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空旷得骇人,陆清杳一动不动地垂首立在那儿,等着容厉先开口。
他从上方慢步走来,一步,两步,压迫感十足。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黑靴,黑靴上面是密密层层的护腿,她眼睑便敛住,没再继续往上瞧。
昨夜徐衍策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的,要时刻谨记自己此时是“罗桑”,而非陆清杳。
“抬起头来。”他说道。
她眼中挤出几滴泪,缓缓抬头,便看见此人下巴长满了浓密的络腮胡,眉眼粗犷,深深的眼窝里藏着浅浅的眼珠。
容厉看着面前的梨花带雨的女人,顿时觉得有些无趣,倏地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你和前面几个人女人一样,哭哭哭,就知道哭。”
陆清杳听罢,眼泪更加簌簌地往下掉,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先哭好了。
没想到他掐住她的下巴的手用力向外一甩,将她甩到了地上,眼神阴沉沉地看着她,“你们这儿的女人除了哭还会做其他表情吗!”
陆清杳一时愣住,没料到这个容厉竟然是这个反应,她还以为他会喜欢这种楚楚可怜的女子,看来并非如此。
他看上罗桑,约莫是喜欢罗桑那次帮人正骨时显露出的飒爽劲儿。
她急忙说道:“奴家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亲,是因为太想家了,所以才忍不住伤心,还望大当家的不要责怪。”
说完后,她悄悄瞄了一眼容厉的表情,果然,他脸上的戾气散了几分。
她趁胜追击,接着道:“奴家刚刚被大当家的气势所折服,愿意留在山寨伺候您。”
容厉顿时又阴沉了些,一脸不信,下巴的胡须随着他的嘴角往下压,“哦?可是据我所知,你之前可是并不愿意啊。”
陆清杳随即站起身来,咬了下唇,唯唯诺诺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奴知道既然来了山寨,肯定也是跑不掉了,还不如安心伺候您。”
见容厉还是神色不动,她主动上前欲帮他整理领口,“望大当家怜惜。”
谁料竟被他一手打开,他冷声哼道:“我是一个很懂礼节的人,按照规矩咱们先得成婚。”
她目光盯着他那络腮胡,眼眸低垂,乖巧的点点头,“好,全听大当家的安排。”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被陆清杳捕捉,“明晚洞房花烛夜可不要哭哭啼啼了,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陆清杳没答这话,静了片刻,见他也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她便小声询问:“那我今日住哪?”
“自会有人安排。”说罢,容厉弹了弹衣袖,便抬脚离开。
此时,陆清杳暗自舒了口气,她现下可没有与容厉硬碰硬的打算。
她一个人立在聚事堂里打量了一番,方才殿中人实在太多,空气种弥漫着一些汗味儿,现下这儿却是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与生漆的苦涩混杂的气味儿。
若她没猜错,这个聚事堂应该是新建的。
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老嬷领着她到了一处偏屋。
那老嬷嬷站在门口,没有跟她一起进屋的打算,“姑娘,这两日就先在这儿休息,等明儿会有人来给姑娘送喜服。”
她交代完打算离开,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对陆清杳说道:“姑娘最好不要随意走动,若想出门透透气,就在这儿附近散心即可。”
陆清杳双手叠于腹前,上前向老嬷行了一礼:“嬷嬷且慢,请问你可否知道之前那几位被容厉带上山寨的女子,到底为何消香殒命?”
那老嬷看她眼眶微红,显然方才哭过,但神色却如湖水般波澜不惊,倒是与前几位不太一样。
她左右看了一眼,手掩在嘴边,轻声和陆清杳说道:“罢了,我也是看你与前几位女子不大一样,好心告诉你,也算是给自己积个阴德吧。”
老嬷幽幽叹道:“我也是一年前被容厉从人牙子那儿买来给山寨里的人洗衣做饭的。
从我来到这儿开始,那容厉每隔两三月便会从陇州城掳女子回来,在你之前那些被所掳来的女子,都是在新婚之夜被杀掉的,具体为何不得而知。听伺候的人说,淌在地上的血比那嫁衣还红,第二日尸体就直接拿去烧掉了。”
语罢,那老嬷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
陆清杳神色不变,颔首行礼:“多谢老嬷告知。”
那老嬷应了两声,让她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陆清杳看着老嬷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身进屋。
无甚特别的一间偏屋,房间不大,一方茶几摆放在中央,褪了色的木榻依墙而置,上面随意叠着一床粗布被褥。
窗外几杆青竹遮住了艳阳,清影斑驳地投射在这阴暗的屋里,连暖阳都不觉有些清冷。
陆清杳走到桌旁,指腹轻轻抹过,一层厚厚的灰尘便沾满了指尖,她倒也不在意,直径躺到了床榻上,一股刺鼻的湿潮味儿瞬间袭满鼻腔。
木门微微掩着,风吹过,会发出咯滋咔滋的声响,从门缝看去,有几道身影来回走来走去。
现下肯定不宜出去打探消息,指不定屋外这些人就是容厉特意监派来视她的,不如先养好精力,再做打算。
陆清杳一手抵在后脑勺,一手覆在腰间,闭眼假寐。
她将近来发生的事,在脑海里细细顺了一遍。
那晚递信让她去四季山抢玉麒麟的人,一定是女华的人。
菊又谓之女华,尚鞑阁四使之一。
字条上那枚菊花印章她是不会认错的……
她倏地睁开双眼,眼里漫着寒意,仔细想来,这一切定与匈奴人脱不了干系。
而这山寨……
“叩叩——”突然,她这儿咔吱响的木门被人敲响。
只见,今儿领她过来的那老嬷拎了一个食盒进屋。
她将食盒打开,从里拿出了三菜一汤,招呼她过去用饭,“罗姑娘,先过来用晚膳吧。”
陆清杳掀开搭在腹上的被褥,起身走了过去,瞧眼看着这桌上的饭菜,倒也还算可口,看向立在一旁的老嬷,出声问道:“嬷嬷你吃了吗?”
老嬷回道:“我用过晚膳了,姑娘你吃吧。”
陆清杳便也没再说什么,很快就将晚饭用完,那老嬷拎着空食盒踩着落日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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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
夜渐渐沉寂了下来。
透过窗,能看到外面星星点点晃动着的火把。
陆清杳打开从山下带来的包袱,拿出里面备好的夜行衣,迅速换上后出了门。
她用晚饭时跟那老嬷打听了容禧的房间大致在何处,于是披着黑浓的夜色一路摸排,终于看到了容禧那间还燃着烛火的寝屋。
夜幕如倾,繁星闪烁,在山间抬手仰望,仿佛近在咫尺,可摘星辰。
突然,屋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何人?”
陆清杳摸着墙沿,听出了是徐衍策的声音,随即开口答道:“是我。”
掩着浓浓的夜色,她从外面拉开木窗,一气呵成地翻进屋里。
屋内只见徐衍策盘坐于卧榻,莹莹的烛火将他背影拉得劲瘦挺拔。
他手持一本书册,修长的手指轻搭在书页,好生惬意。
而这间屋子的主人却躺在地上,昏睡不起。
徐衍策听闻声响,才从书册中缓缓抬眸看她。
今夜她着一身黑劲装,玄色的束袖更显她的手臂纤长。
黑布遮掩了她原本清冷的五官,只留下了一双明亮的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碎金。
他神色微动:“为何不走正门?”
陆清杳抬手拂了下衣裳,“……习惯了。”
她默默想,谁家好人杀人,走的是正门?
徐衍策指尖翻过书页,含笑开口:“月黑风高,无人发现。下次你想同我秉烛夜谈,直接走门即可,不用翻窗,随时恭候。”
陆清杳扯开覆在脸上的黑巾,随意道:“夜深了,徐公子还不休息,如此废寝忘食,让我好生惭愧。”
他答:“这不是在等你吗?”
烛火明暗摇曳,她看不清徐衍策手持是何书,只看得清册子上依稀印着几个字:四使和趣事……
她不禁好奇:“这是何书?”
他手微微合上书,将册面展给她瞧,只见封页上几个字:《梅兰竹菊四使不得不说的风流趣事》。
陆清杳看清后愣了会儿神,方才语气不定,“徐公子竟也看这种书?”
徐衍策眉峰微扬,“陆姑娘知道这书里说的是何?”
她摇摇头,之前只听李彪提过坊间流传了许多关于他们的事,但却第一次见竟还写成了书……
“你这书从何处得来的?”为什么她在安城的书铺里从没见过这本书。
“陇州城里很多此类书册,这两日无趣,便让丁磊去城里帮我带了几本回来。”徐衍策淡笑,将手里的书递了过来:“我这儿也还留有几本,你若喜欢这本送你了。”
陆清杳满脸拒绝:“不必了。”但她决定下次入陇州城时,定要买本回去好好看看,究竟写的是何风流趣事。
陆清杳指了指地上的容禧,出声询问:“他怎么回事?”
徐衍策将手中的书册放到塌边的案桌上,随意地瞥了一眼昏睡不起的人,“哦,刚刚跟我闲聊了片刻,可能太累了,自己睡着了吧。”
风动窗牗,又翻过了案上书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