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听她的?
心里这么想,礼司鸣嘴唇张合,出口的却是讨那女人欢心的话。
行为与思想的错位,带来了短暂的眩晕,似乎是对背叛的惩罚,眼前突兀地展开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礼司鸣半跪在华丽舞厅的中心,似乎在等待一位女士接受她共舞的邀请。
请求的姿态,内心却是极不情愿的,摊开的手掌虽然高高举起,眼睛却轻轻垂着,并不乐于见到那人的手搭在上面。
出乎任何预料的,礼司鸣并没等到拒绝或柔荑,她被一个巨大的裙摆扣住了。
那女人轻轻走过她的身边,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可女人那由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布铺就的庞大礼裙,那在舞会上显得滑稽而让其他舞伴退避三舍的荒唐,却一口吞掉了礼司鸣。
比错愕先到来的是愤怒,手扯住最近的衬裙,用力地撕扯,想为自己开一条出去的路。
眼前那永无休止的布料终于像夜晚的乌云一样散开了,看见的却是一双纤白的腿。
本以为会看见月亮。礼司鸣累极了,哀叹都有些奢侈,只能不顾形象地坐到地上。
就这样吧,她会被这怪物吐出去的,只要女人一直往前走。
视线里那抹怎么也忽略不掉的白渐渐模糊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是一层衬裙罩在脸上。
本来就因缺氧而发热的大脑此刻拉响了更尖锐的警报。
为了自救,礼司鸣无奈,咬牙跟着那双腿的节奏,挪动着,以跪爬的屈辱姿态。
她全身上下都沾染了那种气味了,礼司鸣绝望地想,那女人的味道。
恨意让礼司鸣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窜出去了,鼻间的馥郁在那一刻侵占了她的肺,而她,握住了女人的腿。
如此的纤细,毫不怀疑,只要礼司鸣用力,就会被折断。
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她想,她只是拿出筹码想要谈判。
随后,女人脚上血色的高跟鞋,由没被礼司鸣握在掌心的另一条腿驱动,刺向了作恶者的胸口。
礼司鸣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蓦地,重见天日,礼司鸣混沌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和舞厅巨型水晶吊灯垂下来的光之外,还有一张女人的脸。
哦,是她掌心里的那瘦弱到让她心生怜悯的女人的脸,奇怪,那是张倒过来的脸。
女人抽出了自己的腿,提起裙摆,天知道那一层又一层的吃人怪物是怎么被两条细胳膊提起来的,反正就是这样,她又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
只留下一个狼狈趴在地上的礼司鸣。
得救了。礼司鸣想。
倒着的脸……多么诡异……要离得远一点……
长长出了一口气,重获新生,礼司鸣昂着头,光,盛满了她的眼睛,多么的美好啊,让人生出无尽的喜悦,就好像那无尽黑暗里刺破阴云的月亮……
不……
礼司鸣皱了皱眉。
密密麻麻的水晶四面八方,折射出眩目的斑斓,看久了有点想吐,她垂下脑袋,大口大口喘气。
余光里,那裙角流淌的波浪愈发远了,急迫涌上心头的那一秒,脑子来不及思考——
就跪爬着跟了上去。
怎会如此!
礼司鸣大汗涔涔。
白日大梦?
心有余悸。
鼻尖幽香隐隐,礼司鸣似有所悟,脸色骤沉,眉尾一挑,手便如铁石般箍住了林芝润的细腕。
“你想干什么?”
嗓音低沉,喝问凌厉,肃正端方,半袖袖口紧贴大臂,褐色眸子精光暗藏。
任谁见了这样一位警官,都忍不住要转转眼珠,盘算盘算生平那点亏心事,更别提这手还被人家拷在掌心呢。
偏林芝润,不走寻常路。
俯下身,转过头,只弯着两叶眉,似笑非笑间贝齿含羞带怯,含情脉脉时墨瞳泪光盈盈。
“警长大人,怎么突然来了脾气?我的手腕都痛了……”
尾音呜咽,秀鼻微皱,侧颊落了一缕发,不知怎的,偏悬在唇瓣上,摇摇欲坠,话语呼吸间晃啊晃的,惹人心烦。
干脆不看,撇头,盯住桌上红木花纹,手里不重的力道又轻了三分,礼司鸣说话时仍不客气:“你现在身上嫌疑还没洗清,竟敢指使我做事?”
林芝润这下子真有些委屈了,挣开礼司鸣的手,亮晶晶的指甲空中划过,仿若流星拖尾,“嗒”一声,落在一张纸上。
礼司鸣视线跟随着,眼前出现一张照片,她拿起纸,细瞧了瞧,觉得照片不比真人三分,再往下看,沉吟片刻。
“林、芝、润,三十二岁,私家侦探?”
礼司鸣嘴角勾出一抹笑,“你改年龄了?看着不像啊……”
话说出口,自然别有用意,料想这女人必然炸毛,礼司鸣暗忖,就该让她也不痛快!
坏心眼此刻活络非常,甚至琢磨着下一句该接“像38”,却不想被林芝润兜头一句——“那你还不快点求我帮你”——打蒙了。
话还剩半截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嘴不尴不尬地张了一半,嗫嗫几下又闭上了。
手中A4纸薄薄一张,此刻竟似包罗万象,叫人爱不释卷。
林芝润指尖一掐,没拽动,便缠上了左下角的铁手。
礼司鸣虎口被指甲挠得泛了红。
好不容易救下来的纸被扔到一边,林芝润坐在办公桌脚,左脚尖红色半勾,礼司鸣忍了忍,还是张口:“把腿放下去。”
高跟晃了晃,林芝润嘟嘴:“疼~”
“你那只脚不疼?”
“你事真多,那我还能把脚放你怀里不成?”
安静了几秒。
林芝润将鬓间碎发挑起,捋到耳后。
礼司鸣洞穿了这红木桌,惊觉木纹里藏着一只狐狸。
这个发现还是别指给其他人看了,她们没这样的想象力,礼司鸣告诉自己。
林芝润踢掉了脚上的红,涂着蓝色指甲油的脚踢了踢礼司鸣的椅子腿,铁又凉又硬,换来一声惊呼。
礼司鸣好像聋了,依旧冷颜翻看资料。
林芝润直接踹上她的小腿,偏嘴里软得无害又温良:“警长大人,能给我找双拖鞋吗?”
礼司鸣伸手,触到肌肤,又垂落,只觉得小腿肚那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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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拖鞋,你当这是你家?”
礼司鸣一句说完,仍嫌不够,“还有,这到底有几个称呼?一会儿警官,一会儿警长,时不时跟个大人,怎么,你是个小人?”
这话在礼司鸣心里很久了,但“小人”那句纯粹是话赶话,脱口便有些后悔。
“那还不是大人你不肯告诉我这个小女人,你的名字嘛~”
“小、女、人”,礼司鸣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有点无奈,真不知这女人的自信从何而来。
抬头,看着坐在桌边,翘着一双脚的林芝润,礼司鸣脸上的表情绷了又绷,最后一弯腰,竟真的从办公桌下柜子里翻出一双拖鞋。
蹲下身摆在女人脚前,“还真精致,脚上都得涂点什么”,心中暗道,礼司鸣坐回椅子上,开口:“把脚放下去。”
林芝润这回倒是乖巧,踩着拖鞋,坐到了礼司鸣对面,双肘放在桌子上,左手托腮,歪头,看着对面一身正气却格外温柔的女警官,眨了眨眼。
礼司鸣错开那双黑潭,眼皮微垂的模样看着有些悲悯。
“我姓礼。礼司鸣。”
林芝润笑了,为那双无法对视的眼睛。
“你好啊,礼警官。”
“司是……”
礼司鸣本想解释是哪些字,被打断后,干脆闭上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礼,是哪个礼呢?”
听到这句问话,礼司鸣脾气有些上来了,原本可以好好说的,但现在,不可能了!你求我也……
你求我吧!礼司鸣昂起下巴,眼神无波无澜,鼻孔看人,嘴唇紧闭。
别扭得可爱。
林芝润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礼司鸣挪了挪屁股,突然觉得坐垫上长了刺。
“礼警官的礼,是首都礼家的礼吗?”
甜腻,如同夏日酷暑中优质的香草冰淇淋,化在手上,顺着皮肤,从手腕滑到手肘。
礼司鸣清晰地锁定了那张脸,这一次,她几乎要看清女人的每一个毛孔。
林芝润笑着,嘴唇红艳艳,张扬得像茫茫雪地里洇湿的血,带着冰碴,却脆弱得一放进掌心就会融化。
“礼警官,是因为姓礼,才有了如今的职位吗?”
礼司鸣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有什么东西,噼啪作响,昭示着某种危险,即将来临。
应该是女警眼里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吧,林芝润并不在意,轻轻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嘴唇,娇软的语气好似说着情话,墨染的深瞳里倒映着对面人的影子,一举一动,都不曾错过。
“礼警官,是被礼家抛弃了,才来到这个孤零零的小岛上,做了一名不那么厉害的,大队副队长的吗?”
刺啦——
极为刺耳的一声,被暴力推开的椅子砸到墙壁,又反弹,撞到了礼司鸣的膝窝。
不痛,但力作用在这个特殊的关节,起到了特殊的作用,让人腿软。
礼司鸣撑着桌面的手上暴起青筋。
【啊,终于有个警察的样子了】
直播间里,弹幕开启了狂欢。
所有人都在期待,一场早该到来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