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薛光济拉着狐狸眼离开苏问白的摊位,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跑出去老远。
他脸憋得通红,狐狸眼却满脸无辜,“光济,我和小娘子好好说着话,你干嘛急着拉我走。”
“你还说,太失礼了。”薛光济满脸赧色。
狐狸眼知道再说下去薛光济就要恼了,勾着他的肩膀说:“好了,不是还要去昌家食肆买糕团嘛,去晚了说不定买不到了。”
昌家食肆一年前还是书院门口一个小小的摊子,摊主是一个年轻的娘子昌白梅。昌白梅本来和哥哥昌宏儒以及寡母相依为命,家里虽不富裕,靠着昌宏儒抄书还能自给自足。况且昌宏儒已经考取了秀才,乡试也是有望,眼看好日子就在前头。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四年前冬天书院一场聚会后,昌宏儒喝了些酒,回程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脑袋,就再也没醒来。昌宏儒母亲受不了打击,缠绵病榻两年后撒手离去,转眼间一家人只剩昌白梅一个。
薛光济就是当时参加聚会的人之一。
昌白梅迫于生计,在书院附近摆起了小摊子,后来在她哥哥同窗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食店,书院的人都常去。
薛光济更是隔三差五就要去照顾生意。
薛光济一进店便笑着说道:“昌家妹妹,麻烦帮我包四块菊花糕,四块桂花糕。”
“薛哥哥来得正好,刚好有新做好的菊花糕。”昌白梅拨弄了下额边的碎发,露出一张素净笑脸,转身忙去了。
狐狸眼韦明杰看店里只他们三个没其他人,放心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光济你不要怪我话说得难听,刚才那个卖馍的小娘子你喜欢她什么?我看你连话都没跟她说上两句,无非就是皮相罢了。”
“可是你想想,你科举有望,有朝一日成为天子门生,有一个曾经倚街卖馍的娘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薛光济直着脖子,目光中满是怒火:“古往今来那么多寒门子弟,他们的妻子务农者有之,经商者有之,不仅不会受人耻笑,反被尊敬。只有那些发达了却抛弃糟糠之妻的人为读书人不齿。”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于那些人我也是不屑与之为伍的,”狐狸眼看话题越来越歪,赶紧拉回来,“我的意思是,这苏小娘子既不能红袖添香,又不会吟诗作对,和你如何谈得来?”
“明杰兄想得也太多了,看到天上飘着云就想着要下雨,看到街角的杏花就想到了金榜题名,不要败坏了苏小娘子的名声。”
狐狸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老实人平常笨嘴拙舌的说不出个一二三,偶尔说几句话真能把人噎住。
韦明杰又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低声说:“大家都知道喻夫子看重你,一直想把师妹许配给你。”
薛光济马上反驳道:“明杰兄不可乱说,我和喻师妹不过小时候远远地见过几面,师傅师娘有几句戏言,谈不上什么婚约。”
韦明杰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嬉笑的脸色,“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和喻师妹虽然没有婚契,但是师兄弟们知道这件事的也有好几个。眼看着喻师妹年纪到了,如果薛师弟无意,还是早说清楚的好。”
薛光济知道韦明杰虽然整日嬉皮笑脸不干正事,人却很靠谱,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有这么个事。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昌白梅把两包点心细细包好,抬头看到他们手上拿着的馍,笑着问道:“这是不是书院门口苏小娘子家的蛋夹馍?”
“正是,昌家妹妹也吃过?”韦明杰笑着回道。
“我正想尝尝呢,”昌白梅把包好的糕点递过去,“今天来店里的客人提了一嘴苏小娘子的馍好吃,我一问才知道是新开的,还没来得及尝尝。”
说完她又调皮地眨眨眼,“好歹也算同行,现在有人来势汹汹,要是抢了我的饭碗怎么办?我要早做准备,知己知彼啊。”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说起糕团,这一带谁比得上昌记。别的不说,这馍确实不错。”韦明杰举起手中吃了一半的饼,真心赞道。
昌白梅把两人送出食店,看着薛光济的背影,终究迟疑地叫了一声,“薛哥哥留步。”
韦明杰和薛光济对视一眼,韦明杰了然地一笑,对着薛光济挤眉弄眼一番。
薛光济伸手在他胳膊上重重一按,重新进了小食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起来上次薛伯母来买芙蓉糕,却不想正好卖完了,这次就一并带去。”
“另外,”昌白梅看着韦明杰欲言又止,眉间挣扎几下,轻声说,“刚才无意间听薛哥哥谈到喻家娘子的事,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薛光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请说。”
“上次书院的夫人娘子们一道去城外上香,回来时大家来店里挑选点心,”昌白梅眼睛没看着手上的动作,手却习惯性地打包,“几位夫人谈到几位娘子的婚事。”
“其中一位夫人调侃说喻夫人却不用愁,待到薛郎君金榜题名,正好成就一番佳话。我当时信以为真,还说到时候要到我这来定喜饼。喻夫人却也没有反驳。”
昌白梅说完停了好一会,薛光济也定在原地没说话。
“所以我刚刚听到你们谈及,才知道……我想了又想,才把你叫回来说了这件事。”
昌白梅看薛光济一直不说话,神色有些不安,“薛哥哥要是我说错了你别怪我,我没跟别人说过。”
薛光济安抚地冲她笑了一笑,“没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昌白梅望着薛光济离去的身影,脸上的怯懦温顺早已消退得干干净净,眼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一个小丫头脚步迟疑地不敢上前,昌小娘子平日里从不和人红脸有口角,怎么今日的表情这么可怕,像在谋划什么,又像在算计什么。
“翠儿,现在人不多,我去前面的街上买点东西,你看一下店。”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眼前确实是平时文静温和的娘子,愣了好一会,才回道:“娘子,你、你要买什么,不如我帮你去买。”
“东角街上新来了个苏娘子,我听说她家的馍很好吃,我去看看。”
昌白梅面色恢复如常,留下这句话,转身出门。
晚上的生意依旧很好,苏问白一卖完就准备收摊回家。
其实不是苏问白不想多赚钱,想赚钱也要有那个余力,她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而且如果她一天到晚驻扎在这,一来东西不限量就显得不香了,起不到饥饿效应,二来大家都小本生意混口饭吃,把别人的饭碗砸了,她也捞不到好。
孙二娘在一旁倒是闲得很,一开口就把苏问白酸得像喝了几杯柠檬汁,“苏小娘子好本事,这么一会儿就卖空了,我这还剩大半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卖完。”
孙二娘见苏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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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头收拾东西不理她,声音越发阴阳怪气,“自从苏小娘子这馍横空出世,我们啊生意都淡了许多,以后怕不都去喝西北风了。”
“那么,”苏问白轻轻一笑,“孙二娘可得继续努力。”
苏问白把最后一个锅搁到推车上。
“你……”孙二娘被她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气得语塞,“大家不过吃个新鲜罢了。”
“你说的都对。”
苏问白不在意的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苏问白现在是有钱万事足,什么冷言冷语都不过脑子,别人多酸几句又不能让她少赚点钱,听过也就听过了。
孙二娘留在原地,看着苏问白扬长而去的背影,脸“刷”一下红了又白。
孙二娘不甘心地拖着旁边卖糕团的张家阿嫂,“你说她这什么意思啊?”
张家阿嫂卖的是糕团,和苏小娘子并不冲突,而且不少人慕名来买苏小娘子的馍,她的生意反倒好些。倒是孙二娘自找没趣,巴巴地冲上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呗,”张家阿嫂瞥了她一眼,“她卖她的馍,你卖你的烧饼,互不相干,何必没事找事。”
“什么叫互不相干,她抢了我那么多生意……”孙二娘忽然反应过来,嚷嚷道:“诶,不对,什么叫没事找事,不过闲聊两句罢了,怎么就叫没事找事。”
张家阿嫂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哟,这还不叫没事找事啊,苏小娘子是把你摊子上的人拉走了,还是叫那些客人别买你的东西,你自己技不如人,还拿我做话头。”
“你……”孙二娘一吵起架来笨嘴拙舌的,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二娘有功夫生这些闲气,不如好好想着怎么提高手艺,多留些客人,别到时候连摊子都开不下去。”
张家阿嫂轻笑两声,以手掩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也不必替我们操心,你和苏小娘子一样都是卖的饼啊馍的,跟我们可不相干。我还得感谢苏小娘子呢,我这生意啊也好了不少。”
孙二娘想拉妇联没成反被嘲讽一通,环顾四周大家都忙着自己的生意没空理她,只能心中暗自诅咒苏问白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苏问白才不管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因她而起的一场口角,她把家当收拾一通,哼着歌拎着钱袋坐在桌子前,和早上的那一个钱袋摆在一起。
苏问白把桌上清空只剩一盏油灯,迫不及待掂了下两个钱袋,晚上的那个更沉些。她直接把钱袋倒过来,一瞬间铜钱和银锞子散开,叮叮当当在桌面碰撞,还有几枚掉到了桌子底下。
苏问白先把地上的那几枚铜钱捡起,然后一枚一枚地开始数,聚精会神地数。
如果三个月以前有人告诉苏问白,她会把几个铜板当做宝,苏问白可能觉得他疯了。然而形势就在眼前,知道捉襟见肘的滋味,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苏问白来回数了三遍,手都要抽筋,最终得出结论这一天总共4四百一十六枚铜板和一摞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银锞子,总价值加起来应该在一两左右。
如果刨去板车等固定支出,七七八八的成本和损耗,还能剩下二百多文。
苏问白不禁感叹,要是当年写毕业论文的时候,能有这执着钻研的精神,说不定还能拿个优秀论文。
果然,人的本质就是财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