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东篱居的糕点竟然卖这么贵,高低他得去瞅瞅看,是怎么个事。
马余瞧这小乞丐,也怪可怜的,没跟他太计较:“你知道东篱居在哪吗?”
那小乞丐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点了点头。
马余的手掌还擒着这小乞丐,“那带我们过去。”
陆清杳看着他俩,没吭声。
想来大街上人来人往,悄悄拿一些馒头包子抵饿,应该不至于闹得这么大。
可这小孩偏偏去偷一盒精致的糕点,令人匪夷所思。
念及此处,陆清杳开口问:“你为何要去偷拿那女人的糕点?”
小乞丐对这个大姐姐的印象比较好,不像后头还扯着他衣裳的哥哥。
他实话道:“因为我妹妹想吃。”
因他的所作所为,教这位姐姐给了那女人很多钱,让他十分不好意思,故而很快答道:“而且她儿子总是来欺负我们。”
陆清杳问他:“你妹妹现在何处?”
她发现这小孩儿头顶两道发旋儿,是个铁头娃,该犟的很。
“她在前街的一个巷子里等我。”
那小乞丐抬头望向陆清杳,问道:“等会儿我们可以绕路去东篱居吗,我想先去接我妹妹,我担心她一个人呆太久了会走丢。”
陆清杳点点头:“可以。”
半柱香后,他们在小乞丐的带路下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巷子,在巷子的堆放的杂物边,看到了他的妹妹。
那小女孩蜷缩在角落边,听见声响,忙抬起头来,大喊:“哥哥!”
小女孩跟她哥哥一样,也是蓬头露面,破衣烂衫,唯有那一双眼睛清澈干净。
她朝小乞丐跑来,一把抱住了他。
女孩脸上灰朴朴的,她将脑袋往小乞丐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哥哥,有带吃食回来吗?”
男孩脸上一脸窘迫,眼神闪躲,不敢看妹妹的眼睛,“没有。”
小女孩眼神稍稍暗淡,但又很快地笑起来,安慰道:“没关系,我还不饿。”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才看到哥哥身后还有两人,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大姐姐和一个看起来年纪比她哥哥稍微大一些的少年。
然后就听到那个漂亮姐姐开口说道:“你和你妹妹一起带我们去东篱居吧。”
东篱居诶,虽然她不清楚路怎么走,但是她知道那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两小孩儿走在前面,陆清杳和马余跟在他们身后,几人不紧不慢地走在街市上,又拐了几个巷口,到了东篱居的大门前。
陆清杳看着门口牌匾的字迹,确实与他们所住客栈牌匾的字迹一样。
有一伙计在门口候着,看见来客人了,赶忙上前招呼:“客官里面请。”
东篱居是一个酒楼,有三层高,一楼大堂,二楼设有雅座,楼内摆着各式各样的菊花盆栽,在无数的穿梭来往中暗吐幽香。
那伙计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空座儿,给每人添了一杯茶,询问他们要吃些什么。
入席后,陆清杳方才能细细打量对面这两个小孩儿。
两人污头垢面,身上穿的衣衫有大小不一的补丁,但针脚歪歪扭扭,应是他俩自己缝补的。
小女孩的脸蛋看起来比她哥哥要圆润一些,想必是这男孩平常舍不得多吃,有多余的吃食都分给了妹妹。
这小孩儿让她想到,当时还没被斐老带回尚鞑阁的自己。
记得遇见斐老之前,她也经常挨饿受冻,吃不饱穿不暖。
到了尚鞑阁后,她发现斐老是一个做事很周到,很有耐心的人,也把他们照顾的很好。
他从来没有打骂过尚鞑阁里的孩子,他总是循循善诱,教他们本领,教他们何为君,何为臣。
犹记当时,他教导他们的第一句话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尚鞑阁的身份很特别,他们很少面圣,都是听从密令行事。
但不论处在庙堂还是江湖,他们都有一颗的拳拳赤子心。
……
陆清杳微微侧头,同等候在一旁的伙计说道:“上两碗面吧。”
那伙计热情应声:“好嘞!各位客官请稍等!”
马余跟那小乞丐从坐在凳子上起,两人就开始大眼瞪小眼,仿佛要比一场瞪眼似的。
坐在一旁的小女孩有些坐立不安,用她乌黑的大眼睛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周围。
这场瞪眼比试以马余先败下阵来,宣告结束。
他边揉着自己眼睛,边问道:“你们父母去哪了?不要你们了吗?”
语罢,便觉自己太没心没肺了。
但话如泼出去的水般,收不回了。
陆清杳心下暗叹,马余这二愣子还真会儿挑事儿。
那女孩看着他们,倏地两眼一红,嘴巴一撇,泪水就充满了眼眶,泪珠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好生可怜。
马余被她吓到了,忙用胳膊肘戳了戳陆清杳,做出了一个也快要哭的表情。
陆清杳冷冷地斜眼看他,这可不关我事儿。
没想到,那小乞丐竟主动开口说起他们的名字:“我叫莫榆,她叫莫晚。”
陆清杳看着他俩还怪可爱的,温声说道:“是个好名字。”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莫榆又接着说道:“父母也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但是他们半年前出城办事儿的时候,被山匪杀死了。
我和妹妹用家里剩下的积蓄将他们安葬。家里的钱用光了,故而就只能上街……”
伙计刚好打断了莫榆的话:“面好咯!几位客官请慢用!”
那伙计将面端到桌上,荷叶边碗里的汤汁浮着一层淡淡的清油,面条上盖着几片肉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在中央,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两兄妹看着这两碗热气腾腾、色香十足的面条,眼里直冒金光。
陆清杳把两碗面推至二人面前,温声开口:“先吃吧。”
两人拿起竹筷,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面条,腮帮子鼓鼓的。
马余撑着脑袋,望着面前两位吃得大快朵颐,心想这东篱居的面条都如此秀色可餐,别具匠心,想来其他吃食也定不会差。
他刚想开口,就听见陆清杳问道:“你们这儿有核桃酥吗?”
那伙计愣了一下:“不好意思,这位客官,我们这儿没有核桃酥。”
马余嘴碎:“阿杳姐,你怎么这么爱吃核桃酥啊?”
陆清杳看他半晌,沉吟:“你不爱吃吗?不爱吃,下次就不给你带了。”
他讪讪一笑,连叫住要退下的伙计,出声询问:“那你们这儿最有特色的吃食是什么?”
那伙计一听,心里了然,“这位客官,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来我们东篱居吧!我们这儿呀,近半年推出了一道新品,您要不要试试?”
马余一听,顿生兴致:“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只听见那伙计滔滔不绝地夸道:“这道新品的名儿叫‘霜蕊露’。‘霜蕊露’是用每日清晨新采摘的菊蕊,配上新采集的露水制作而成的糕点。
味道清新淡雅,很受顾客们欢喜,连我们这儿秦节度使的妹妹,都常来光顾呢。
世上花千百种,我们东家独爱菊,故我们酒楼的名儿也叫东篱居。”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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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要不要来一份?”
马余听他夸的天花乱坠,自然想的是不白来一趟,立马说道:“上一碟来尝尝。”
那伙计应了声好,乐呵呵地去后厨拿“霜蕊露”了。
陆清杳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呷了一口,对已经吃完面条的莫榆说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偷那女子的东西是因为她的儿子曾经欺负过你们,是吗?”
莫榆嘴边嘴边挂着几滴汤汁,不理解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只好点点头答:“是的。”
她从身上摸出了两块儿帕子,递给了莫榆兄妹:“那你如何识别那位妇人是欺负你那人的母亲?”
他双手接过,拿出一块儿帕子分给莫晚,尴尬地说道:“有一次,我在街上…咳咳…偷馒头的时候,刚好遇见了那人,恰巧听见那人喊这妇人母亲。我便知晓了。”
马余听他如此说道,十分讶异:“你竟还记得那女人的脸啊!”
陆清杳淡笑看着他,温声开口:“看来你的记性很好。”
莫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可以吧,陇州城我都挺熟的,连每条小路都能记得很清楚,很多人我也都认识。就是他们不一定认识我……”
说话间,一位轻纱掩面的女子端着一碟精致的糕点款步向他们走来。
她将“霜蕊露”轻放置桌上,柔声说道:“各位客官,请慢用。”
马余看四周的伙计都是男子,对于她的出现很是好奇:“你也是这店里的伙计吗?”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不疾不徐道:“客官您可说笑了,我是这儿的东家。”
陆清杳看着她端上来的糕点,色泽淡黄,小巧玲珑,层层叠叠地放在盘中,宛如一朵盛开的雏菊。
“姑娘如此蕙质兰心,世上芳菲万千,为何偏独爱菊?”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霜蕊露,荷尽已无擎雨盖,残菊犹有傲霜枝。
“花之隐逸者也,寄情于景罢了。”
这女子虽面掩轻纱,但她说话时,眼尾会稍稍上扬。
这让陆清杳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错觉,而这错觉稍纵即逝,甚至未能捕捉。
糕点上桌之时,马余就抓起两块分给了莫榆兄妹俩,又拿两块丢进自己嘴里,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这味道,果真是名不虚传呐!
不过他人真好,还给陆清杳一块儿。
马余一脸餍足地开口:“那陇州城外的东篱客栈应当也是你的产业吧?”
那女子正准备起身离开,闻言稍驻。
马余继续说道:“我们这两日就住在那儿!”
今儿晌午,她便听说有人在东篱客栈遭到杀手行刺,原来便是这两位。
她含笑轻诘:“哦?那你们可得当心呀,我那客栈最近都没什么生意。小住了两日,客官可觉妥当?”
马余自是一通夸赞:“哈哈,那如同阿杳姐说的那般,一个字‘雅’。”
女子眼光流转至马余和陆清杳对面的莫榆兄妹,出声询问:“这两位小儿是?”
陆清杳捻起盘子里剩下的那块儿霜蕊露,缓缓讲道:“这两小儿的父母因遭山匪去世了,只能靠到处偷吃食来活命,今日碰巧被我们抓到。”
闻言,那女子说道:“我这酒楼刚巧有个伙计辞了工,回去侍疾了。缺个打杂的,你愿意来吗?”
顿时,给莫榆乐坏了。
他生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强压着兴奋:“只要您不嫌弃我年纪小就成。”
“好,我姓容,以后叫我容东家即可。”
陆清杳同莫榆约定,下次进陇州城就来东篱居找他,而后便同马余出城回客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