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逾明刚从外面回来。
张妈妈见她手中的东西,疑惑道:“姑娘,买这么多腐肉作甚?”
倪逾明笑了笑,“没什么,我在试新方子,看看这腐肉入药的效果如何。”
张妈妈也没多问,她不懂医术,问多了也不懂其中的道理,只让她把肉放下,又拉着她到了屋里去。
“怎么了?”
倪逾明见她神神秘秘的。
张妈妈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件上好的绸缎制成的衣裳。
“姑娘长得好看,又正值年华,穿亮的衣裳好看。”
张妈妈脸上的笑容不减,递到她面前,欣喜地问:“好不好看?”
“真好看。”
倪逾明看着盒子上印的字,这是京城排得上名号的成衣店,通常需早半年订制,而且更不会便宜。
她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愧疚来。
“张妈妈我的衣裳够穿,你不必为了我花出去这么多银子。”
张妈妈故作生气瞪了她一眼,“姑娘长得好看,老婆子就乐意看姑娘漂漂亮亮的,再说你每月给我那些银子,我也花不了,更何况我还算你半个长辈,你这般推脱,莫不是嫌弃我?”
“当然不是,可是……”
倪逾明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张妈妈打断了,推着她往外走去,“好了好了,再说我可要生气了,衣裳都买来了,你快去试试。”
倪逾明说不过她,拿着盒子回到屋里。
换好出来后,医馆里却多了两个人,张妈妈正皮笑肉不笑地和两人说笑,看见她后一声惊呼。
迎上来拉着她转了一圈,打量完感叹不止。
“姑娘,你就该这么穿!”
倪逾明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刚出门时有些扭捏,被张妈妈一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忽然注意到屋里还有另两个人,嘴角的弧度瞬间恢复。
语气保持着适当的疏离,“两位是来抓药的?”
“宋喆见过倪大夫,这位是我同窗李亘,他祖母病重在床,听闻倪大夫医术精湛,特意前来求医。”
说话的倪逾明并不陌生,住在南巷尾,是个读书人,考了好些年都落榜,好在家里也是开医馆的,又无其他手足,能勉强供他读书。
前些年还说心悦于她,等考上了功名便来娶她,当然是娶她为妾。
她至今都记得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傲气,好似给他当妾是赏给她莫大的福气一般。
倪逾明眉头微皱,她并不想和宋喆扯上关系,可人命在前,以她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坐视不管。
“倪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祖母,我自小没了爹娘,是我祖母将我拉扯长大,她还未曾享福,不论如何求你救救她,只要能救我祖母,你让我怎样都行。”
他说得恳切,眼里已经有了泪花,看上去真的是急的不行。
倪逾明也并没有因此失了理智,反而看向他边上的人,“宋公子家中也有人行医,为何会来找我?”
话音刚落,李亘身体一僵,方才忍下的泪花顿时夺眶而出,“看……看过了,最先请的……就就是宋兄的爹,他说我祖母已……病入膏肓,没法医治了,我不能接受。”
他说完直接跪在了倪逾明身前,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朝她磕了一个头,“倪大夫,求求你了,你医术精湛,听闻许多乡亲的疑难杂症你都可以医治好,你一定也能救我祖母的,李亘愿唯命是从换祖母健康。”
倪逾明在他跪下前,往边上走了一步,皱着眉头道:“你先起来,她的病我还未曾看过,我无法对你保证什么,再者我若能治,你付诊费,这便够了,无需你多做些什么。”
说罢,朝屋里走去,“我先去换件衣裳,再随你过去。”
李亘顿时一喜,“多谢倪大夫!多谢倪大夫!”
*
李亘住的地方离医馆不算太远。
住处与京城显得格格不入,随意圈的一个院子,屋子破败不堪,上头还有些茅草盖着。
倪逾明跟在他身后,屋里没有窗户,不仅显得格外昏暗,还有一股因为晒不到太阳,太过潮湿而引起的难闻气味,这股味道里还夹杂着浓浓的药味。
她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李亘一张脸涨红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截拇指大小的蜡烛,不停对她道歉,“抱歉,祖母供我读书已经不易,家中没有多余的蜡烛了。”
“无事,你祖母呢?”
李亘指了指里面的屋子,带她进去。
屋里的味道更大,许多种药混在一起,味道格外冲鼻,床上的老太太瘦如柴,皮肤黝黑,一层满是补丁的被子压在身上,上面又盖了些破旧的衣物,躺着一动不动。
她们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李亘走过去,凑到老太太耳边轻声地说:“祖母,我带了大夫回来,你会好起来的。”
床上的老太太这才有些反应,缓缓地睁开眼,她的动作很慢,看了眼面前的孙子,一行清泪从混浊的眼里流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亘的眼睛也红了,低声哄着人,“祖母,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过几月我便要参加京兆府解试了,您不想亲眼看着孙儿上榜吗?”
老太太闭上了眼睛,任凭清泪流下。
李亘起身对倪逾明拱手道:“倪大夫,拜托你给我祖母看看。”
倪逾明先撑开老太太的眼皮,看了眼她的眼睛,对一边的李亘说:“你祖母是何时这样的?平日里都有哪些症状?”
“是年后开始的,祖母得了风寒,本以为卧床休养几日便可,但药吃了,这病却越来越重,高热不退,几乎日日昏迷不醒,祖母身上滚烫却还总是喊冷,起初还能吃点东西,如今汤水难进,祖母身子本就瘦弱,如今越发消瘦下去。”
老太太的眼神有些散,眼珠转得很慢,带着沉滞,确是将死之人弥留之际的眼神。
倪逾明让李亘走过来,“你让老太太睁眼看着你。”
李亘虽不解但还是照做,“祖母,你睁开眼看看孙儿。”
老太太动作很慢,见她眼里的反应,倪逾明微微松了口气。
好在还有的救。
倪逾明又检查了老太太的身子,的确如李亘说的一样,身子滚烫,但四肢却是冰冷的。
外邪入里,热盛伤阴。
这是伤寒重症,与风寒相似,但前者严重得足以致命。
李亘见倪逾明的表情,以为老太太是没救了,顿时失声痛哭。
倪逾明眉头没松,思绪被他的哭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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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算不上太好,“哭什么?你祖母还没病入膏肓。”
“啊!我祖母还有得救?”李亘怔了一下,满脸惊喜。
倪逾明给他写了个方子,又叮嘱道:“你祖母并不是染上了风寒,这是伤寒之症,重则丧命,不过你祖母并未严重至此,这是解表清热之方,等烧退了,人便清醒了,你祖母身子不好,如今重病一场,定然不会像从前那般劳作,需好好调理身子,否则伤及根本,身子垮了,就算神仙来了都没办法。”
李亘抓着方子的手都有些颤抖,红着眼眶朝她躬身,“多谢倪大夫!您是我的恩人!”
他又问诊费多少,倪逾明报了个数。
李亘拿了个木匣子过来,里面是一些铜钱,和一小块碎银。
很显然那是他全部家当了。
他从里面拿出相应的钱递给倪逾明,木匣子只剩下几个铜板。
倪逾明没接,反而问:“你把这诊费交于我,可还有余钱给你祖母抓药养身?”
李亘的身子顿时一僵。
伸出去的手也顿在半空中。
他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羞愧地不敢去看倪逾明的眼睛,“对……对不起…倪大夫,可……可否便宜些?”
倪逾明摇摇头。
“我行医治病的诊费从来不变,但你可立个字据,不收利息,等你日后有钱了再给也是一样的。”
*
还有三月多便是京兆府解试了,倪云旗也打算参加。
如今已从学堂回到家中,夜夜苦读。
倪逾明见他这般废寝忘食,眼底下一片淡青,很是心疼。
给他顿了汤送去。
“阿钰,你还小,连十四岁的生辰都还未过,何需着急?”
倪云旗抬头望了她一眼,笑道:“我不累的阿姐,我算过了,若我此次能考中秀才,过两年便能继续考举人,等我考中,便能替阿姐分担了。”
他只给自己四年时间,最多十八岁,他一定要考进士,仅仅一个举人还是不能保护阿姐。
倪逾明不忍,皱了皱眉,“阿姐何需你分担?小小年纪想这些做什么?要想帮我分担也得及冠再说。”
倪云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一只手捂着嘴边,偷偷摸摸地说:“我骗了阿姐,实则是我自己想当官,你瞧先前大理寺卿一行人来查案的时候多威风?我日后也要如此威风。”
“你啊,当官可不是耍威风的,为官者,当心系百姓,勤政爱民。”倪逾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额间点了点,带着宠溺说。
“快把汤喝了。”
一碗汤很快见底,倪云旗又眨着眼睛冲她撒娇,“阿姐你炖的汤真好喝,喝了你精心准备的汤我定能考中秀才。”
“这汤又不是神仙水。”倪逾明失笑。
“我觉得阿姐的汤比神仙水更有效。”
“少贫嘴了,好了,阿姐不打扰你了。”倪逾明把我拿起,又嘱咐道:“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考不中大不了再去,阿姐有银子,养你还不是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阿姐,我肯定不会累着自己的。”
倪逾明刚把碗洗净。
医馆就来人了。
有些意外地挑眉问道:“向大人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