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蛊 > 1. 死人了
    七月酷暑,刚过鬼节。

    宛情苑里。

    塌上一对男女,衣物随地扔着,一看便是刚云、雨过一番。

    女子附在男子胸前微微平复呼吸。

    男子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她身上,女子微微皱眉,伸出食指抵在他的胸前轻轻推了推,嗓音里还夹着一丝魅意,“大人,奴家可是要被压、坏了。”

    男子没有回答,也没支起身体。

    眼看就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女子挣扎着推开他。

    男子倒在塌上,姿势诡异,一动不动。

    女子愣了一下,又喊了两声,“大人,大人?”

    她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在男子的鼻息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探了一会立刻抽回手,顿时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退,脸色煞白,一双眼里满是恐惧,“死了,死人了!”

    宛情苑外站满了人。

    女子身着半旧素衣,素白的颊边泛着病态的潮红,孱弱的肩头随呼吸轻轻起伏,一双杏眼蒙着水雾,泪珠像断线的珍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无声滚落,看得让人心疼。

    她的脚边跪着一对衣裳不整的男女,男子顾不得收拾,满脸泪痕抱着她的腿,苦苦哀求。

    “阿逾,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发誓遇见你后我真的改了,我再也没来过这,今日只是意外,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求求你了,阿逾,你别不要我。”

    “林公子,我扪心自问我是真心待你,也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之事,可你却在与我定亲前和别的女子……”

    倪逾明红着眼眶,没有继续说下去,单薄的身子几乎就要倒下,声音很轻,又像是对自己说的,“事实都摆在眼前,你要我怎么哄骗自己。”

    一双杏眼像是被伤透了,满是失望,隐忍地问:“你可知明日你我二人便要定亲了?”

    林业和顿时慌了,“不是的,阿逾,不是这样,你听我说,我是真的爱你,我定是被人算计了。”

    倪逾明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出声,只任由泪珠凝在纤长的睫尖,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心里却是另一番心情,看着他这副样子甚至没有一丝动容。

    他倒还没那么蠢,知道自己是被算计的。

    可惜算计他的人就是她。

    边上看戏的人也不忍心了。

    小声议论起来。

    “这倪姑娘本是要和林家公子定亲的,林家的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可是相当满意的,两家连日子都选好了,明日就下聘礼了,谁知闹出了这事。”

    “要我说,林家就是没这个命,倪姑娘虽出身不好,但是个福气之人,不仅帮老太太分担家事,还让林公子愿意读书了!可谁知发生这种事,要我说林家就没那个享福的命。”

    “可怜倪姑娘没有身边没有长辈,就这么被欺负去了。”

    “怎么没有长辈!倪丫头给咱们巷子里的人行诊都是不要钱的,平时也没少帮咱们,倪丫头你放心,婶子站你这边!你莫怕那林府家大业大,再不济咱们上知府!闹到大理寺去!”

    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宛情苑的老妈妈跑出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地上的女子。

    “你呀你!你可知今日倪姑娘为何而来?”

    女子不解地抬头,脸上也沾着泪痕。

    “两月前,倪姑娘意外看见你被欺负,与你交心后,便时常给我塞些银子,让我待你好些,这两月也时常来宛情苑陪你,今日她刚攒够银子想要买你的卖身契,兴致冲冲去找你,可你却……”老妈妈止住声音。

    她虽为这里的老妈妈,却也觉得她不够仁义,全天下的男子又不是都死了,就非得引诱林业和吗?

    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看向倪逾明,很是不舍得问:“倪姑娘,这银子?”

    倪逾明的确是个善人,当初她故意叫高了赎回喜娘卖身契的银子,倪逾明却连还价都不还,一口便答应了。

    要知道她可是叫高了整整一倍!

    而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往后定是没有男客点喜娘了,不点她便没有银子,总不能让她在宛情苑里白吃白喝吧。

    难得遇上倪逾明出手这么大方之人,若是她真恼了不赎喜娘的卖身契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可要亏惨喽!

    想到这,她狠戾地剐了一眼地上的女子。

    倪逾明轻眨了下眼,又落下一滴泪,“罢了,这银子就当买个教训。”

    她把卖身契塞到女子手中,轻声道:“喜娘,你说你被困在这,举手投足之间都不能做自己,如今,你自由了,希望日后你能做自己了。”

    女子仰头望着眼前孱弱的女子,张了张口,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老妈妈哪里管的着她们之间的恩怨,她只管银子,把那袋银子抱回怀中,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也乐开了花,这下总归还是赚了。

    连带着看倪逾明都可怜了起来,收回脸上的笑,装模作样地看着地上瘫坐着呆傻的人,替倪逾明说了一句,“我瞧你就是个没福气的人,得亏遇到倪姑娘这样的好人,否则啊……”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连青楼里的老妈妈都不忍心地看着倪逾明,那还用说什么,这么一闹,众人更加心疼倪逾明了。

    “林公子你都做这事了,还说爱着倪姑娘,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你让人倪姑娘怎么骗自己?”

    “害,果然呐,这狗改不了吃屎,从前就是个浪荡子弟,还以为终于收心了,果然男人呐!你说人倪姑娘多好一姑娘,你怎么还想着外面的野花。”

    “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倪丫头想尽办法攒银子去赎她的卖身契,她倒好!和人家的未婚夫滚在一块了!”

    “倪姑娘不愧是大夫,医者心善,都这样了,竟还为那女人着想,要是我,哪还给什么卖身契,没上去给这二人一人一个巴掌就是好的了!”

    “倪姑娘都不嫌弃她的身份,与她做好友,可她做了什么事?干了这种肮脏事,放在从前可是要浸猪笼的!”

    林业和还在苦苦哀求倪逾明原谅自己,不肯松开手。

    “阿逾,求求你了好不好!你别不要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倪逾明深吸一口气,调节好自己的情绪,抓着自己的衣袖,因为用力指尖泛白,她一点一点地将衣袖从林业和手里扯出。

    看向围观的百姓,态度坚决,声音很轻但却清晰有力,“还望各位乡亲替我做个见证,小女就是个医馆大夫,无父无母帮衬,家中尚且还有一个幼弟,而林府家大业大,小女福薄,实在是配不上林公子,怕误了林公子的终身,今日起我与林公子再无瓜葛。”

    她的态度决绝,林业和看不到一点希望,眼泪止都止不住,像个无措地孩童,茫然地看着她,嘴里重复着,“阿逾,我错了。”

    一个少年满脸气愤地冲进人群,眼底燃着怒气,想也没想,右腿猛地绷直踹出,把倪逾明拉到身后,朝他吼道:“林业和!你就是这么对我阿姐的!”

    “阿钰?你怎么来了?”倪逾明一下没反应过来。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了,在一旁煽风点火。

    “钰哥儿,你总算来了!你阿姐可被他欺负惨了!”

    “你阿姐还好有你这样的弟弟!这林家太过分了。”

    林府的老太太也匆匆赶到,来不及去扶自己的孙子,径直走到倪逾明面前,也红了眼眶,语气诚恳,“对不起阿逾,这事是和哥儿做错了,做错就是做错了,我也不替他辩解,终归是我们林家对不起你。”

    不等倪逾明回答,人群有人喊道。

    “晕倒了!”

    “倪姑娘晕过去了!”

    “阿姐!”少年瞳孔猛地一缩,急忙把人搂住。

    慌乱之中,宛情苑里传出尖叫。

    几个胆小的慌张地跑出来。

    “啊啊啊啊!死人了!”

    “快来人啊!死人了!”

    “来人啊!”

    ——————

    “大夫,我阿姐怎么了?为何会突然晕倒?”

    “劳累过度又染上了风寒,平日里多注意歇息,拿着这方子去拿点药调养身体。”

    两人走出屋子,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倪逾明睁开眼睛,眼里全然没有任何伤心,与方才判若两人,只是皱了皱眉,天气炎热,哭湿的衣襟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倪云旗去而复返,看见她醒了,一颗脑袋立马凑了过来,“阿姐可有哪里不适?”

    她摇摇头,“让你担心了。”

    “真的无事?阿姐莫要骗我,我已经长大了,也可以照顾阿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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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逾明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笑了笑,“我当然知道我们阿钰长大了,阿姐就是大夫,自己的身体自己更清楚,我真的没事。”

    “阿姐无事便好,喝点水。”倪云旗把杯子递到她唇边,又说:“今日宛情苑出了人命,惊动了大理寺。”

    倪逾明抿了一口,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不经意地问:“是吗?怎么死的?”

    “据说是玩得太尽兴了,身体没缓过来就去了,不过大理寺卿正在查,看样子是不太相信这个死因。”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出声。

    良久。

    倪逾明合上眼睛,背对着他,“阿钰,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倪云旗乖巧地点头,“那我不打扰阿姐休息了。”

    他走后,倪逾明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瞳孔没有聚焦地看着窗外。

    一直到薄暮,倪逾明才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被外面的争吵吵醒。

    倪云旗声音压抑着怒意,“大理寺卿既然怀疑我阿姐,那便拿出证据来,而非我们要证明自己,你们没有证据,上门就要查案翻家,这是滥用职权。”

    边上有人嘲讽一声,威胁道:“你既说自己是无辜的,又何怕大理寺查?你可知阻拦大理寺办案该当何罪?那可是要砍头的!”

    倪云旗正要出声,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女子脸色苍白,拿着帕子捂在唇边,被她的咳嗽声打断,屋里也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一共站着三人,气势汹汹,而阿钰跪在地上,被其中一人架着脖颈,不得反抗,他对面站着两人。

    右边的人侧对着她,一身玄色绣银纹长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收账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发出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忍不住让人发虚。

    这人便是那位年纪轻轻却已是大理寺卿的向倾承。

    倪逾明收回视线,恭敬地行礼,跪在倪云旗边上,声音很是虚弱,“家弟年幼不懂事,还望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是不知小女犯了什么罪?竟让大理寺都来了人。”

    “宛情苑今日死了人,进去过的人通通都有嫌疑。”左边的人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她点点头,没再制止,“大理寺向来廉正公平,想来也能还小女一个公道,要查便查,我们理应配合,只是——”

    倪逾明的话没说完,戛然而止,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倪云旗被人架着脖颈无法动弹,只好急忙投去关切的目光,“阿姐。”

    “只是什么?”左边的人不耐地问。

    “大理寺要查我们自然是要配合,既然要查那就彻查,大理寺不徇私枉法,震慑人心,想必方才破门而入已引起左邻右里的注意,小女家境清寒,还未嫁人,可否让这些人做证人?若是无事也好还小女清白,免得落了闲话,还望大人海涵。”

    倪逾明说得毕恭毕敬,来之前,她那些事也早就穿近大理寺的耳朵,这巷子里的人住的近,有什么事立马一传十,十传百,她的担忧确实合理。

    毕竟是个柔弱的女子,左边的人有些不忍,问,“大人,这……”

    “就按她说的办。”

    这位大理寺卿看着年纪也不大,但声音却很沉稳,倪逾明下意识微微抬起头,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抬眸时眼尾上挑,对上了她的眼神。

    倪逾明愣了一下,太熟悉了。

    不是眼型,是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死气。

    和自己太像了。

    她没有多看,很快收回自己的视线。

    巷子里的人几乎都被拉过来了,有些忌惮地看向大理寺的人。

    “现在倪姑娘安心了?”

    倪逾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女屋内虽都是些药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维持今年生计的东西,还望各位大人查案时轻拿轻放。”

    她这小院不大,一炷香没到就查完了。

    “大人,没有。”

    “这边也没有。”

    倪逾明早就站了起来,和巷子里的人站在一块,有妇人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慰道:“倪丫头,莫怕。”

    向倾承点点头,在这屋里走了一圈,不紧不慢,有时又拿起某个药材看了看,最后停在某处,走了两步,似乎在感受什么微妙的不同。

    视线落在倪逾明身上,语气有些凉,“底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