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日子过得很快,早晨推窗时还能闻见一阵清凉水气,到了晌午,却又觉得阳光有些热了。
知微堂东窗的木柜也渐渐支出了名气,起先来的多是左右街坊,后来连河堤那边卖书画、香药的伙计也会绕上一段路,买一盏饮子再回铺里。
余四娘眼见上巳将近,街上日日有人往城外送彩帷、酒具和踏青用的竹席,心里那点做生意的盘算也跟着活络起来,托隔壁花铺的熟客问到一处河边摊位,回来便同虞岁晚商量,三月初三那日把小柜搬出去半天。
“人家过节,你倒是惦记赚钱。”虞岁晚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从柜里取了两张空白黄纸,问她准备带什么出去。
余四娘早盘算好了。知微堂门前卖东西,做得少些无妨,到了河边却不能让客人捧着陶盏四处走,她准备换成竹筒盛饮,再做一批方便用油纸包走的樱桃煎,省得春游的人吃一口还得找地方坐。天气暖起来以后饮子也不能温着,她已经看中了街口冰户家的碎冰,只嫌价钱不大便宜,说着便朝虞岁晚手里的黄纸看了一眼,意思十分明显。
虞岁晚被她看得好笑:“你如今使唤玄门术法越来越顺手了。再过些日子,知微堂索性改成冰饮铺子,我画符,你卖水。”
“我付钱。”余四娘答得干脆,“该给多少就给多少,绝不占你便宜。况且旁人用冰,我也用冰,你的符可以替我多撑一阵,算不得欺负同行。”
生意人的道理总有一套。虞岁晚提笔画了个极简单的聚凉篆,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避尘的小诀,朱砂收笔时轻轻一点,两张纸无火自卷,化成两枚拇指大小的符丸。余四娘拿着两样东西去后灶试,灶影也跟着忙活,木勺在锅沿敲得清脆,刘掌柜坐在前堂听了半晌,最后郑重提出一条——上巳出去卖东西所得,回来之后该请他看看流水。
余四娘隔着一道门便回了他:“做梦。”
临水城的人把上巳过得颇有声势。天才透亮,几处城门已经车马不断,河堤外的长路挤满了踏青人。城中大户早在水边支起彩帷,铺毡设席,年轻郎君鲜衣骑马,腰间香囊随着马步一晃一晃;姑娘们则多结伴临水,手里拿兰草蘸过清流,洗去一冬积下的病晦。再远一些,有人射柳,有人斗草,酒肆在坡上架起临时棚子,连说书先生都搬了张小案来,才坐下没多久,面前已经围了两层听客。
余四娘赁到的位置在一株老柳下,离祓禊的水湾不远。她原先担心地方偏,到时才知道自己多虑,旁边一家卖花冠,一家赁竹席,再往前还是个替人画春游小像的画师,一排摊子顺着柳堤摆过去,客人想不经过都难。余三郎如今能走能站,自告奋勇替她搬食盒,到了地方以后先被安排在树下看钱匣,半个时辰还没坐满,又被妹妹指去递竹筒,忙得很有些新鲜。
刘掌柜到底留在知微堂看铺。临出门前他还颇不放心,追到院里嘱咐余四娘收钱时看清铜色,别让人拿磨薄的钱来混;余四娘听了一耳朵,最后干脆把他那套旧戥秤也带走了。阿白脖子上让余四娘系了一根新裁的青带,白狐本就生得漂亮,一路招了不少人回头,到了摊前更成了活招牌,趴在竹篮旁边半闭着眼睛,谁来看它,它也懒洋洋受着。
虞岁晚一开始还帮余四娘递了几回东西,后来发现自己留在摊前最大的用处是挡路,很有自知之明地走了。
晏知还同她一道沿河往上游逛,今日难得没带斗笠,一身素色窄袖衣裳走在人群里仍显眼,沿途已经有两家卖花的问过要不要买枝春花。虞岁晚起初还看热闹,第三个卖花的小娘子迎面过来时,她索性伸手替他挡了一回,笑道:“别问他,他出门不带钱。”
晏知还垂眼看她:“我的钱袋在你那里。”
“所以我说得也没错。”
虞岁晚替他管得十分坦然,走出几步看见有人卖用细柳编的小环,自己又掏了两文买下一只。晏知还瞧着她把柳环往自己手腕上一套,慢条斯理道:“原来我的钱只是不能买花。”
“花回去就谢了,这个能戴两天。”
“有道理。”
“你最近越来越好说话了。”
晏知还侧身替她避开一个迎面跑来的捶丸木球,等那年轻人连声告罪地追过去,才把方才的话接上:“钱在虞掌柜手里,我若不好说话,今日可吃不上午饭。”
虞岁晚被他说得很没良心似的,刚要替自己辩两句,河湾那边已经响起一阵喝彩。
堤边搭着一座高木架,柳枝上垂着几条染红的细绸,正有人射柳。临水城的年轻人认这个兆头,射箭前在心里许一桩愿,若能射断系绸的柳枝,据说这一年的愿事便能得个好彩头。究竟灵不灵没人深究,节下图的无非一个吉利,旁边押彩头的人倒比射箭的还认真,一箭落空,喝倒彩的声势能惊飞河边一群水鸟。
虞岁晚看了一阵,忽然来了兴致,从负责递弓的摊主手里接过一把长弓,转头塞给晏知还:“正巧昨日问你愿望,你藏着不肯说,今日给你个机会。”
晏知还掂了掂弓,弓身寻常,弦倒绷得很紧。他看了一眼几十步外随风晃动的红绸:“射中了也不必说?”
“愿说破了不灵,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虞掌柜不是一向不信这些?”
“我不信,你可以信。”
周围人见他生得出挑,早有人腾出地方等着看。晏知还也没推辞,取箭搭弦,山风正从水面斜斜吹来,柳条被带得忽高忽低。虞岁晚原本还想看看他会不会算风势,下一刻弓弦轻响,箭已经穿过摇动的柳枝,红绸应声落下,正被箭尖带着钉在后头的草靶上。
四周顿时一阵叫好。
摊主今日头一回遇上这么干净利落的一箭,送彩头时也大方,拿来两只绾着五色丝的兰草结,叫他挑一个。晏知还随手取了那只颜色淡些的,回来直接递给虞岁晚。
她低头看看兰草结:“你射的,给我做什么?”
“我身上没地方挂。”
“剑穗旁边不是地方?”
“碍事。”
虞岁晚觉得他这个人挑剔得很,最后还是把兰草结挂在自己伞柄上。五色丝缠着细嫩兰叶,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倒同今日的春景十分相称。她把玩两下,又想起一件事:“你方才许什么了?”
晏知还提醒她:“说破了不灵。”
“你还真信了?”
“入乡随俗。”
问了等于没问,小气鬼。虞岁晚边心里想着,边抬脚往河边去了。
城里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又添了个习俗,临水净手以后,可以从旁边的摊子买一张巴掌大的兰笺,在上头写件心愿,折成小舟放进水里。正经读书人嫌这习俗俗气,嘴上说祓禊自有古礼,真走到水边,看见旁人都在写,多半也会悄悄买上一张。于是清水湾里除了花瓣、兰叶,还漂着许多颜色淡雅的小纸舟,一路随着水流往下,挤挤挨挨。
虞岁晚蹲在岸边洗过手,顺便捞起一枚卡在石缝里的纸舟,重新放回水里。她指尖才离开水面,那纸舟忽然往回退了半寸。
她原以为是石间有涡,再看时,纸舟已经重新顺水而下,便没放在心上。晏知还站在身后替她拿伞,见她盯着水看,也俯身扫了一眼:“有东西?”
“兴许是鱼。”
话才说完,上游便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月白衫裙的年轻女子站在水边,手里捏着第二张兰笺,神情很是尴尬。她身旁同行的两位妇人正在打趣,说方才那张纸舟才放下去,顺着水走了不足一丈,竟绕过几块石头又漂回她脚边,八成是河里哪路神仙觉得她许的愿不够诚心,让她重新写一份。
女子显然也觉得荒唐,重新提笔写完,把兰笺折好,特意往水流最急的地方送了送。小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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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着转往下游漂,顺顺当当经过十几个人,眼看就要过石桥,水面忽然荡了一下。
那只舟拐了个弯。
河水向东,它偏朝西。
岸边原本还有人说笑,渐渐都看了过来。纸舟沿着水边逆行,速度不快,一寸寸顶着水流往上,最后绕过一丛垂进水里的柳根,再次贴回女子鞋边。
这一回谁都笑不出来了。
女子姓许,名素筠,是城东一家纸铺的东家。她自家就卖纸,压根不信什么纸舟通神,今日跟着朋友出来,不过图个节下热闹。眼见两张兰笺都自己回来,脸上那点尴尬也变成了恼意,她伸手捡起湿透的纸舟,索性当众拆开:“我写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它有哪里不满意?”
纸上墨迹已经洇开,仍能辨认出一句——
愿家母平安长寿,旧疾不复。
周围人看清以后,更觉古怪。替母亲祈福还能算不诚心,那水里的东西未免也太不讲道理。有人劝许素筠把纸留着算了,也有人觉得既然连着回来两次,今日最好别再往水里送。
虞岁晚从人群后看了一会儿,伸手向旁边卖兰笺的老者买了一张空纸。
晏知还看她低头折纸:“你也有愿望要放?”
“试水。”
她没写字,在空白兰笺内侧画了个极淡的坎纹,又将纸折成与旁人一样的小舟。下水时,她指尖在船尾轻轻一抹,那一点灵气贴着水面散开,附近漂动的花瓣都安静下来,连原本绕着石头打旋的浮叶也被定住了一瞬。
空纸舟顺流往前。
走得十分正常。
虞岁晚抬了抬眼,随后将方才从许素筠那里借来的湿纸铺平,以同样的手法折好,再次送进水中。
这一次更加明显。
水中有什么东西朝纸舟撞了一下。
小舟歪过去半边,很快被从底下托正,紧接着一路掉头,硬生生顶着她方才落下的坎水诀往回跑。虞岁晚的术法并未被破,那东西只是根本不在意水往哪里流,推着纸舟从一片兰叶底下钻过来,气势颇有些执拗。
晏知还也看见了。
清亮河水下面,一尾不过巴掌长的青鱼正甩着尾巴往前拱。鱼身青碧,鳞片间生着极细的银纹,头顶却顶着两片嫩兰似的叶子,乍看有几分滑稽。它把纸舟一直推到许素筠脚边,才从石头后露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朝岸上看了一圈。
普通人眼中只有清水。
虞岁晚与晏知还眼里,那条青鱼却十分嚣张。
它张嘴咬住纸角,脑袋左右甩了两下,将上面的墨迹啃掉一半,又“呸”地吐出一小团黑水。
虞岁晚看得稀奇,蹲得更低了些:“你嫌她字写得不好?”
青鱼的两片兰叶顿时立了起来。
它显然听得懂人话。
晏知还在后面提醒:“应该不是字。”
许素筠正莫名其妙看着虞岁晚对一汪河水讲话。她先前也听说过知微堂,今日认出人来,顾不得周围还有看热闹的,提着裙摆往这边靠近了些:“虞掌柜,水里当真有东西?”
虞岁晚还没回答,那条青鱼已经从石后钻出来,绕着湿纸游了两圈。
随后仰起脑袋,冲她十分不客气地吐了个水泡。
“假的。”
声音细细的,却不是孩童腔调,听起来更像个脾气不怎么样的成年女子。
虞岁晚看向那张写着“愿家母平安长寿”的兰笺,又看了看岸上一脸茫然的许素筠:“哪里假?”
青鱼尾巴一甩,把那张纸再次顶回岸边。
“这不是她的愿。”
它说完还嫌不够,把脑袋往水下一扎,从河底拱出好几张已经泡软的兰笺。
红的、青的、淡黄的,足有十来张。
每一张都逆着水流,慢慢朝岸边漂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