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脚步,歪头看着说话的妇人。听她这话,肖媒婆不像个好人。
剩下几个凑热闹的邻居也凑堆过来,谁家没有个正当婚嫁的丫头小子,自家没有本家娘家亲戚总有一两个。村里人不常去城里走动,对这肖媒婆也摸不着底子。
“这肖媒婆不是正当说媒的。”妇人连忙将人都拢到家中,伸手指了指村外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那马车不似寻常人家用的,外面没有什么装饰,大热天侧窗关得严严实实,偶尔还能看出车厢的晃动。每当车厢内声音过大,赶车的男人就会往车里甩上两鞭子。
“不正当说媒?什么意思?”
“她呀,专做那个生意。”妇人指了指地上,听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做死人生意的媒婆!那村口的马车……
“这种亲事没几个愿意的,等长辈一点头,刚刚跟着的那几个婆子就把姑娘捆了带走。”
“我娘家那边就有几个小姑娘这么‘嫁’出去的。”
几人听完都同情地看着江春,这孩子虽然克父克母,又让人退了亲,名声坏了许多,但好歹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
江春眨了眨眼,阳光被粗壮的树木遮挡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没在阴影里。
“她是只做死人生意,还是旁的都做。”
“不止,冥婚做的最多,祸害得都是不经事的小姑娘。再有就是买人冲喜,就是人快死了,男的那边不想让人单着走,就娶个女人,至于这个女人以后是好好养着还是那啥,全看主家心情。”
李老太得知那媒婆不怀好意,当即拍着大腿哭嚎了起来:“春儿,我这岂不是害了你们娘俩。”
村里上了年纪的妇人多少都听说过这些事情,但小姑娘和新嫁妇哪懂这些,当场就有哭出来的。
“还有那种寡妇,平日不受婆婆待见,守孝期一满……”妇人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江春的娘不就是个马上守孝期满的寡妇。
江春猛地抬头,黝黑的眼眸染上一层嗜血的寒意。
妇人以为她被吓到,轻声安慰道:“你莫要担心你娘,且不说她孝期未过,就是那脸,也能吓死几个。”
“倒是你,这几天先住我这,白日也别出去走动,等过几天事消了,就好了。”
这种活都是赶时间的,买人的主家一放出话,就有好几个媒婆到处找人,防的就是一边失手,另一边还能补上。
所以江春这边躲过几日,那边下葬之后也就安全了,她还带着提醒院里的其他人家这几天注意进村的陌生人,也要嘱托家里的姑娘新妇注意安全,别被人掳了去。
在众人的担心中,江春偷溜了出去。
冲喜、冥婚,前世只在书上或者电视里见过的事就真切在眼前发生。尽管洗刷干净,那马车里还是透着一股血腥气。那里面真真切切地流过血,死过人。
她原以为在这个时代男耕女织,黄发垂髫怡然自得,可现在看来,有些人过得甚至不比末世。
江家那边早已吵闹起来。
开始陈氏还没有防备地邀人回家,一路上几人对她上下其手,从后背摸到腰臀。她想倒回去找春儿,结果被几人夹着前进,这下让她觉察出不对劲来。
她们心怀不轨!
陈氏觉察出味来,留了个心眼,没掀下帷帽,也没说自己是谁。
“这亲事说的是谁家?”她夹着嗓子问道。
“还能谁家,城西孙员外的大公子年岁到了。”肖媒婆回味着刚刚的手感,确实是个极品,可惜了。
城西孙家?他家大少爷不是病着?
她在巷口的时候见着一个人进了芸秀坊,那人就是孙家的,听说来芸秀坊给他家少爷订婚服,后头让人赶了出来。又有几个摊贩说起这大少爷进气少出气多,眼瞅着就不行了。来芸秀坊订婚服岂不是寻晦气。
她试图挣脱几人的桎梏,手还没伸出来又被按了回去,回头没见着春儿的踪迹也算是松了口气,祈祷着孩子别傻傻的跟来。
肖媒婆明显感觉到陈氏的挣扎,眼见要到江家,直接给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将人扛进江家院子。
人一进院,肖媒婆转身把门扣上,连同看热闹的一起拦在外面。
“你也别挣扎了,你娘寻我来给你找个‘好’婆家。”
陈氏被人扔在院子里,上午被手霜滋护的手有些娇嫩,磕在地上磨破了皮。
“等你嫁去孙家,就是大少奶奶,遮风避雨、吃喝不愁。”她抬眼打量着江家的院子,一间正房带东西两间偏房,西偏房窗户上连张窗户纸都没有。
这种人家,要不是祖上积福,八辈子也攀不上孙家。
“快叫你家大人出来,写了契书也好早点回去成亲,别误了吉时。”
马氏原本在东屋小憩,听见院里有动静,急忙出来查看。
“大妹子,你快来和你姑娘说说,我可给找了个富户。”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仆妇捧来一锦盒银子,“这十里八乡可再找不出这么大方的人家了。”
“一二三……哇,三个大元宝!”有好事的小子攀上墙头,数着锦盒里的银子。
“三十两!”院外的人不明所以,这年头寻常农户娶妻也不过十两聘礼,这江春一个被退婚的居然有三十两聘礼吗?
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看上春儿了,当真好命。
马氏见陈氏摔在院里,原本还有些心虚,但一看桌上整整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环视四周,怎么也不见江春的影子,连着大妮这丫头也不在院里。
“二弟妹,我自认待你不薄,春儿对你也尊敬有加,你居然找这么个腌臜人给春儿说亲,简直没良心!”
陈氏掀开帷帽,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打了上来。这几日打人的次数多,扁担舞起来虎虎生风,一时间马氏身上就挨了几下。
“我的天哪,大妹子你不是说你家大姑娘生的容貌姣好,这种怎么是个夜叉!”
肖媒婆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也让陈氏注意到她,举起扁担就朝她打过来。
随身跟来的仆妇也不是吃白饭的,三下五除二就把陈氏捆了,那扁担扔在马氏身边,吓得她一激灵。
“人呢?”她干这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人不依打死装棺材也无所谓,只是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她眼珠一转,想起在刚才院里还有一个孩子,莫不是她?
她招招手让两人出去寻江春,自己则在院里看着,她早打听过了,江家有两个未出嫁的姑娘,今天怎么着也得带个人回去。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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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带着春儿去死,也不落你们手里,春儿快跑!”陈氏在院里嚎叫,想警示江春离开。
有人眼疾手快地塞了手帕把陈氏的嘴堵上,让她叫不出声。
被捆起来的陈氏只能呜呜地哭出声来,她的春儿命怎么如此之苦。
院里的动静引来村民围观,就是没把午睡的江家两个老人吵起来。江老太趴在窗户上偷看外面的动静,让江老爹打了回去。
“看什么呢,快回来睡觉,儿孙自有儿孙福。”
现如今,整个院里就马氏最大。
“嫂子,等春儿回来,你也劝劝她,往哪拜能有这么好的婆家,要不是我家大妮命不好,这富贵怎么落她头上。”
陈氏愤恨地盯着马氏,若不是手脚被困,定要从她身上撕下块肉来。
“嫂子你也要想开点,自古女儿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肖媒婆找的婆家可是个顶个的,听说除了这些聘礼,往后还有喜钱。”
“不知道婶娘把我卖了几个钱?”江春大步走进院子,撇了眼桌上的三十两银子,嗤笑一声,一个大活人竟不如一辆驴车值钱。
她上前一步解开陈氏的束缚,看着陈氏手腕上挣扎留下的伤痕,江春既心疼又懊悔。
“对不起,我来晚了。”
“傻孩子,你怎么就回来了,她们要抓你去冲喜。”陈氏哭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那个孙家,他家大少爷有出气没进气,活不过两日了。”
原本在院外羡慕江春好命的邻居看见陈氏灰头土脸坐在院里,又听见陈氏说那孙家少爷命不久矣,皆倒吸一口凉气。
江家在上杨村好歹也算得上有名有姓,怎么会让自家孙女去嫁这样的人家。
江春不理会院外的闲言碎语,她拢了拢陈氏散落的发丝,用自己的袖口擦干对方脸上的泪珠,轻声安慰道:“今天他们带不走江家的任何一个人,也不会从上杨村带走任何人。”
听动静的村民立马反应过来,这群人今天从江家带不走人,难保不会打村里其他姑娘的主意。一时间家中有待嫁姑娘和新妇的人家都到处寻人。原本爬墙的小子也被家中大人拢在怀里,拍花子的可不管男女。
“怎么嫌钱少?”她肖媒婆名声在外,可从来没失手过。她冲身后的仆妇招手,那人又往锦盒中添了三枚银锭,又是三十两。
“有了这钱,你爷奶可以安度晚年,你娘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她看出江春在意陈氏,先用亲情打动她。
“更何况孙家老爷发了话,嫁过去就算人死了,你也不用殉葬,好吃好喝伺候着,过个几年再给你过继个孩子。”
六十两,往后生计有着落,这在农户看来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但江春从后世而来,知道封建压人,进了后宅生死不由己。她们选定自己,不就是因为家中只有一个继母,就算人死了,谁会去在意呢。
“还不够?”肖媒婆见江春无动于衷,又加了两块银锭。
八十两!
人群中早有人蠢蠢欲动。
肖媒婆扫视一眼人群中眼冒金光的几人,说道:“你不嫁,有的是人想嫁。”
肖媒婆作势要收走桌上的银锭,突然一个身影冲出,卷走了所有银子。
“我嫁,我家有女儿能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