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卫见姚盛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脸上皱纹明显,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儿的,便先放下了几分戒备。再看他手中扶着的邵欣,一副形容枯槁、命不久矣的模样,跟画像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实在是两模两样,就更不放在心上。
“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出城做什么?”同样的话问了上百遍,守卫一脸面无表情的冷漠。
这些常规的盘问,邵欣早已跟姚盛套好了说辞,眼下自是应答如流。姚盛装作是城中做苦力的长工,而邵欣则是他成婚多年的妻子,前几日妻子不慎小产,不仅孩子没了,妻子的身体也垮了,这几日一直流血不止。他们也照着大夫给开的药方煎了药,喝了好几日,却一点不见好,眼见着要准备后事了。就在昨日,他们偶然听闻乡下有个接生婆子,手里有偏方能止血,便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找过去试一试。
那守卫见姚盛眼下乌青,一脸憔悴的模样,而他身边的婆娘头发凌乱、嘴唇泛白,身子无力到站都站不稳,眼神都已经开始涣散了……
“行了,你们……”守卫已经开口准备放他们离开,姚盛也已经暗暗松了一口气,可谁知这个时候,听到后头有人大喊:“都让开!”
邵欣手下一紧,这是谭密的声音!他追来了。
姚盛的手臂被邵欣抓得生疼,可他眼下却已经顾不上这疼,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后背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身侧的邵欣连咳了几声,喘着粗气歪在姚盛的胸口,同时悄悄用手掐了一下姚盛的胳膊。姚盛脑袋迅速转起来,只见他满脸焦急地看着眼前的守卫,“军爷,我家这口子实在等不得了……”
那守卫往后头瞧了一眼,那里挤着一堆人,根本就瞧不见这边的动静,索性朝着姚盛挥了挥手,低声道:“赶紧走。”不知道知府大人的这位小舅子又在作什么妖,听人说是有人在他的赌场欠了钱偷偷溜掉了。但为了这事,让全部三处城门戒严,委实太过分了些。平日里他那赌场日进斗金的,也没见分他们这些人一分一厘,如今却要他们这些小卒为他白白卖力气。也不知道他究竟给了上头多少好处,毕竟谁都知道知府大人的这个小舅子并不得知府大人的喜欢,上头的人若是没得好处,怎么肯帮他拿人?
但不管怎么样,好处都是他们的,像自己这样的小卒,一丝一毫都拿不到,白替人做事罢了。看眼前这对夫妻的确不容易,稍稍抬手也无不可,都是下层的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
姚盛匆忙谢过之后,立即扶着邵欣往继续前走,鉴于邵欣眼下是个虚弱的、刚小产的妇人,他也不敢走太快,又无法判断身后的谭密距离他们还有多远,会不会认出他们,所以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怎么样,有查到可疑的人吗?”谭密此时正是着急上火,账本被偷走了,那可是他的身家性命!又碍于不能让知府姐夫知晓,抓人的事只能私下花钱拜托了几位守城长官。他只期盼着能在风声传入金知府的耳朵之前,赶紧将那两个偷账本的人给找到,不然自己唯有死路一条。
而他却不知道,就在他心急如焚的这一刻,邵欣和姚盛已经顺利走出了城门,同时也带走了他的最后一线生机。
……
临平县的青松客栈,这是姚盛在信上跟郁湛约好汇合的地方。郁湛前日赶到后,这两天一直都安静地等在客栈房间里。他已暗暗下了决定,若是明日还见不到姚盛和邵欣两个,他就找到此地的官员亮明身份,然后带上人马即刻回去寻他们。
夜如浓墨,郁湛心神不宁地撂下手中的笔,这个时候就算是练字也无法让他静心了,这一晚注定无眠。
翌日一早,郁湛连朝食都没用,携上官印就要出门。
“公子,怎么这么早就出门,厨房那边刚到了新鲜的鱼虾,您要不要吃点儿?”
上前来搭话的是此间客栈掌柜的女儿,她在两条街外的绣坊里跟着绣娘师父学刺绣,前日下学来找自己父亲时,正好遇见郁湛和几个镖师一起入住。正是豆蔻年华的姑娘,私下里也看过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眼见着郁湛年轻英俊,又一身清贵,跟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自是免不了芳心暗许,对郁湛也就格外关注些。
郁湛此时正是满心的担忧,如何能留意到一个女子的娇羞与期盼,当下只道:“不必了,多谢。”说完就绕过那姑娘继续往外走。
姑娘满心失落,公子他好冷淡……
只是这样好看的人,即使受到了冷遇,她也忍不住转回身去再看一眼。
咦?这一大早的来客人?
她的视线越过郁湛的肩膀落在刚进门的一男一女身上,他们两个姿态亲密,八成是夫妻,只是那女子瞧着不大好的样子…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郁湛疾步迎了上前去,语气焦急地问:“她怎么了?”
“乔姑娘她受了伤……”姚盛说话的同时,靠在他怀中的邵欣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眸看了郁湛一眼,来不及说一个字便昏了过去。
郁湛神色巨变,立即伸手将邵欣接了过来。只见他一边抱起昏迷中的邵欣,一边对姚盛道:“你先去请大夫过来。”而后便抱着邵欣匆匆往楼上的客房而去。
留下小姑娘一人站在大堂内一脸疑惑,这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自己怎么看不大懂呢……
楼上客房内,郁湛将人搁在床上,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脑袋,果然很烫,方才他将邵欣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热。姚盛说她受了伤,那这应该是伤口引起的发热,她的伤只怕是不大好。
床上的邵欣脸色白得吓人,若不是她的呼吸还在,都要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也不知道姚盛几时才能将大夫请过来,郁湛着急地来回在房间里踱步。
一盏茶的功夫后,郁湛忽然停了下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他走到床前坐下,看了邵欣的脸一眼之后,抬手解开了她的衣襟……
是刀伤,在左胸稍稍靠下,是个极凶险的位置。伤口溃烂发红,情况比郁湛想象得还要严重。
看过之后,郁湛正要把邵欣的衣襟掩上,不料却突然被邵欣一手抓住手腕。
“弄疼你了?”郁湛立刻看向邵欣,却见她双眼依旧紧闭着,眉心却隆起,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逐渐收紧,明明已经虚弱到这个程度,可那只手的力道仿佛要把郁湛的手给折断。
“滚开!”她的声音很弱,却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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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无意冒犯,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郁湛立即解释。
可是邵欣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嘴里喃喃着‘滚开’。
这熟悉的一幕让郁湛想起之前在上安府时也曾有过一次,那时乔薇她趴在自己房间里睡着了,自己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她也是跟眼下一般模样。分明人还未清醒,身子已经先一步戒备。
就好像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可,她是因何而形成这样的习惯?
“是我,郁湛。”意识到邵欣还未清醒,眼下只是下意识地做出戒备反应,于是郁湛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安抚着:“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一下你的伤口,你且坚持一下,大夫很快就来。”
确认是郁湛的声音,邵欣手上的力道果然放松了些,隆起的眉心也渐渐放平。
姚盛很快请了大夫回来,那大夫气喘吁吁的,刚放下药箱就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可见一路上被姚盛催得有多紧。
郁湛立即让开位置让大夫给邵欣看诊。
那大夫观了邵欣的脸色,又为她仔细把脉,这姑娘的脉相……有些奇怪。
“方便让我看看这位姑娘的伤口吗?”大夫一时搞不清这三人的关系,略思忖了一下,决定询问带自己过来的姚盛。
姚盛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着的邵欣,紧接着又看向郁湛。
郁湛则直接道:“有劳大夫了。”
大夫闻言忍不住朝他点了点头,他之前遇到过太多因男女有别而错过救治的女子,这位公子倒是果断得很。
只是没想到这姑娘都已经昏迷了,竟还能抬手阻止旁人掀开她的衣裳。
在大夫还在诧异的工夫,郁湛已经半蹲在床头,对着邵欣耳边轻声道:“是我找了大夫来帮你看伤,让大夫瞧一瞧你的伤口,好吗?”
这话果真很管用,郁湛说完之后,邵欣便松开了紧攥着自己衣摆的手。
那大夫这才看到了邵欣的伤口,第一眼便先是皱眉,“怎么会这般严重?这都伤了几日了,都没好好上过药吗?”
说着,一壁从药箱里取出药粉为邵欣处置伤口,一壁嘟囔着:“怪不得这姑娘的脉相气血亏损得厉害,这样长的一个伤口,又不及时处置,当时得流了多少血啊,遭罪哦……”
大夫越说,姚盛就越是愧疚,郁湛则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伤口仔细处理过之后,那大夫看向郁湛,“这位姑娘失血过多,伤口又没有得知及时医治,以致溃烂流脓,眼下又发着高热,情况实在凶险得很。我待会儿会给你们写一个方子,但请恕我直言,我也并不能保证这药喝下去就一定有效。若是伤情不能尽快得到遏制,只怕……”
大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已经足以让郁湛和姚盛听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大夫离开之后,姚盛正要拿了药方去药铺里抓药,却见郁湛也往外走。
“公子这是……?”
“我去找那几位镖师,让他们多去请几个大夫过来。”丢下这么一句话,郁湛已经大步迈出房门。
然而,接连几个大夫被请过来,给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眼下邵欣的病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若是迈不过去,那便只能准备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