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澈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捂嘴剧烈咳嗽起来。
他原本打算只要与沈兰撇清关系即是达到了目的,这样也算两不耽误,将来各自嫁娶两不相干。可母亲的意思却让他有些不懂了。
他未回答沈兰的疑问,而是转向柳母,冷声道:“娘,您跟我出来。”
外间堂屋,母子俩激烈争执起来。
柳云澈脸色青黑:“您这是何意,之前咱们不是商量只要名正言顺将她休掉就好吗,您为何又改口将她降成妾室?!”
柳母扑哧一笑,冲他脑门轻轻戳下:“傻儿子。凭你的身份,今后房里三妻四妾难道还是新鲜事?儿啊,别犯糊涂。为娘又想了想,你身边还是需要有个贴心人儿的。将来你若真娶了那位大人的千金,难道还指望着,人家用那具金贵的身子来伺候你?咱们农家出身,她可使唤不起。”
“但兰娘则不同,她同咱们一样不过是个粗鄙低贱的乡下人,用起来也顺手......再说,娘也用惯了......”
柳云澈听出了他娘的言外之意,但仍心存顾虑:“但英国公府未必会肯由着我纳妾,再者说,那位小姐的脾气尚且摸不清,万一她是个厉害的,那将来兰娘可要吃苦了。”
“所以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先将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对外你主动给她休书,算是保全了柳家的颜面。对内嘛,咱们暂且收留她,更是顾念旧情,旁人也挑不出别的理。即便是她自己,也应当心里有数,该感恩才是。”
“娘!”柳云澈有些不耐烦,“可是此事分明是咱们算计在先——”
柳母慌张地捂住他的嘴,生怕被别人听去:“这话不能再说了......”
柳云澈噤声,只觉得内心极为烦躁,良心受到强烈的谴责,在外缓和片刻后,他调整好表情重新回到里屋。
沈兰还在床上发怔,人像冻住了一样。
柳云澈清清嗓子,语气柔和:“兰娘,即便名义上给了你休书,但在我心里仍将你当成家人看待,你暂且安心继续住在这儿,除了......”
他嗫嚅片刻,声音微弱得不能再微弱:“除了你我不再是夫妻外,一切如常......”
这句话说得字字扎心,想他柳云澈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深谙仁义礼智信,如今却为了前程算计并抛弃发妻,简直禽兽不如!但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沈兰依然怔愣,白净面颊上的泪痕早已干透,许久后,她慢慢抬眼,脸上僵硬的表情强扯着舒展开,冲她的夫君笑了笑,之后便将头埋到被子里,再不发一言。
之后几日,沈兰每日照例外出干活,但村里人陆续听到了关于她的传闻,开始躲在她身后指指点点。他们起初还算克制,后来便明目张胆起来,差点都要指着她的鼻子侮辱了。
先前那些嫉妒她美貌的村妇整日骂她长了一张狐媚脸,迟早都要忍不住勾引男人的。那些羡慕她嫁得一位好夫婿的女人,此刻也纷纷落井下石,一个个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贱,明明家里有个探花郎君,还非要出去招惹上京来的贵公子大官,凭白毁了人家的清誉。
就连平日里疼她的阿秀婶子,也时常在家偷偷抹泪,埋怨她为何做出这种糊涂事,怎么就不知足呢!如今柳家坚决宣称要休掉她,这让她以后怎么活?
柳云澈心里憋闷,独自在外酗了几日酒,始终不肯着家。柳母则兴致勃勃准备行李,满心期待着几日后,一同随儿子入京享福去。小鱼向来依赖长嫂,这几日见沈兰受委屈,她也整日撅着嘴,死活开心不起来,丝毫没有将要去上京逛花街的喜悦。
只有沈兰,平静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在河边洗衣时,村里的闲散懒汉赵牵吊儿郎当地靠近她,笑容猥琐:“兰兰,以后跟了我吧,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赵牵!你若再敢招惹我,柳家不会放过你!”沈兰放下手里的活,扭头瞪他。
“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和柳家还有什么关系?人家都要将你扫地出门了!”赵牵笑得淫/荡,“我早就劝你从了我,你偏不听。怎么样,这下看清柳家的真面目了吧?哼,天下最狠就是读书人。不过沈兰你放心,只要你以后乖乖跟了我,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将你捧在手心里疼,我赵牵说到做到,县城的铺子也归你管,怎么样?”
赵牵前段日子一直在县城玩乐,这趟是专门为了沈兰回来的。
“啊呸!”沈兰啐他一口,蛾眉倒蹙,被气得满脸通红,眼泪却不由自主滚落,“我今后就是冻死饿死,也不会和你这样的人有任何牵扯。”
她瘦弱的身影孤零零地站起来,立在河边像一只落单的白鹤。
沈兰紧紧攥着拳头,鼻翼翕张,身体也紧跟着颤抖不止:“就算柳家不帮我,我还可以找村长,再不济还可以找县衙,若实在无路可走,大不了我就去死......”
她咬牙切齿,多日来的委屈终于化作一股悲愤的力量,“我就不相信,这天底下没有公道可言......”她仍在喃喃自语。
赵牵愣了愣,被她的样子吓住,方才心里那点心痒难搔的龌龊想法瞬间没了兴致,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沈兰重新坐回石板上,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妇,正在朝她这边不怀好意地张望。她举起手中的硭锤,冲她们气呼呼比划几下,大骂:“看什么,再看戳瞎你们的眼!”
痛快发泄一通后,沈兰的心里顺畅许多。
她之前温柔贤惠,但并不代表她就是一个软弱的人,相反,她自小便是一个既倔强又坚强的女孩。记得那时娘亲总是闷闷不乐,时常一个人将自己关起来哭泣,甚至还去寻死过两回,家里的气氛总是压抑难捱。沈兰在这种拧巴的环境下,渐渐养成乐观的性子,柔韧得如同一根蒲苇。
她心疼娘亲,却发誓绝不做娘亲那样的人,自小到大努力让自己乐呵呵的,见人就笑,即便难过得不行,也会尽快将自己哄好。
其实,经过这几日的安排,沈兰已经差不多做好了离开桃园村的准备,柳家休妻心意坚决,她心知自己绝无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那样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她将之前攒的私房钱藏好,又将准备带走的换洗衣裳统统浣洗一遍,等明日她上山采回一些应急的草药傍身后,应该就可以彻底离开柳家了,从此柳家的一切再与她无关。
她是不可能做妾的。
据说,娘亲就是个妾。沈兰也是幼时曾听娘亲提过一嘴,说她曾是西南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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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人氏,后不幸沦为别人的小妾,日子过得生不如死,最后拼尽了力气才彻底逃出来......每当提起这些,娘亲的脸上都面如死灰。
沈兰光是聆听都觉得心惊胆颤,更是无法想象当时娘亲究竟遭受了怎样残忍的磋磨。除了被丈夫欺辱外,还要忍受嫡妻的反复刁难,这样的日子简直不啻人间地狱。
所以,她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做妾,绝不沦为男人的玩物......
这几日见沈兰不声不响,柳母以为沈兰早已认了命,于是态度也一改往日的客套,变得越发蛮横:“别在那杵着了,赶快去烧饭,别让澈儿回来饿肚子。”
沈兰一边在晾衣绳上挂着衣物,一边尽量客气道:“知道了,等我晾好就去。”
柳母白她一眼,话里有话:“兰娘,你别嫌我说话难听,等你随我们进了京城,这今后伺候婆母与主母,都是你应当应分的事情,应该学会主动看眼色才是,若到时凡事都要等主家来催你才肯行动,那可是要遭主家厌弃的。”
沈兰轻阖眼眶,努力将泪水憋回去,没什么好难过的,等明日离开后,一切又将会是崭新的开始。
柳母依然掩饰不住眼里的得意,她眉毛微挑,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浊目,唇角也紧跟着弯起弧度:“我家澈儿,那将来可是要娶——”
“娘!”柳云澈刚巧回来,这一声冷喝吓得她浑身一抖,忙赔笑转身迎他,“儿子,呵呵,为娘正在教她今后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妾室,你......”
柳云澈打断她,语气冰冷:“娘,您做过妾吗,又如何教得了她?别胡闹了!”
他这段日子备受煎熬,刚提出休妻时,起初柳云澈觉得松了口气,终于无需再担心返京后的处境。但沈兰越是表面淡定,他便越觉得内心羞愧,被良心折磨得不成样子,之前每日都靠在外酗酒暂时忘却烦恼,可如今返京的日子近在咫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来面对了。
柳母见他发火,心虚地不再讲话。
沈兰终于将最后一件前阵子新做的立领粉白小衫晾好,语气平淡道:“这件我穿着略瘦,就送给小姑当个小裙衫吧。”
然后望向柳母:“您身子一向不好,上京的饮食气候都与家乡不同,您到时可要多加注意才是。还有小姑的肠胃不好,最好少给她喂些寒凉之物......”
柳母怔了片刻,以为沈兰是有意在儿子跟前表现自己,于是忍不住露出嫌弃的神情。
“哦,柳大哥,伯母平时吃的药方需要时常调整,稍后我会专门给你誊抄一份。”
柳云澈面色微变,隐约察觉出不对劲,声音也慌张几分:“兰娘,你......既然这些事平日都是你在管,今后依然交给你吧,你看着办就好。”
沈兰身子僵了僵,随即淡淡一笑,不再说些什么,而是转身去了灶屋。
“看她那个样子,一口一个柳大哥、伯母的,阴阳怪气像什么!”柳母气不过,红着脸朝儿子指摘她。
“不然唤您什么,不是已将她休掉了吗,这不正合了你我的心意吗。难道还指望人家继续将你认作娘,将我认作夫君?呵呵。”柳云澈低垂着头,眉目间黯淡无光,冷讽几句后毫不犹豫地进了屋。
只留下柳母在原地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