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欣和姚盛的声音隐约从窗口传来,郁湛将手里的书放下,踱步至窗前。低头看去,邵欣和姚盛正各执了一个竹柄小渔网站在荷塘边,两人似乎打了赌,看谁能率先捞上一条鱼。
两个人较起劲来格外认真,郁湛在上头瞧着也觉得颇有些意趣,不知不觉站在那里看了良久。
最终还是姚盛先胜一筹,邵欣明显不服气,一抬眼看到郁湛就站在窗口处看他们,便立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一起。
若换了往常,郁湛定会婉言谢绝,他不认为从池塘里捞鱼这种事是值得浪费时间的,但此刻的他却不想拒绝。
楼下这片荷塘是店家特意引活水修成,连岸边的鹅卵石都是精心挑选布置过的。塘边甚至修了一个精致的亭子,以供客人观景品茶。
见得郁湛出现,邵欣立刻朝他招手,“快过来帮我。”
不等郁湛拒绝,邵欣已经拉着他快步走到池边,将自己手中的鱼网递给他,并且扯着他的衣袖,踮脚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看,那里有一条。”
邵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条鱼,完全没注意到郁湛悄悄红了的耳朵。
“快,快!”眼看着鱼儿要跑,邵欣情急之下,直接握住郁湛的手,牵引着他手中的渔网追着鱼儿而去……
“抓到了!”邵欣一脸兴奋地看着郁湛,“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她眼里的光芒太盛,耀眼得叫郁湛下意识低头避开。
再抬眸时,邵欣已经将抓到的鱼放进鱼篓里,并满意地拍了拍,“待会儿看我给你们露一手,我煲的鱼汤从来没有失手过。”
后厨的人看着邵欣利落地剖鱼、切菜,心中不免纳闷,按常理来说,能买得起这鱼的人合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对,她怎么会这么熟练?
待鱼汤成,锅盖一掀开,众人闻着这香味,就知道这锅鱼汤的味道差不了。
可鱼汤上桌后,邵欣却并没有喝几口。郁湛奇怪,“怎么不喝?”
“味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我之前还……”邵欣突然停下,措辞了一番之后,才接着道:“我之前还想着这样漂亮的鱼肯定是要比寻常鱼好吃许多的。”
郁湛闻言失笑,“你没听人说过吗?漂亮的菌菇大都有毒,食物怎么能只看外表?”
“你不懂,喜欢好看的东西乃是人之本性。”
这天晚上,郁湛难得地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看书,而是跟邵欣和姚盛围坐在一起推牌九。
直到很多年以后,郁湛都对这一日记忆犹新,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日子可以这样慢下来。
然而,待次日睡醒后,刚刚病愈郁湛又立即奔波于搜集证据的路上。邵欣紧随其后走出客栈,却在巷口处一拐,转身走向热闹的街市。她手里拿着银钱,路过一间又一间的铺子,最终在几个乞丐面前停下……
郁湛愈发早出晚归,邵欣并不说什么,只是依旧买一堆东西回来。
这一日,邵欣刚出门不久,就急匆匆跑回客栈,待回到客栈后发现这个时辰本该在外头的郁湛和姚盛,此时却在房间内,且二人皆是神情严峻。
听到门口动静,郁湛和姚盛齐齐朝邵欣看来。在邵欣还未来得及开口的时候,郁湛就快步朝她走过来,“你去收拾下东西,我找了人送你回家,待会儿就启程。”
“为什么这么急?我们之间的交易还……”
“我有急事,不便带着你,交易作废。”
邵欣皱眉,似乎有些生气,“郁湛,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事急从权,还望乔姑娘见谅。”
邵欣无法,只得回房去收拾行李。说起来,她也并无多少行李可收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她拎着一个小包袱回到郁湛的房间。
“姚盛,你去送乔姑娘。”郁湛看了邵欣一眼,转头吩咐身旁的姚盛。
“是。”姚盛听命走到邵欣的身边,“乔姑娘,请吧。”
邵欣没再说什么,只是拎着包袱随姚盛一起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姚盛返回客栈。
“把她送走了?”
“是,属下亲眼看着她上的马车。”
郁湛走上前来,抬手覆在姚盛的肩膀,“接下来,我们恐怕要打一场硬仗了。”
“保护公子本就是属下的职责,只是公子,眼下的形势,属下还是希望公子能立即离开上安府。”在他看来,什么事都没有公子的性命要紧。
“还差一个关键证据,金朋兴狡猾,许多事情他都未亲自沾手。届时他若找一个替死鬼出来,顺利脱身并非不可能。”这些日子自己处处小心,就是怕打草惊蛇,可到底还是被金朋兴所察觉。
昨日他刚从赵氏东家口中得知一件要事,金朋兴有一妻弟名唤谭密,在城中开了一间赌坊。表面上,金朋兴与这个妻弟不睦已久,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往来。但是赵东家却悄悄透露给他,他猜测,金朋兴妻弟的那间赌坊其实是拿来给这位知府大人销赃用的。
“我家中有一妾侍,她原是被我从百香楼赎身出来的。她曾同我说过,有一回她被百香楼的妈妈叫去伺候谭密,席间谭密喝醉了,被旁边的姑娘激了一句,便扬言说知府大人又如何,他那位知府姐夫也得仰赖他的赌坊过活,之后嘟嘟囔囔又提到什么账册。媛媛说谭密当时已经醉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了,她也只模模糊糊听到那么一两句。不过单从这一两句也能推测出一些事情了。”
当时赵东家跟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很有些得意,不过他也谨慎地叮嘱郁湛不要跟旁人提及,说他是把郁湛当作自己人才跟他说这些的,这里毕竟是金知府的地盘,万一这话传到他的耳朵里,惹祸上身就不好了。
郁湛当然不会跟旁人提及,至少在证实账册是否真的存在之前,除了姚盛,他不会跟其他任何人透露分毫。
只是还没等他去探查,就发现金朋兴在顺藤摸瓜地寻自己,显然自己在查他的事情已经被他所察觉,但他目前还不知自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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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找到自己的落脚处。但这里是他的地盘,一旦他开始查起来,想要找到自己并不是难事。若真的被他找到,自己只怕很难活着走出上安。
眼下最稳妥的便是立即离开上安府,可郁湛不甘心,线索已经到手,关键证据近在眼前,他想最后试一把。
……
是日傍晚,约莫申时末,客栈掌柜见着邵欣拎着包袱走进门来,不免讶异。今天晌午自己分明亲眼看着二楼的那位送她离开的,怎么晚上就又拎着包袱回来了?
不过好奇归好奇,不打听客人的私隐是他们客栈一贯的原则。
他目送着邵欣急匆匆上楼去,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
邵欣轻手轻脚来到郁湛的门外,小心地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里头的动静。片刻后,她抬手轻扣了两下门扉,很快从门内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缓缓打开,邵欣往后退了一步,抬眼正看到姚盛站在门口。
只听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对邵欣道:“进来吧。”
听到他这样说,邵欣便知晓事情已经成了。
进到房间里,果然看到郁湛正躺在床上熟睡着,邵欣趴在他耳边唤了两声,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你这药是从哪里来的?”姚盛实在忍不住好奇,她一个内宅女子身上怎么会这种药?
邵欣直起身来看着姚盛,语气带着几分纳闷,“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随身带点自保的东西很奇怪吗?”
如此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这种东西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还是说是乔家人弄来给她的?若是如此,那倒说得通了。乔家人做生意手脚向来不干净,能有这种途径也不奇怪。
“别废话了,得赶紧将你家公子送走,马车就在客栈外头等着,若是镖局的人脚程够快的话,应该能在今天晚上关城门之前离开上安府。只要离开上安府,危机就解除一大半了。”
“或者,我们一起走……”就算之前再怎么不喜欢这位乔家姑娘,如今看她主动留在危险的境地中,还是有些不忍心。
“就这么走了,不怕你家公子事后把你骂死?”邵欣含笑调侃。
姚盛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邵欣淡了脸上的笑,紧接着道:“以你家公子的个性,多半不会责备你,却会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若是教那位知府大人顺利逃过去,从此安然脱身,你家公子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而我,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这一刻,姚盛忽然觉得若是公子果真纳了乔姑娘在身边,或许并不是件坏事。
“行了,还愣着做什么?我们没有时间了,除了送你家公子离开,晚上我们还有一件大事去做。”
姚盛想到时间紧迫,再不敢耽搁,迅速将自家公子背起来往楼下送。
目睹了这一切的客栈掌柜,一时间满头雾水,实在猜不到这三位客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看起来如此复杂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