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语涵住的302室是套朝南的小户型,一室一厅,厅外还带个阳台。
搬进来前,她简单装修了一下,又自己换了窗帘和沙发套,买的都是暖色系。她这个人平时清冷惯了,只有家还能看出几分柔软和温情。
而现在,这些柔软和温情正在瓦解。
她抓不住,也握不牢,它们如流沙般从她的指缝里簌簌穿过。
沙滩上,骆沉的脸走马观花似地在她眼前一幕幕浮现,少年的他、成年的他、内敛的他、带笑的他……最后,是朝她极力说着什么的他。可是她听不见,浪花太大,他的声音遥远而缥缈,像海螺里悲怆的呜咽。
她低头俯视,看到他正淹没于平静的海面之下,双眸紧闭、脸色惨白,仿佛一具英俊的浮尸,她惊慌失措,拼命地叫喊……
江语涵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拧开灯,已经是凌晨五点了,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躺下的。
她枯坐了一会儿,天色微明,想着再过一小时也该上班了,干脆起身洗漱。阳台的灯开了一夜,她走过去关掉,又顺便把窗户打开来通风。
楼下一辆汽车刚巧升起了车窗,在她视线即将落下的时候,向外驶离。
江语涵没有注意到,也许余光看见了,但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区日常,她靠在半截高的围栏前,漫无目的地抬着头,直到天光逐渐亮透。
*
五新小区并不新,相反很老旧,但优点是房租便宜,且距离云慈很近,两公里不到的路程,骑车只要八分钟。
邻居们大多都是本地人,早起能看见成群的老头老太在空地上健身或打拳,每当她路过时,他们便会热络地招呼一声:“江医生上班去啊?”
从前她是极度害怕这样毫无边界感的寒暄的,但今天,她在这一声又一声带着善意与微笑的问候里,享受到了久已缺失的温暖。
她如此孤单,从不曾与谁建立过长久的亲密的联系,她从出生起,就没有在这种充满人情味与烟火气的小区里生活过。
而现在,她挤进人群,感受着这些曾被她摒弃的、不屑一顾的家长里短与鸡鸣狗吠,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骗自己说人生仍旧值得期待。
*
上午,仇应磊有个半天的门诊,需要江语涵旁听学习。
八点二十五分,她带着笔记本准时来到门诊大楼的心外科特需诊室。
仇应磊也刚到不久,正在整理桌面,他习惯将所有的东西都按部就班地摆放整齐,见她走来,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问道:“哭过了?”
“唔……没睡好。”江语涵掩饰地揉了揉眼皮,在他侧后方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把本子在膝盖上摊开。
“不要带着疲劳工作,做我们这行,精神要始终高度集中。”
“我明白。”江语涵清了清喉咙,背脊挺了起来。
仇应磊不再多语,手指按了按键盘,开始叫号。
几秒钟后,一个病人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随即走进。
女孩粉色短发,画着精致时尚的妆容,一身潮奢,进门就自来熟地将手上一杯咖啡递到仇应磊面前:“仇主任,您辛苦。”
江语涵听见声音有些耳熟,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竟然是骆安,刚准备开口,骆安已经飞速向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吱声。
仇应磊没有注意到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换,只是将咖啡杯往外推了推:“客气了,我不喝咖啡。”他看向电脑屏幕,“骆安,今天是初诊。”
骆安坐了下来,见他不接,也不强塞,把咖啡杯放在了桌角,同时拿出诊疗本:“您的号可不好挂,今天算我运气好,买到了黄牛票。”
“医院提前一个月放号,一般都能约到。”
骆安嫣然一笑:“我从不抢号,今天来是临时起意。”
仇应磊将目光从电脑上移走,向她看过来:“是哪里有问题?”
骆安先前没注意看他的脸,此刻他突然转头,眸底顿时一亮,眼前的男人戴着副金丝眼镜,英俊儒雅,神色平静,眉宇里透着睿智和专注。
她往常的伶牙俐齿突然有点结巴起来:“额……我,我有TOF,就是……”
“TetralogyofFallot,先天性法洛四联症。”仇应磊淡淡点了点头,认真地注视着她,“现在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江语涵听到了“TOF”,猛地看向骆安,脸上讶然一片,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提起过她有这个病。
法洛四联症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包含了四种心脏畸形,一般在婴幼儿时期就会出现典型症状,严重者直接手术,轻症者可先采取姑息治疗。①
趁着仇应磊低头看诊疗本的时候,骆安朝她机敏地眨了眨眼,意思似乎在说,小事一桩,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今天倒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久仰您的大名,想在这里先建个档,看看将来要不要选择在您这里做个根治手术。”
仇应磊一边翻着诊疗本,一边问道:“之前有做过别的手术么?”
“有,小时候在圣如做过体肺分流术。”
圣如是京市顶尖的涉外综合医院,骆安出生后就在这家医院查出了法洛四联,她是轻症,所以当时采取姑息疗法,做了个体肺分流术,暂时缓解因肺动脉不足而造成的缺氧问题。
但像她这类患者,成年后还是需要进行根治手术的。②
仇应磊合上诊疗本,曲指抬了抬眼镜架:“圣如的黄教授是心外科的权威,如果当时是他给你做的心肺分流,那么我建议你根治手术还是在他那里做。而且就以经验来说,他也要比我丰富三十多年。”
骆安本以为他会很积极地收纳她,没想到他竟然还把她往回推,她好气又好笑,美目转了转:“怎么办?我才回国没多久,和黄教授也不熟。”她双手支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而且我其实更喜欢找年轻的医生看病,不保守,懂创新,有活力。”
仇应磊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电脑:“云慈所有的手术在进行前,都会经过严谨而保守的方案预设,并没有什么创新。”
骆安挑了挑眉:“所以您是在拒收病人?”
“这是中肯的建议,圣如对你的病情掌握得更透彻,做手术也更理想。”
“我也只是在云慈建个档,没说一定要在你这里做手术。”
“那就好,别冲动。”仇应磊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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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微笑,将诊疗本还给骆安,随后交叠起双手,目光掠过她望向门口,似乎已经在等着下一个病人进门了。
骆安把本子收回包里,懒懒一笑:“我会再来的,仇医生,记住我。”她洒脱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扭头朝江语涵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有那么一瞬间,江语涵在她身上仿佛看见了与骆清如出一辙的神态。
他们骆家人说话似乎都有点强人所难,不容别人置喙。
仇应磊等到骆安离开后,将脸转向江语涵:“原来你们认识?”
“唔……对,但我不知道她会来看病,也不知道她有TOF……”
“那你劝劝她。”
“您指……让她不要在这里做根治手术?”
“不止手术。不管什么,你最好都劝劝她。”
江语涵不解:“除了手术,还有什么?”
仇应磊抿了抿嘴角,有些话似乎不太好说。隔了半晌,才缓缓道:“我担心她还有别的企图。”
“图什么?”
“图我。”
*
午休时间,江语涵给骆安打去了电话。
骆安在电话那头先是关切地问她:“你昨晚没事吧?我早上在医院看你眼睛还红红的,哭了一夜?”
“哪有,没睡好。”
“我就是不放心你所以一早来医院找你,你们住院部的同事说你和仇应磊在门诊,我想着也不能耽误你们上班,就干脆买了个黄牛号看病,嘿嘿,没想到你们主任还……还挺年轻嘛!”
话题突然就拐到了仇应磊身上。
江语涵顿时想起他早上对骆安的看法:“你好像把我们主任吓到了。”
“哦?怎么吓到了?”骆安果然饶有兴致起来,“要不干脆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们见面好好聊,昨晚压根儿就没尽兴。”
“唔,我今晚夜班。”
“几个意思?你白天上完班晚上还要继续上班?这是人干的活儿?”
“都这样的。云慈还好,每周就轮一次,明天白天是可以休息的。”
“那你明天还是先好好补觉吧,吃饭的事儿也不急。”
“骆安,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有TOF?”
“嗐,我这是轻症,又不严重,整天挂嘴边干嘛?”
“这个是遗传病……”江语涵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是啊,就是从我妈这里遗传的。”骆安问道,“诶,骆清没和你说过么?”
“没有。”
“没事儿,你看我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他就算有,应该也是轻症。”
江语涵沉默了下来,她并不想知道骆清有没有这病,她刚才其实想问的是骆沉。但骆安对他只字未提,她也不好继续追问。
“怎么没声了?”
“我只是在想,你们三兄妹如果都有法洛四联……”
“骆沉没有,这是我妈这边的问题。他怎么可能有?”
江语涵蹙起眉头:“他和你们不是……同一个妈?”
“啊,我以为你知道的呢。”骆安诧异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骆沉的妈妈早就和我爸离婚了,他和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