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倪逾明就离开了。
向倾承说自己最多再待两个月。
离开前,倪逾明把接下来两个月的解药给他,还多替他准备了两月的解药一并给他。
向倾承也递给她一个包袱,声音还是很冷,“里面有许多能直接入口的药,我写上了每种药都治些什么,你要是途中身体不适就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递给她后又不说话了。
这是脾气还没消?
她现在懒得和他争辩,还是顺从些的好。
倪逾明朝他露出了个笑容来,“谢谢向大人。”
向倾承轻哼一声,把头别在一旁不去看她。
倪逾明又和他们一一道别,轮到向倾承的时候,她喊了一声人,“向大人。”
向倾承这才回头看她。
“京城见。”
她听见他说:“京城见。”
木轮滚滚,碾起些许尘土,马车不急不缓地向前行去,向着茫茫前路而去,将身后的街巷渐渐抛远。
京城。
又是一年末,长街两侧悬满朱红宫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巷口挂着新剪的桃符。
摊贩支起蒸笼,白雾腾腾裹着人声,孩童攥着糖葫芦跑过,衣角扫过满地红纸碎,处处是热闹喜气。
倪逾明正巧赶在倪云旗休沐前一日回到京城。
医馆虽然没开,可药材这些张妈妈都会打理,她也不需要一回来就忙前忙后。
一个多月过去,伤口已经不疼了,也看不出她受过伤,但一牵扯到胳膊的动作还是有些别扭,亲近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
张妈妈把人拉到一边,“哪里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倪逾明安抚道:“就是不小心被剑划到了,早就好了。”
在她不停解释下,张妈妈才放心。
但转头又想起另一件事,眼里满是关心之色,“姑娘,你和那位向大人——”
“我与他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张妈妈也没多问了,姑娘向来就是个有主意的主儿。
倪逾明回到屋里,拿出张纸来,笔尖蘸墨,思索着京城里的所有权贵们。
想着,写下了满满一张的名字。
她不会将机会与希望全部依托在他人身上,向倾承嘴上虽说帮她,但她并不完全信任他,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坐上大理寺卿之位的绝非善类,她瞧他就是一脸狡诈。
她只是个医馆大夫,想要查清楚上面那些人的事总归要花点时间的,以向倾承的身份改改消息再传进她的耳里简直是轻而易举,到时利用信息差或各种理由搪塞,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他真是守信之人,她也不应该完全靠他,仇当然是自己报的,她合该给自己找机会。
倪逾明的视线落在纸上,指尖微动,她直接把向倾承划了。
又瞧了瞧,把女子全划了,墙院之隔的女子够苦了,她不想利用她们。
接着又把剩下的里面不好接触的全划了,样貌实在难以入目的也划了,毕竟如果进展不顺,非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那样她露馅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一张纸划了又划。
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谢清未。
当今的七皇子。
如今的大和只剩下大皇子和七皇子,大皇子已四十有余,七皇子则二十六,但陛下仍未立太子。
倪逾明猜测这个长寿的废皇帝是怕早立太子自己享福的日子就少了,且容易被谋权篡位。
的确,以他的能力,哪位皇子想篡位准能成功。
他一生玩乐,功名成就不知能不能凑只手,但子嗣最多,那便让皇子们先斗吧,反正不打搅他享乐,怎样都与他无关。
这不,当今天子一共十九位皇子,如今却斗得也只剩下大皇子和七皇子。
但皇帝早已默认大皇子入住东宫,朝廷中人也早已默认大皇子为太子,只是还并未举办册立礼。
毕竟七皇子跟陛下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学堂不去,去了也准闹事,平日就爱吃喝玩乐,遇到喜欢的东西倾家荡产都要买,自己的住处随处可见用金子做成的东西,实在肤浅,见到漂亮的姑娘也要调戏几句,每日都要喝个烂醉。
问学业一问三不知,问朝廷大事就昏昏欲睡,早年陛下看不下去他过得比自己这个天子还舒坦,给他封了个官,结果着七皇子也是个‘可造之才’,直接在朝廷上睡觉。
看得大臣们直摇手。
简直比皇上还是服不上墙的烂泥。
—————
第二日是阿钰休沐的日子。
倪逾明一早就准备好吃食到他学堂门口接他了。
到了时辰,学子们蜂拥而出。
她仔细看过去,没有阿钰。
又等了会。
只有零散几个人出来。
始终不见阿钰。
倪逾明眉头紧锁,阿钰向来用功,不可能被留堂,也不会贪玩在学堂逗留。
太反常了。
正巧看见给阿钰授课的夫子,倪逾明正要抬步过去询问一二。
里面出来两个学生,脚步飞快,神色慌张。
其中一人问他身边的人,“颠茄医馆在哪来着?”
“南巷!在南巷!我们得快些赶过去!”
“云旗为何不让我们叫大夫?他都留了那么多血。”
“我曾听他说他阿姐就是大夫,他一定是想亲近的人行医。”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又听到他们二人接下来的对话,倪逾明浑身血液骤凉,本就没养回来的脸色更惨白了,手里提的吃食落在地上,倪云旗最爱的红豆糕从里面滚出,沾满了灰。
“倪云旗他怎么了?我就是他阿姐!”
等她赶到的时候,阿钰脸上血色全无,唇白得吓人,额间还有细汗,倪逾明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冰又凉。
掀开被褥,左胸前的衣裳全被血液染红了。
两个同窗已经走了,赶来的夫子也在门外。
倪逾明先检查了他的伤口。
是刀伤。
伤口触目惊心,还在不断渗血,甚至已经开始流脓了,离伤口最近的嫩肉外翻,稍远的暗红色,已经结痂了。
很明显,这里不止受过一次刀伤,而是在伤口结痂之前再一次划开捅进去。
一次接着一次,所以伤口始终无法愈合,甚至止血也越来越慢。
而这伤口下面是心脏。
她伸出拇指抵在伤口附近的皮肤上,慢慢移动,很快,在她拇指后的皮肤鼓起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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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生命似的,她移动,它就跟在后面移动。
猜到他想做什么。
倪逾明痛苦又后悔地闭上眼睛。
回到家中,她一直守在倪云旗身边。
看着他的脸,面上全是心疼之色。
一直到下半夜,倪云旗才醒来。
见到倪逾明,苍白的脸上多了喜色,语气里不掩的雀跃,“阿姐!”
见他醒来,倪逾明早就收起了脸上的心疼,板着脸,声音很沉,“解释,怎么受得伤?”
倪云旗第一次见到她生这么大的气,顿时愣住了,不是平时玩闹的那种,而是确确实实的生气了,小声回答,“我和同窗玩,他不小心的。”
倪逾明语气并没有软下来,但话语间却全是为他着想,“阿姐是大夫,受这么重的伤,绝非不小心闹着玩的,你同窗叫什么?家在何处?我知道你性子,绝不是你挑事的,咱们家虽不是高门望族,但也并非被欺负了只能受气咽回肚子里的,阿姐就是告到大理寺也定会为你讨个公道回来。”
见他不说话,她立刻说:“我去寻你的夫子。”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倪云旗顿时拉住她的手,心里全是惭愧,阿姐为何总是对他这么好?为什么那么相信他?阿姐是大夫肯定早就看过他的伤了,一定知晓他这伤的缘来,可为何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他声音染上了哭腔,“阿姐,对不起。”
倪逾明回头看他通红的眼睛,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偏过头不去看他,“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我竟不知道你胆子如今这般大,敢在学堂里养蛊!还用心头血养啃噬大脑,让人精神失常的蛊!你知道你今天这样子被有心之人看到的后果是什么吗?你这命也别想要了!”
“阿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倪云旗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哀求道。
倪逾明没有出声。
“阿姐我错了!我不该养蛊!不该骗你!你打我啊,求求你了。”
倪云旗抓着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去,倪逾明立刻挣脱开,看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全是泪痕,伸手替他擦了擦,自己忍不住落下一颗泪,语气里满是后悔,“是阿姐错了,阿姐不应该让你活在仇恨里。”
“不是的阿姐,你没有错,是我做错事,是我不听话,阿姐你别哭,你别哭了好不好?”
倪云旗手忙脚乱地想替她擦泪,但倪逾明躲开了。
倪云旗手僵了一瞬,收回去握拳放在身侧,垂着头啜泣,“阿姐你别不管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就把蛊虫杀了。”
话音刚落,他直接伸手按在伤口处,食指挖了进去,不给倪逾明反应的时间,一只黑色的蛊虫在他掌心爬动,伤口血肉模糊,又开始流血了,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眼都不眨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
二话不说把蛊虫仍在桌上,拿出枕下的匕首,一刀刺进蛊虫的腹部,随即刀刃向下,蛊虫头身分离死了。
他自己也因为反噬吐了一口鲜血。
呼吸变得微弱。
倪逾明根本来不及阻止,声音发抖,呵斥道:“你不要命了?”
“我只要阿姐理我。”他倔强地说,又一小股鲜血顺着嘴角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