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权臣折荆 > 4. 挑剔
    犹记得相看那时,柳云澈对她极热情,嘘寒问暖、跑前跑后自不在话下。

    可这趟回来总感觉哪里隐约不对,但沈兰又不敢确定。说不定,柳云澈只是在尽量调整自己的状态,毕竟以后做官也是需要威严的,总得提前练习才是。

    饭桌上,除了小鱼没心没肺咀嚼饴糖的声响,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半晌后,婆母主动搭话:“兰娘,我方才骂过澈儿了。新婚夫妇许久未见,怎能回家当夜便将你独自丢在内房独守空屋,这委实太不像话。”

    “呵呵,不过话说回来,新婚日澈儿便离家赶考,满打满算,你们夫妇二人一起相处的时日属实不多,生分一些也是难免......”柳母冲身旁面容寡淡的男人递个眼神,继续笑道,“不过澈儿知道你这些时日操持家里辛劳,尤其伺候我这个破烂身子没少遭罪,所以打算要好好犒劳一下你呢。是吧,澈儿?”

    柳云澈被他娘狠狠掐下胳膊,猛地回神,遂从腰间荷包取出一只镯子,挤出笑:“是啊,娘子,这......这是给你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沈兰瞳孔一亮,伸出双手欣喜地接过来,然后很自然地套在手腕上来回端详。

    其实这只是一枚普通银镯,但做工精良,雕刻的纹样也颇为繁琐,一看便是出自技艺娴熟的老银匠师傅之手。

    只是,圈口尺寸貌似不太合适,沈兰的手腕子很细,戴上后晃晃悠悠总想要掉下来似的。她本想退还,但转念一想这是夫君的心意,于是又极为珍惜地用手帕包好,拿去里屋锁进了抽屉,然后才又重新净手坐回饭桌房。

    柳云澈取了些银两给她,语气仍淡淡的:“去裁几件新布料,给娘、小妹还有你自己都做几身新衣裳吧。柳家以后门楣变了,再满身补丁说不过去。”

    沈兰身子僵了僵,手心里沉甸甸的,少说也得十两银子。柳母看出她的疑惑,忙解释道:“澈儿高中后,朝廷给他了一些赏银,你无需心疼银子,只管花就行。”

    沈兰小心翼翼抬眼瞥向夫君,透出几分开心:“多谢夫君。”

    “嗯。你我既然是夫妻,这都是为夫的分内之事,无需客套。”柳云澈咬了咬唇,方才那几个字似是吐得极为艰难。

    读书人面皮薄,或许他同她一样,仍未适应成婚这件事吧,沈兰这样安慰自己。

    “快吃饭吧,吃饭。”柳母慈爱地给儿子夹了块酱牛肉,见小姑抱臂嘟唇,又笑着给她夹了去,然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沈兰,不好意思地指着小碟讪笑:“兰娘,你多吃些,一早澈儿特意托人买来的。”

    沈兰浅笑,嗓子却微微有些发涩,身子垮了垮,筷子下意识伸向一旁的咸菜碗,胡乱地往嘴里塞了几口。

    不大的白底青瓷小碗里盛着满满的腌萝卜,是她学着娘亲的样子,用粗盐一遍遍腌制出来的,味道虽咸了点,但搭配小粥粗粮口感意外不错。

    以前她很喜欢吃,但此刻,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喉咙发苦,品不出滋味。

    柳云澈拧紧眉,主动往她的粥碗夹去几块,动作温暖,开口却泛着丝丝凉气:“凡京中贵女,一言一行皆秉持静、稳、敬、雅四字,诸事得体有度,不抢不躁、不露不扰、不浊不秽。用餐时更是讲究坐姿端正,无粗俗之行;举止安静,无咤食之音流歠之态;夹菜有度,《礼记》曾言‘共食不饱’,不可狼吞虎咽不顾及长幼。还有持?箸也需讲究,不可指箸、敲箸、以及泪箸遗珠,箸用毕后须并齐摆放,切忌长短交错。呃,兰娘,你握箸的姿势好像不太对......”

    沈兰惊得将竹筷扔到桌上,下意识挺直背脊,心里猛地一沉。

    柳云澈这是在......嫌弃她?

    几息后,她感觉眼眶内湿润润的,泪水充盈其中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会似洪水般泄出。

    “澈儿——”柳母轻咳,急声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然后冲沈兰挤出抱歉的笑,“兰娘,澈儿许是心急了些,太想尽快将你调教成如上京贵妇般那样气派的样子了,你莫怪罪他。”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些乡下人去到上京,还真需要样样从头学起呢,省得被人看了笑话。兰娘啊,澈儿那些话虽听着不舒服,但着实是你需要补足的功课,如此今后在其他官眷面前露脸时,才不会平白给你夫君丢脸不是?”

    柳云澈沉默住,眼中隐含复杂的情绪。

    沈兰忍了几忍,终于将眼泪如数憋回去,她望着柳云澈的眼睛,声音颤微:“夫君,你觉得,我让你失了体面吗?”

    沉寂片刻,柳探花捻了捻鼻尖,局促地闪躲视线,连呼吸都变得极轻,他压了压嗓子:“娘子,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变得更好。”

    见柳云澈态度恳切,沈兰方才绷得笔直的脊背略松了松,攥到惨白的指尖重新舒展,随即乖巧一笑:“夫君和婆母放心,以前那些不得体的坏习性,媳妇以后会仔细纠正的,还请二位及时监督。”

    直到出阁前,娘亲一直都是按官家小姐的标准来教导沈兰,这些礼仪她自然都懂都会。但她之前总觉得,既然嫁作村妇,就应该与其他人打成一片,活得更像个乡野丫头才讨喜,所以才一直大大咧咧,从未刻意在意过这些细节。

    既然柳云澈不喜欢,那她改回来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兰娘,按制,朝廷只准我二十日省亲恩假,之后会赴上京授翰林院编修之职。此次返乡应酬交际繁重,难免会对你照顾不周,希望你......”临食讫,柳云澈犹豫片刻,试探开口。

    “没关系的,夫君,我都明白,勿忧,自为。”沈兰懂事地抢过话头。

    柳云澈僵了僵,重新认真打量起这位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妻子。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脸美得无可挑剔,她的言行谈吐也算妥当,哪怕之前对她的种种挑剔,也无形中掺杂着一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

    况且她贤惠能干,上敬婆母下爱幼妹,独自一人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属实是位称职的妻子。只可惜,她不是......

    哎,罢了。

    他轻轻叹气,又低头吞几口粥,声音暖了几分:“娘子,你可识字?暂且不谈精通琴棋书画,等去到上京,你若想时常参与官眷应酬,掌握读书写字是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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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的,这样才不会被孤立取笑。卧房案上有本《千字文》,从今晚始,我每日都教你一些。等认得多了,我再给你找《三字经》、《增广贤文》、《幼学琼林》等书目来读,日积月累总会有成效的,不至于今后做个睁眼瞎。”

    柳云澈并不知晓她的学问如何,当初相看时一心被她的容颜俘获,全然忘记了解其他。何况那时他也只是一名穷酸书生,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只以为沈兰与其他寻常村女一样,目不识丁。

    沈兰嘴唇翕张,刚想解释她认字,何止识字,还可熟读《女诫》、《女论语》,即便《四书》、《五经》也涉猎一些,但转念一想又将话咽回去,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夫君既然有心教她,这岂不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不如就此稀里糊涂地将错就错吧。

    “如此甚好,那便多谢夫君了。”沈兰笑道。

    接下去几日,柳云澈焚香沐浴大张旗鼓地祭拜祖先后,便被各路人马拉着日日出门应酬。除了桃园村乡亲们对他的宴请外,他还特意去拜访感谢历任授业恩师、书院学正、县衙长官。此外,还与昔日同窗好友、以及其他高中的同年把酒言欢,每日忙得团团转,回来时往往一身酒气,醉醺醺便往床榻仰去。

    所以满打满算,总共只有七八日,他是认真坐下来教沈兰写字的。但态度却多变,有时温柔热情,耐心细致,一笔一划间都耐心讲解,有时又冷漠如霜,面露不耐,让她战战兢兢,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夫君在面对她时,人总是有些拧巴。

    这日柳云澈又来教她写字了,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气,虽不浓烈,却依旧熏得沈兰胃里翻滚,只得克制住干呕的冲动,硬撑着坐在书桌边。

    柳云澈站在身后,将她整个身子包裹在里面,他挥着兔毫,在黄麻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贵”字。书写时,他似乎拼尽了全身力气,待书完最后一笔后,一口气骤然泄掉,重重跌坐在一旁木椅上,眼底黯淡。

    “兰娘,你可认得这是何字?”他语气疲惫,双目空洞,直勾勾盯着虚空某处。

    沈兰怔愣几瞬,不知夫君是何意味,于是小心试探道:“上为‘冖’,中为‘土’,下为‘贝’,代表有倚仗、有田产,还有银钱,故为贵字。夫君,这个字前几日你教过我了。”

    柳云澈眼尾猩红,轻叩牙齿:“不、不,兰娘,远不止于此。兰娘啊......”

    他有些激动,上前略微癫狂地攥住沈兰的手,掐得她手背生疼,与平日沉稳持重的模样大相径庭,“兰娘,你懂被人仰望的感觉吗?你懂一飞冲天的快意吗?你知道我寒窗十载、沐风栉雨焚膏继晷,却日日被嘲笑被践踏的辛酸吗!呵呵——”

    “那些、那些昔日轻我贱我的小人,如今见到我极具阿谀奉承,无一不谄媚、无一不俯首,全都毕恭毕敬,极尽讨好之能事......”柳云澈声泪俱下,露泄出几分平日极难察觉的脆弱与野心,声音颤得厉害,“这是什么,这就是贵气,是我柳云澈、柳氏门楣光耀的起点!”

    他的眼底幽若深潭,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令沈兰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