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蛊 > 30. 生辰吉乐
    倪云旗顿时抬眸看他,一双眸子又黑又沉。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像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倪逾明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他喝醉了,他说的话你要听进去,阿姐可就真伤心了。”

    少年眉间的阴郁瞬间化去,染上春风,弯唇乖巧地笑道:“我才没听进去。”

    谢清未喝醉了,先是坐在位置上沉默不语,接着跑到院子里蹲在石块上,凄凄婉婉地哼着曲调。

    哼完后,声泪俱下地说着自己儿时的遭遇。

    兄长欺负他,连比他晚出生的公主妹妹也欺负他。

    又讲那文馆里的先生如何不满他做的诗词,说是三岁小儿都不如。

    仿佛全天下都欠着他一般。

    倪逾明正要起身,他又把她拦下,非要她坐回去,听他讲完自己不公的遭遇,对于她的行为很是不满,“你为何要走?你是不是站在那些人那边?”

    倪逾明:“……回殿下民女只是想收拾碗筷。”

    谢清未指着她,命令道:“不许走!你若现在离开,明日我就喊人抄了你的医馆。”

    一听这话,张妈妈被吓得不轻,边上的倪云旗紧紧抿着唇看他,拳头收紧。

    倪逾明只好坐回去,连张妈妈和阿钰也被迫听他诉苦了一个时辰。

    谁知他说累了竟直接倒头便睡,倪逾明不可能拉着他回到他的住处,他那些小厮也不知哪去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阿钰你能搀得了他吗?今晚他睡你屋里可好?”

    倪云旗看着半倚在石头上闭着双眼的人,强忍着怒意,阿姐这生辰宴被他这般弄砸,简直是糟糕透了。

    现在他的屋子还要被他霸占。

    还好他能睡在阿姐的屋里。

    倪逾明把东西收拾完,阿钰和张妈妈早已睡下。

    今日也不算坏,至少她有机会能接触到中书令了,明日她还需要找到那个人,那人或许就是转机。

    刚灭了灯,准备到张妈妈的屋里。

    院子里传来声响。

    她抬眸望去。

    那人一身黑衣,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身上带着寒气。

    听见他说:“倪逾明,生辰吉乐。”

    倪逾明愣了一下,“向大人?”

    “还好赶上了。”向倾承松了一口气,他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她,又重新说了一遍,“生辰吉乐。”

    倪逾明的视线落在他掌心的东西上,“这是——”

    “生辰礼。”

    “长命锁?”倪逾明疑惑地看向他。

    长命锁一般都是长辈送给孩子的,能锁住孩子的命,不让阎王收走,还有辟邪祛灾、长命百岁、富贵安康的寓意。

    但送给她这个年纪的人就有些奇怪了,更何况向倾承也不是她的长辈。

    倪逾明没接,有些犹豫地问:“向大人可是拿错了?”

    “没拿错,我送你的生辰礼就是这长命锁。”

    说完不给她反应,便将长命锁半推半就塞进她的怀里。

    不同的长命锁有不同的寓意,金锁象征富贵荣华,前程似锦。

    银锁是乡间最常见的,乡民们认为银安五脏、安心神、除邪气、去胎毒,也是最适合孩子的。

    而向倾承送的这个是最少见的玉锁,玉有灵性,辟邪保平安。

    长命锁的中间刻着一个‘逾’字。

    若非有同名之人,这的确是给她的。

    倪逾明抬眸望向他,问:“向大人为何送我长命锁?”

    向倾承对上她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眸中,亮得像落了星子一般。

    他认真的声音几乎融进月色里,夹在轻抚过的风里闯进她的耳朵,“自然是希望倪大夫长命百岁,富贵安康。”

    倪逾明心口忽然一紧,像被什么轻轻攥住,原本平稳的心跳,竟乱了章法,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腔发颤,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她的眼睫轻颤,她慌忙垂眸,生怕那点慌乱,被他一眼看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月色落在她睫羽上,投下浅浅的影,“我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嗯。”向倾承应了一声,忽而低声轻笑,离得太近,倪逾明似乎听见了他胸腔震动的声音。

    “你笑什么?”

    “我的命也还在倪大夫手中,你说我们虽不同生,却能同死,算不算有缘?”

    风轻轻吹过,树影摇晃,两人之间静了一瞬,只剩彼此的呼吸。

    倪逾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严谨道:“不算,就算我死了,向大人拿不到解药也还能多活一个月,不算是同死。”

    向倾承似是有些不满地轻声‘啧’了一声,他喊了她一声,有些失笑,“倪逾明。”

    “嗯?”倪逾明应了声。

    “你还想我给你殉情啊?”

    明明静得只有风声,她却只听得见自己失控的心跳。

    倪逾明找回理智,回避他的视线,纠正道:“殉情的前提是有一方深爱另一方,为爱情而死,以性命相随,向大人用错词了。”

    向倾承盯着她的眼睛看。

    良久才道:“那倪大夫认为用什么词合适?”

    “向大人学识广博都不知道什么词合适,我又如何会知道?”

    “那便日后想到合适的词了我再同你说。”

    向倾承唇角微扬,接着又叹了口气,声音都染上了疲惫,哀叹着说:“我一路赶回来都未曾合过眼,就为了能赶上倪大夫的生辰宴,谁知道还是来迟了,连饭都没吃上,真是好不凄惨。”

    倪逾明皱了下眉,“大人还没吃饭?”

    他‘唔’了一声,又开始算起来,“我已经连续两日没进食了,怕路上耽搁时间的。”

    倪逾明抿了下唇,“你先坐着,我去给你下碗面,当然定是比不上大人平日里的吃食的,大人介意吗?”

    “怎会介意?能尝上倪大夫手艺的人不多吧?”

    向倾承双手环胸,侧身肩头倚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微微曲起点在另一条腿边上。

    他穿的黑衣本就为了方便更加修身,此时的动作更衬得他身形修长,但却不单薄,愈显肩宽腰窄。

    他挑着眉又说:“那我算是有幸之人。”

    倪逾明没出声,默默走去庖厨。

    向倾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唇角微勾。

    他可不是君子,话本子里的君子总是爱把自己的付出掩藏起来,在她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感动着,又要暗自指责她人,为何我替你做了这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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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却为何不能想着我一点呢?

    最后真相大白,对方知道君子所做之事,大为感动,于是又和好如初。

    可若一开始便坦明,中途又何会有那么多的误会?

    他既然不是君子,那么行事自然也恰恰相反,偏要把自己的付出像掏心掏肺一般全都展示出来,让对方知道,否则对方都不知情又有何意义,难不成秋后算账?

    不过……

    向倾承的视线落在倪逾明的背影上,脸上的笑容又收了起来,微微眯眼。

    她还真是想跟他划清界线,他说自己是为了赶上她的生辰宴的,她果真是不欠人,立刻便去下碗面还他了。

    向倾承立起身子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中还没清洗的菜,对上倪逾明不解的目光,他俯身洗菜,“今日你生辰,怎好你给我下厨?可是会折寿的。”

    倪逾明站在他边上没有移开,提醒道:“时间已经过了,今日不是我生辰。”

    向倾承一愣,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只好当我来迟的赔罪了,顺便让倪大夫尝尝我的手艺。”

    突然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谢清未呢?他送你什么生辰礼了?”

    倪逾明掩唇笑了下,眉眼都弯了起来,“旁人送给我的,自然是要保密的。”

    向倾承坚持不懈,换了个问法,“那你且说说看我与他的生辰礼,谁送的更好?”

    他本以为这个问题她又要搪塞过去,做好了等不到想要的回答的准备,谁知下一瞬,一道带着笑意的柔声传进他耳朵里。

    “你的。”

    向倾承一回眸恰好撞进她的视线里,她笑时眼尾微微弯起,原本淡漠的眸子终于软了几分。

    四目相对,他先移开了视线。

    他又不经意地问:“倪大夫是哄我开心的?”

    倪逾明反问他,“那向大人开心了吗?”

    他哼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说:“不论你真心的还是哄我开心的,算你有眼光。”

    倪逾明坐在桌前单手托脸看他,单凭他的刀工和下厨娴熟的手法,谁能知道他是大理寺卿呢。

    食材本就不多,配料也少,一碗面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向倾承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尝尝。”

    面看着清淡,吃着也的确清淡,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饿了,味道竟还不错。

    “向大人手艺不错。”

    向倾承眉峰微扬,显然是受用的。

    “大人两日不曾合眼,吃完面便快些回去歇息吧。”

    他手中的筷子微顿,看她,“倪大夫这是下了逐客令?”

    “没有。”

    向倾承不在意道:“那便不急,大理寺忙,日夜颠倒是常事,回去了也辗转难眠。”

    倪逾明正想回答,察觉到动静,立刻灭了灯。

    伸出食指抵在唇前,“嘘。”

    向倾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是倪云旗出来起夜,不过迷迷糊糊的压根没发现这边的动静。

    等他回去了。

    倪逾明才松了口气。

    一回头,对上了向倾承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这才发觉方才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