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檐上的青铃随着马车的起步微微摇晃,檀车外拢着青烟帐,中和了檀木的冷硬。
钟离明月微微掀开帘子看向那道清隽背影。明明是打算和暮蝉两个人快去快回,不知怎么的这位小将军就跟上了。说什么城郊近日不太平,山匪多。他在钟离府住了这么些天,护卫一趟府上女眷也是应该的。
谢怀逸骑着黑马跟在车夫旁边,背脊挺直,缰绳松松的落在掌间。
从钟离明月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侧颜。鼻梁细挺,下颌利落,侧颜清冽却不冷厉。
耳垂下处还有一点暗红的朱砂痣。
她看的有些出神,这一点朱砂痣像是把这位高山雪莲生生拉回了人间。
察觉到对方要转身,钟离明月迅速收回手,缩进车厢。
谢怀逸的目光捕捉到了那段指尖,嘴角无声勾起一个弧度,回过头继续骑马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暮蝉看着钟离明月的模样笑着打趣:“小姐刚刚在看什么?让奴婢也瞧瞧是什么这样吸引小姐。”说罢,她便凑来作势要打开车帘。
钟离明月笑着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又闹。”
但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怪罪的意思。
木轮的吱呀声逐渐盖过街市的嘈杂,只剩下压过草木的窸窣声。
钟离明月靠在暮蝉的肩上昏昏欲睡。日头逐渐升高,阳光透过纱帘照射到马车内,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桃花虽然喜光,但她作为人身,这种阳光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刺眼。
钟离明月依旧靠在暮蝉的肩上,嘟囔着让暮蝉打开折扇遮遮光。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暮蝉并没有打开折扇,但光芒已经不再刺眼。
偏头向窗外看去,不知何时,车外那道骑着骏马的身影已经落到车厢旁,刻意压低的马蹄声此刻像是催人入梦的安眠曲。
身影瘦而不弱,恰好挡住所有刺眼光芒。
钟离明月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弯起一个笑,什么都没说继续靠在暮蝉的肩头享受着柔和的阳光和那阵马蹄安眠曲了。
月老祠内,红绸覆盖,从道旁两侧的桃花树一直到祠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一旁的祈愿架上姻缘牌已经满的要挂不下了。
一旁的桃花树上也都挂着红色的同心结。
谢怀逸翻身下马,刚准备去搀扶,就看见那人身形灵动的轻跃下车,没有丝毫需要人扶的模样。
钟离明月刚落地,就跑到姻缘架前,纤细的手指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胡须,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姻缘牌。
暮蝉还在收拾要带下车的物件,谢怀逸先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少女眉头微簇,认认真真的将姻缘牌一个个扫过,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一样。
他微微低头,也将那些牌子一一看过。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月老祠里十文钱一个的姻缘牌,刻着桃花纹,再写上男女双方的名字,就可以自己拿着挂上了。
他向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只不过面前人认真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爱。比这些不知有没有用的姻缘牌好看些。
谢怀逸偏头看她开口问道:“在看什么?”
“在看愿望。”
钟离明月的视线依旧在姻缘牌里徘徊,直至将所有牌子都看过去后,才转头看向谢怀逸。他还站在一旁等着,并没有因为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而感到不耐。
“你信这个吗?”
钟离明月指了指那一架子的姻缘牌,谢怀逸微微摇头。
“在下不信这些。”
听到这个回答,钟离明月倒也没多意外,世人求神拜佛,皆是为欲、为愿。
而有些人生来便只信自己,那些愿望欲望,都靠着自己去挣来。
很明显,谢怀逸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钟离明月还是走着流程问了一句:“为何?”
谢怀逸目光飘向远方那颗桃树,树上的红绸被风微微吹动。
“若是神佛有用,何必打仗。重病之人,也不会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怨怼,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的陈述,像一个局外人一般。
钟离明月拿着姻缘牌的手微顿,看着其上刻着的月老二字,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怀逸说得其实没错,天上的神仙听见愿望后,并不会挨个实现。
重病之人的亲友,沙场士兵的妻子,还有无数挣扎在居无定所的流民。
他们的心不够诚吗?
够诚,够真。
但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的。用人间的话说,这叫人各有命。用神仙的话说,这是不能干涉凡人因果。
但凡人的信仰与香火,却对神仙是实实在在的助益。
不多,但至少有。
谢怀逸注意到一旁人的目光停在手中的姻缘牌上,开口道:“抱歉,是我说的太重了。”
她本就是一个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的娇小姐,与她说这些有些太过沉重。更何况今日是他主动要跟着的,这番话倒是有些扫兴。
钟离明月此刻也回过神来,轻轻摆手。
“没事,你说的也没错。不过……”钟离明月话锋一转,笑得有些狡黠,将手中的姻缘牌抛给他道,“来都来了,写一个?”
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谢怀逸伸手稳稳接住,随后嘴角荡开一抹轻笑。
那木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应该是摊贩为了多赚些银两,内里填了些别的料子。不过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执起笔,笔在空中悬停,直至笔尖的墨都快滴了下来,他还是没想出要写什么。他并无心仪之人,也没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谢怀逸的目光转向一旁,却只见钟离明月正坐在一旁喝着花茶,一只手轻轻托着下巴看自己。
“你不写吗?”谢怀逸问道。
钟离明月却只是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愿望,你写吧。”
谢怀逸却放下了笔,将一块空着的姻缘牌挂上了姻缘架。
“我也没有,等哪一日有了,再来写。”
看着少年的背影,用玉冠束起的长发在阳光下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几下。多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钟离明月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看过他的姻缘线,或者说她从未看过任何人的姻缘线。下凡历劫,她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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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自己的姻缘线的。并不能靠着这个找正缘,所以她便一直没用这法术。
久而久之便给忘了。
而此刻,她却对面前这个凡人少年有了些兴趣。
她倒想看看这个在最灵验的月老祠面前都写不出一个字的少年,最后会与什么样的女子结发。
纤细的手指藏在桌下捏诀,几道淡粉灵光带着丝丝红线环绕在指尖,随着捏诀完成,顺着风绕到了谢怀逸正在挂牌的手腕。
钟离明月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在她眼里已经变得暗了下去。与夜晚的昏暗不同,倒像是刻意将世界的色彩抹深,只留下根根红线交错缠绕在空中,鲜红的颜色格外显眼。
这些都是姻缘线,有些人的姻缘线到了半空就断了,是孤苦一身的征兆。
有些与他人的姻缘线缠绕几圈又飘向远处,说明二人之间有缘,但无份。
还有少数会冒着金光、青光、黑光。
从好到坏,依次排列。
金光是天赐良缘,黑光是孽缘,怨侣天成。
而青光更多的像是一种相敬如宾,高山流水般的知己伴侣。
不过黑光并不是天生的,都是会演变的。
若是两人日日怨怼,哪怕是最精纯的金光,也会被怨气浸透,从而转为黑光。
钟离明月慢慢筛选着错综复杂的红线。
奇怪,谢怀逸的呢?
目光微微下移,那本该飘逸在空中的红线,却如同乱麻一般,缠在谢怀逸的手腕上。
一个又一个的死结,倒像是怕被人抢走什么,所以上了一道又一道的枷锁。
钟离明月微微皱眉,手指微微抬起,光华更盛。
她在加强仙力,她从未见过如此的姻缘线。
她看不清任何一根线的走向,也看不清任何一段缘分的起止。
怎会如此?钟离明月目光扫过那清隽的面庞,她是姻缘仙,天生就能看到所有人的姻缘。
别说是地上的凡人了,哪怕是天上的神仙姻缘,她都能看见。
这一团乱麻完全不像是天生长出来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上去了。
是谁怕谢怀逸被人抢走?还是谢怀逸硬要强留这段姻缘?
钟离明月看不出来,手指微动,粉色灵光顺着谢怀逸的手腕缠绕上他的身躯。
身上并无姻缘,那便是还没到时间。
现在着急倒也没用。
钟离明月收回法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长睫微微垂下,掩去眼底思量。
她曾与表哥打听过谢怀逸,镇北王世子,禄国唯一一个异姓王。
三岁能作诗,五岁熟读兵法,十三岁时便带军打了第一次胜仗。
但却不骄不躁,十六岁回到京城继续读书。
简单来说,文成武就。
谢怀逸挂完木牌,走到钟离明月对面的位置坐下,倒也不见外,给自己也倒了杯花茶。
“明月小姐今日来月老祠只为看一眼姻缘架?”他喝了一口花茶,对这种带着花香的味道没有丝毫不适,继续说道,“刚刚在府中小姐说是来求姻缘,既是求姻缘,为何不写姻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