个音节。

    “我什么?我怎么知道的?还是我怎么做的?”钟离明月微微抬眼看着她,“我什么都没做,是府衙的行房书吏给了知府,知府直接把你的状纸送到了我舅舅手里。”

    看着李母瞪大的双眼,以及里面浑浊发黄的眼白,钟离明月终于喝了第一口茶。

    “你和你儿子不是在状纸上写我仗势欺人吗?现在体会到了?什么叫仗势欺人?”

    李母本就佝偻的身躯此刻更加弯曲,身形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一旁的李怀却已经脸色煞白,往后直缩,想要抬起手指钟离明月,却被绑着动不了,只能惊恐地瞪着她。

    “你你你……你们这样是犯法的!纨绔子弟!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光天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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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下一对狗男女!不知廉耻!你到底有没有读过女德女诫?钟离家当真是不会教女儿!”

    他越骂越混乱,到了后面几乎是口不择言。

    钟离明月依旧神情淡淡的喝着茶,而一旁的谢怀逸早已拔剑,在李怀骂出“狗男女”时,剑便已经出鞘。

    若不是钟离明月伸手拦了一道,恐怕此刻暮蝉已经要开始拖地了。

    “女德?女诫?那是什么?”钟离明月单手支着头,看着李怀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谢怀逸抱着剑在一旁低头轻笑一声,懒得再看李氏母子,只是挂着笑意看了一眼钟离明月,又伸手去接桃花花瓣了。

    李怀眼睛瞪得更大了,和一旁的李母如出一辙。“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的出口,最后只冒出了一句:“怪不得如此目无纲常,简直是伤风败俗!”

    “这么严重啊?”钟离明月笑着看他,微微扬了扬下巴,“那你背给我听听?”

    李怀神色一下就静住了,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梗着脖子道:“那是女子读的!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知道?你竟然当众问一个男人这种问题,简直是有辱斯文!”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谢怀逸手中刚好接到了一瓣新落的桃花花瓣,淡淡地瞥了一眼李怀,又垂下眼眸看着手里的桃花,“不过很明显,即使生了男孩将他放在床上,似乎也没用。”

    李怀摊在地上,看了看谢怀逸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看了看钟离明月笑眯眯支着头像在听故事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骂人:“疯了,都疯了。”

    钟离明月耸耸肩,也懒得再看他,目光移向一旁的李母,李母依旧是那副硬撑着荣辱不惊的模样,刚刚儿子发疯时她也只是看了一眼,但膝盖却在微微颤抖。

    “好了,跪到布上吧。我家的家丁和侍女拖地也很累的。”

    李母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块布,最终还是跪了上去。

    布只有薄薄一层,但跪上去的感觉却大不一样,原本被青石地面硌的发红发疼的膝盖在此刻似乎缓解了不少,好料子确实与差料子不同。

    “说说吧,昨天你们去江府后门干什么的?”钟离明月依旧淡淡地喝着茶。

    李母猛地抬头,眼里那装出的波澜不惊终于被人打碎,她本以为钟离明月今日只是报复她递状纸一事,可没想到她竟连这个也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昨天拿石子打我的是你?”李怀却率先一步在旁边叫了起来。

    钟离明月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道:“不是哦,是栗子。”

    李怀被这句话噎得不知说什么,面前的人一直都是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像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李母没有管他,只是微微抬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视线看了钟离明月许久,语气缓慢却=字字清晰:“钟离小姐是一定要管江府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