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徐衍策,陆清杳急急忙忙地回到了偏屋,前脚刚从窗户翻进屋中,后脚木门就被敲响。
她忙将身上的匕首藏到床塌的枕下,端坐在床沿,才道:“进。”
只见老嬷身后跟着两个没见过的妇人,一人捧着血红的嫁衣,一人捧着妆匣。
三人先后进屋,嘴角就没扬起过,脸上丝毫没有帮新娘梳妆打扮的喜悦。
老嬷叹了一声,向她招了招手:“罗姑娘,准备梳洗一番,就可以换上嫁衣了。”
倒是第一次见如此沉闷的上头礼,她轻轻点头,“好。”
她起身缓缓踱步到屏风后,那里有准备好的汤浴。
汤浴上浮满了花瓣,热气氤氲,确有几分清香。
这容厉还挺讲究……
沐浴更衣后,陆清杳坐在梳妆镜前,一位妇人用一根红丝线将她眉鬓细细地刮蹭了一番,另一人在身后解开原本绑好的发辫,青丝如瀑,瞬间散开,拖曳在地。
她闲来无事,问道:“老嬷可有听过山寨里有禁地之说?”
老嬷摇摇头:“未曾听说。”
倒是有个妇人插了句嘴:“姑娘是否说的是那小溪上游的那片地方?”
陆清杳眼睛一亮,“对,就是那一片。今日闲逛时,不小心逛到了那儿,但是有人阻止我不能再往前了,说那是一片禁地,故而我还挺好奇的。”
那妇人继续说道:“之前无意间见过从那地方运出好几车箱子,全程都有人把守着呢!”
她闻言凝思片刻,“那可有看见运往何处?”
“这就不知了,不过看那方向,有点像是去聚事堂。”
木梳轻柔地穿过发间,三梳已过,如墨的发丝被挽于脑后,插上玲琅发簪,凤冠霞帔。
任由着两妇人摆弄着头发,陆清杳的上下眼皮开始忍不住打架。
一套冗长且繁杂的准备工序做好后,她已经小憩了一会儿了。
终于,老嬷递过来一张胭脂纸,陆清杳接过,嘴唇抿了抿,霎时唇似朱丹。
这一番折腾下来,不觉间天色将晚。
大红盖头一盖,陆清杳就被领去了容厉的寝屋。
老嬷将她搀扶到了喜榻上,“罗姑娘稍等片刻,大当家等会儿就来。”
吩咐完这句后,她看着陆清杳还是于心不忍:“姑娘好自为之。”
言罢,她一溜烟地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门外也没有人守着。
喜帕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透过一丝缝隙看到地上映出的摇摇晃晃的烛影。
陆清杳就这样端坐在喜榻上,手摩挲着腰际的匕首柄,就这么等着。
不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房门被用力推开,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一道身影由远至近立在她跟前,她垂首看着地上的映入眼眸的黑靴,还是同昨日一样的护腿。
是容厉无疑。
只听他道:“中原的规矩就是多,成个亲也这么麻烦。”
陆清杳眼珠转了一圈,而后才轻声回答:“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容厉冷哼了一声:“但不得不说,你们这儿确实治理得很好,所以我也才尊重中原的风俗习惯。”
他接着道:“按照规矩,现下我要做的事应是挑起盖头吧?”
陆清杳答:“是的。”
随后,一只手拿起了秤杆将盖头缓慢挑起。
正要完全挑开喜帕之际,倏地,只听一人大喊道:“不好啦!大当家!有一群人正在攻山!我们弟兄已经死了十几个了!”
被挑起至一半的面红霎时垂下,便听到容厉略显愤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娘的,谁来坏我好事!?”
“不知道呀,还请大当家赶紧过去瞧瞧!”那人接着喊道。
啪的一声响,应是容厉将秤杆拍在了桌上。
“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随即,这双黑靴消失在了陆清杳的视线中。
听见门外混乱的哄杂声,她不由得蹙眉。
待人走了后,她掀开头上的红盖头,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房间。
头上的凤冠十分沉重,她伸手锤了锤脖颈,揉了下肩颈,方才舒适一些。
屋子不是很大,门窗上贴着红双喜,花烛摆放在榻前的案桌上,燃得势头正盛。
圆桌上的合卺酒已经倒好,一盘盘红枣、桂圆、花生等喜果摞得整整齐齐,倒是一样没少。
还有一根容厉适才拿过的秤杆,正静静地躺在一旁。
床塌也挂上了红幔,帐纱垂落下来,陆清杳扫视的眼眸突然定住。
她缓缓地朝床头靠近,凑过去一看,床围处点缀着密密麻麻的暗褐色污痕,是血迹在木头上经过岁月的洗礼后透出来的颜色。
怪不得那老嬷送她来了以后,马上便跑了……
陆清杳眉头紧锁,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也不知道前面几位被送来的这儿的女子,有没有活过一个时辰……
一阵风过,殷红的幔纱在空中飘来飘去。
花烛的火星被吹得歪扭,融化的蜡液,顺着烛身缓缓滑落,仿佛垂泪的女子,在底座形成了斑驳的痕迹。
顷刻间,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陆清杳立刻回榻上端坐好,将喜帕重新盖了回去。
容厉竟回来的这么快,这是她没想到的,难道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吗?
不一会儿,伴随着咔吱声,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踩得比之前稳健有力,陆清杳不觉有些奇怪。
听着一步步逼近的声响,她的手指还是不由得悄悄抠了下床单,大红的喜褥上现出微微褶皱。
她调整着自己的嘴角,尽量让自己等会儿看起来没有那么僵硬。
那支秤杆再次挑起了红盖头,随即她看见了一双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来人着一身月白的衣衫——这不是容厉。
当秤杆将喜帕完全挑开,陆清杳就见到了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徐衍策,正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陆清杳双眼微睁,扬起的嘴角僵硬了片刻,愣了会儿神,才出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徐衍策将手中的秤杆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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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莞尔开口:“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他打量了屋内的布置,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洞房花烛备得还挺周全。”
陆清杳听这语气,一时不知道他是真心夸赞容厉或是其他,答道:“方才他同我说他比较尊重中原风俗,想来应是打听过。”
“哦?比较崇敬中原风俗?”徐衍策脸色稍微正了一点,沉思了片刻,才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过现今的匈奴单于赫连独?”
她摇了摇头,之前在尚鞑阁虽为天子做事,但她接到的密令一般都是刺杀中原一些贪污腐败的官员,并未涉及外邦。
徐衍策继续说道:“赫连独一共有四子,其中大儿子左贤王赫连稷,是最有潜力的下一任单于继承者;三儿子赫连具心狠手辣,行事激进;四儿子赫连函最不成器,赫连独也不喜他,不过听说前段时间已死于非命。”
陆清杳听到赫连函的名字时,眼神飘忽了会儿,不过徐衍策也没注意到:“最特殊的是二儿子赫连厉,他的母亲听说是中原人。”
想来容厉八九不离十就是赫连厉了,怪不得他的瞳孔并不似外族人一般浅色,原是他有一半中原血统。
那他对中原文化抱有崇敬之心,倒也合理了。
陆清杳拿下头上的喜帕,放到床榻上,猜测道:“所以是你派人来攻打容虎寨的吗?”
徐衍策点点头,“对。”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到那摆满喜果的桌旁,“正好趁此时,去容厉的寝屋看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关于他身份的物件。”
陆清杳看他如此随性,提醒他:“不货这里不是他的寝屋,这里是他杀人的地方。”
他把玩着合卺杯,酒水在杯中轻轻摇晃,“你是说前面那几位女子?”
她道:“对。”
他抬眸,将手中的酒杯轻放在桌上,缓缓开口:“我知道他寝屋在哪,一起去吗?”
“他会不会很快就回来,若是找不到我,岂不是很麻烦?”陆清杳启唇问道。
徐衍策看着她绯红的嘴唇,漫不经心的说道:“放心,丁磊他们没那么容易让这群山匪打道回府。”
听他这么说,于是她将宽大的喜服用红绳束紧了袖口,利落开口道:“走。”
徐衍策担心她又走窗户,抢先说道:“走正门,山匪现在都在寨口,外面没人。”
这喜袍也不允许她往窗户跑,指不定剐蹭坏了,故而这次也没打算走窗户,她启唇开口:“放心,我这次跟着你走。”
两人披着夜色,一路畅行无阻。
徐衍策对这山寨的路线十分熟悉,她跟在他身后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容厉的寝屋在哪?”
他轻笑了一声:“还不得多亏你,让我来看管容禧,那厮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问便知。”
能从话语间就能将山寨布局记得如此细致,果然他不一般,她道:“容禧又被你迷晕了?”
他答话的语调又上扬了些:“多亏了我,最近他休息很好,身上的伤好的极快。”
残月被乌云时而遮羞,掩着淡淡月色,依稀还能听到山寨口的兵戈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