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十年,一切都始于那一次错认。于花瘦荫浓里、于熙攘人群中,他唤了她一声‘乔姑娘’。而她,没有否认。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问。
这里是距南青有着千里之遥的上安,骤然在此地遇着她,已经足够叫人意外。又见她独自一人游于街市,身侧不见一个随行的下人,更是极不寻常。
邵欣手里举着肉饼,脑袋嗡嗡作响,连周围的叫卖声都模糊了,却清晰地听到自己平静地开口:“教我琴艺的傅夫人染了急症,我赶路过去看望,不成想在这地界遇到一群混混,仓惶中跟云珠和吴妈妈她们走散了。”
待说完,她看到那男子的中指微曲,轻轻点了几下自己垂着的衣袖,这是他烦躁时的惯常动作。
邵欣不再说话,只看着他,等他开口。
“在何处走散?”他的语气有些冷淡。
“城外鹿儿坡。”进城的时候,自己刚好路过那处,听人说那里叫鹿儿坡。
“住在哪里?”他又问。
“今日刚进城,尚未落脚。”这句是实话。
“姚盛,”男子侧头看向身后自己的护卫,“你且带乔姑娘去客栈暂歇,而后托城中的牙人帮忙寻一寻乔家那几个失散的下人,待寻到了人,就送他们离开。”
听到姚盛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是’,邵欣不由暗暗同情起他来,抱歉了,姚护卫,这些人你无论如何都寻不到的。
如此吩咐罢,他又转向邵欣,朝她拱了拱手,“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公子请便。”他就是这样,即便再怎么不喜一个人,礼数也做得周全。
男子离开的背影与两年前的那个清晨别无二致,只是此时的他已然从那个初出茅庐的主事长成了如今的户部郎中。反观自己,不仅没了当日心气,连这条性命都所剩无几,说起来实在唏嘘。
但好在这几年自己也不是一事未成,至少亲手结束了自己的梦魇,换得眼下这般奢侈的轻松。
“乔姑娘。”姚盛开口打断她的凝视,“请随我来。”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说完便转身而去,在前头带路时更是步履生风,丝毫不顾身后的女子是否能跟得上。
事实上,姚盛也确是故意,这些年他将这位乔姑娘的所做作为看在眼里,没少替自家公子生闷气。想当初,乔家用那样见不得人的手段硬逼着自家公子娶他家女儿,他们也不想想,自家公子可是郁氏这一辈的嫡长!郁氏是什么样的人家?那可是数百年传承的世家,龙椅上坐着的人都换了好几个姓氏,郁氏仍旧屹立不倒。这样底蕴深厚的世家,怎么可能让自家嫡长娶一个小门小户商贾的女儿为正妻?做妾都已属勉强。
更何况公子他天资聪颖,于读书一道很有天赋,十九岁便进士及第,琴棋书画、礼御骑射样样精通。而那乔家姑娘出身差也便罢了,偏还跟她的那对父母习得了一副装腔作势、拜高踩低的坏毛病。这两人无论谁瞧着都是不般配的。
后来,大约乔家也意识到郁家在此事上绝不可能让步,也就退而求其次要了妾室的位置。最后由老夫人出面拍板定下了此事,只是同时也约定了,要等公子迎了正妻后,才能接乔姑娘入府。
自那之后,乔家便大肆宣扬自家跟郁府结了亲,并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家生意牟利,更惹得公子厌烦。那乔姑娘也不是个善茬,想方设法打听公子的行踪,偏还非要装成是偶遇,公子每每见了她,眉头都忍不住锁着。其实莫说是公子,就连自己都觉得那乔家姑娘太假模假式。
有时候他都怀疑,公子迟迟不肯定亲,是不是就是不想接乔家姑娘进门。
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倒霉,在距南青千里之外的上安府,竟也能遇着这乔姑娘。若不是公子此次行踪隐秘,连南青家中都无人知晓,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这乔姑娘又从哪里买来的消息。
不过说起来,今日这乔姑娘倒同往日有些不同。方才见着公子,竟一反常态,没有上前痴缠,虽一双眼睛仍盯着公子不放,但至少没了以前那副矫作的姿态,瞧着顺眼不少。
自己故意走得这样快,她也没吭一声,只是默默地紧跟在后头。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到了客栈。姚盛跟掌柜要了一间房,在客栈二楼东边尽头,而郁湛的房间则在最西边。
客栈小厮帮忙打开房门,邵欣迈步而入,先是闻到一股香气,淡淡的,很好闻。走过去推开窗子,外头是一汪碧绿的湖,湖畔荷叶接连。周遭一片静谧,只有清风微拂。邵欣的手轻轻拂过桌上摆着的镂空小香炉,心中暗暗感叹,不愧是郁家长公子,出门在外,就算是住客栈,也不能是寻常客栈。
她倚在窗台,望着外头的那汪碧湖兀自出神。乔薇、乔家,那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了……
郁湛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来不及喝上一口水,便径直落座于书案后,接连两封信一气呵成,火漆封口之后递给身侧候着的姚盛,待稍歇一口气,他方想起今日被自己捡到的乔薇。
难得她这样安分,自己回到客栈这许久,她竟还未找过来。
“乔家那些走散的下人可曾寻到了?”
姚盛立即回话:“尚未。属下托了城中的数个牙人帮忙打听,还未有消息传来。”牙人向来消息灵通,本以为今日便能将人寻齐,结果连一个都没能找到。
“多给他们些银子,叫他们抓紧些找。待寻到了,立刻着他们将乔薇带走。”不管她的安分是真是假,都要尽快将人给送走。
姚盛心说,既然不想同那乔姑娘呆在一处,今日在街市上看到她时就应该悄悄地走了,何必开口唤她?但转念一想,若当时公子置之不理,便不是他一贯的做派了。
待郁湛将手头的事情处置罢,姚盛立即吩咐店家送了饭菜上来。
却不料那乔姑娘也随在小厮身后一起走了进来。忆起从前种种,姚盛立刻如临大敌,下意识挡在自家公子身前。
而郁湛只冷冷淡淡吐出二字:“有事?”
“有。”邵欣直盯着郁湛。
眼见着气氛不对,小厮连大气都不敢出,快速将饭菜摆上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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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慌忙退了下去。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邵欣快走几步,在书案前停下,她盯着郁湛的眼睛,目光灼然。
见郁湛没有吭声,邵欣紧接着道:“一个可以让你摆脱乔薇,摆脱乔家的交易。”
郁湛终于感兴趣,“说说看。”
“让我在你身边待一段时日,待结束后,你同我、同乔家便再无干系。”
姚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乔薇竟会愿意做这样的交易?这些年来乔家在外头一直都端着郁氏亲家的架子,大大小小不知得了多少好处,他们肯放手?
莫说姚盛,郁湛也是不信的,“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父母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主意,但我既说出来了,自有办法叫他们点头。”
郁湛的手点在圈椅上,良久不曾应声。邵欣想了想,又道:“放心,我只是呆着。不会要求你跟我同房。”
郁湛点着圈椅的手指顿住,一旁的姚盛更是连咳了好几声,咳得脸都红了,他满眼震惊地瞧着邵欣,这乔姑娘是怎么用这样冷冷清清的神色说出那般惊世骇俗的话的?她都不知羞的吗?
“你说的‘一段时日’是多久?”郁湛收回手,抬眼瞧着站在那里的邵欣。
邵欣不答反问,“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不确定。”郁湛垂眸思索片刻,“短则月余,长则……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邵欣果断道:“那我们便约定到你离开上安府的那日。”
“但我此行是为公干,不可能将你带在身边。”
“公干之外,皆归我。”
郁湛凝眸沉思,不得不承认这桩交易对他的诱惑足够大,让他甘愿冒险。
片刻的沉默后,郁湛再次看向邵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骗我?”
“我没法证明。”邵欣坦诚,“可我的确是认真的,郁湛,你可以相信我。”
不知是出于能摆脱乔家的诱惑太大,还是因着此刻邵欣眼神里的真诚,郁湛最终点了头,“好,这桩交易我答应了,希望乔姑娘届时能说到做到。”
“你放心,我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言罢,邵欣径直走到饭桌旁坐下,“既如此,交易即刻开始。今日夕食,我便在这里同你一起用了,郁公子,你可有异议?”
“没有。”
三个人的饭桌上,邵欣和郁湛相邻而坐,姚盛心不在焉地坐在另一侧。一顿饭下来,邵欣没有任何过分的举止,甚至都没有跟郁湛说上一句话,而姚盛碗里的饭也没扒拉上几口,一双眼睛却朝着邵欣和郁湛的身上来回看了不下上百次。
他一直忍到邵欣离开方才“公子,乔姑娘所说的交易,真的没问题吗?”他还是觉得这其中有诈,乔薇痴缠公子多年,怎么肯就这么放弃?就算她愿意,那乔家的其他人呢?怎么会同意?
“她的条件并不过分,赌一把未尝不可。”若是赌输了,左不过还跟从前一样。可要是赌赢了,无论是自己还是郁氏都能彻底摆脱乔家这个毒瘤,这个诱惑让他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