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庄回来以后,知微堂清闲了近半个月,临水城的春色也在这十来日里彻底铺开了。河堤上的柳枝长过一掌,早樱谢了,海棠正盛,沿街卖花的人挑着担子从清早走到黄昏,竹筐里除了花枝,还插着才剪下来的香椿和嫩笋。
上巳将近,城中爱玩的郎君娘子早早有了兴致,几家大茶坊支起彩棚斗茶,围观的人从门口挤到街心;坊墙下另有人设了捶丸的小场子,一群衣着鲜亮的年轻人拿着杖子追木球,输了的照约定请茶,赢了的也不肯走,转过头又开下一局,热闹得连平日蹲在知微堂门槛晒太阳的阿白都嫌吵,叼着尾巴挪去了后院。
知微堂这些日子接的多是小事。搬新宅来问床榻朝向的,出远门前求一张平安符的,还有个开染坊的掌柜拿来一匹莫名褪色的绢,疑心铺里招了什么精怪,虞岁晚过去看了一眼,最后查出是伙计把明矾下重了。
刘掌柜为这一趟收不收钱同她争了半日,虞岁晚认为自己既出了门、也看了绢,脚力总该值几个铜板,染坊掌柜倒十分痛快,临走还送来两匹颜色染坏却结实耐穿的细布,被余四娘拿去裁了围裙,做了桌布。
余四娘这些日子盘算着住进知微堂以后虽管着一院人的饭食,真正属于自己的进项却停了许久。余三郎先前病势未稳,她满心都扑在兄长身上,这阵子眼看着人能自己出门、自己吃药,甚至清早还能绕河走上一圈,她那颗做生意的心又慢慢活了。
这几日她每回去街上买东西,总要在沿途铺面前多站一会儿,哪家的茶饮卖得快,哪家的果子午后就收摊,连知微堂门前一天过多少行人,也悄悄留意了个大概。
这日下午,她提着两只陶罐从后灶出来,一只装紫苏熟水,另一只盛着才冰过的青梅饮,怀里还夹了一方木盘,盘上码着几块松仁酥。东西搁上石桌,她先给众人一人倒了一盏,自己也尝过甜淡,才把打算说出来:“前堂靠东不是有一扇闲窗么?平日开着也是进风,我想支个小柜,每日做一两样饮子,再配一两样好拿的点心。来知微堂问事的人常要等,遇上那些吓得脸发白的,一盏热熟水下肚也能缓缓;街坊从门外经过想买,也从那扇窗递出去,不占前堂地方。”
虞岁晚原本在翻一册新剪来的黄纸,听到这里,把手边那盏青梅饮端起来尝了一口。酸味入口,后头又返上来蜂蜜的甜,且冰得恰到好处,她喝完才抬眼打量东窗:“知微堂门口一边挂驱邪符,一边卖松仁酥,听着多少有点不务正业。”
“驱邪的人就不能饿?”余四娘显然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把自己的盘算一样样摆出来,“我也不摆炉灶在前头,免得烟火气熏了你的符。熟水提前煮好,点心都在后灶做,每日数量有限,卖完就收。东西也不做油重的,春夏用紫苏、木樨、梅子,天气凉了再换热饮,配些松仁酥、栗粉糕一类的茶果,闻着清爽,同知微堂也不冲。我的本钱我自己出,借你半扇窗和后灶,每月分一份炉火钱给铺里,亲兄弟还明算——”
她说到这里觉得不妥,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刘掌柜已经在旁边听得连木头眼睛都像亮了一层。他生前经营铺面,对这种能让人顺脚进门的生意最有兴趣,立刻搬来纸笔,替余四娘估一罐熟水能出多少盏、每日卖到几成便不会亏本,连东窗外该搭多宽的木板都量了。
虞岁晚眼看这两个人连她同不同意都快商量到招牌挂哪儿,只得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打断一下:“地方给你用,炉火钱免了。真觉得过意不去,往后我喝熟水不收钱。”
余四娘立刻摇头:“那不成。做生意最怕一开始就混着来,我住在这里承你照应是一回事,我拿这里赚钱又是另一回事。你要真支持我,就收该收的那一份,省得以后我挣多了,你坐在柜后悔得睡不着。”
虞岁晚被她说得挑了挑眉,最后把那盘松仁酥往自己面前拖近一点:“那我先替你试试货。至于窗边的蝇虫和饮子保温,我给你画两个小篆,省些冰炭也省得日日拿扇子赶虫,算我入一份。”
余四娘这才满意。她做事向来利索,话定下来,当天下午就拉着余三郎去量东窗尺寸。虞岁晚也真给她画了几道极简单的家用小符,两道贴在陶瓮底下,温热的熟水放到日暮仍有余温,冰饮子则触壁生凉,罐子表面都挂着白霜;另一道压在木柜四角,寻常飞虫绕到近前自会转开。
灶影见余四娘又有新营生,比谁都精神,寄身的木勺在灶台上敲得叮当响,火候稍有偏差便自己把柴火拨开些,害得余四娘一边高兴,一边又说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拿去同别家比,多少有点胜之不武。
第一锅紫苏熟水还真在半个时辰里卖出去大半。隔壁卖花的妇人来买一盏,觉得好喝,又带走两份松仁酥;街口两个斗茶输得口干的客人循着香味进来,本来只想解渴,喝完才发现这里还替人看宅问事,其中一个顺口约了改日带自家铺面的图样来请虞岁晚瞧瞧。
刘掌柜在柜后看得十分欣慰,觉得余四娘这半扇窗比虞岁晚挂三天招幡都管用,转头便劝她再添两样。余四娘却不肯,生意刚起,先把一壶水、一盘点心做好才是正经,况且她从前开过铺子,最知道品类多未必挣钱。
等窗外那拨客人散了,余三郎帮妹妹把空陶罐搬回来,顺口提起以后若真忙不过来,自己身子好了也能来搭把手。余四娘正在数今日剩下的几块松仁酥,听了立刻把他的打算挡了回去:“你少把自己塞进来。我卖东西是我想赚钱,又不是给你找一份差事。你不是早说过,等身子利索了,要自己出去走走么?真想帮我,以后走到别处,看见什么当地人爱吃的、好存放的东西,记着回来告诉我,比天天蹲在窗边收钱有用。”
余三郎听完,很郑重地点了头。他被困得太久,从前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睁眼还能见到第二日,如今身体一日日恢复,心里的路渐渐长出来。他想去的地方其实连名字都说不上几处,只觉得城门外那条官道很长,水路上的客船也总有不同去处,若有一天能背着自己的行囊,走到哪里住到哪里,清晨起来由自己决定往东还是往西,已经比从前想过的日子好得多。
刘掌柜看兄妹两个把几年后的事都安排上了,抱着装熟水的空罐子往后灶送,冷不防被余四娘问了一句:“我以后若真把这小窗做大了,再出去另盘一间铺子,刘掌柜要不要来替我坐柜?你活着时不是最会做生意么。”
刘掌柜脚步一转,连考虑都省了:“不去。”
这一声答得太快,众人反而都看向了他。刘掌柜把陶罐放到水缸旁,木手在罐沿搭了一阵说起,知微堂传到他手上以前,还有过一位主人。那老人玄术不算高明,却守着这里几十年,临终把钥匙交给刘掌柜,只留下一句:能见鬼神的人不多,真有东西无处可去,也可以给它们留扇门。刘掌柜接了钥匙,也守了半辈子,临死时最放不下的正是这间铺子,他怕自己一走,门一关,知微堂就此断在无人知晓的巷子里。
“阴差来接过我。”他说起这件事,语气平常,像在说一桩隔了许多年的旧事,“我那时死得突然,铺子里连下一任是谁都不知道,自然不肯走。后来拖得久了,执念扎下来,再想离开也没那么容易。你们若问我究竟等什么,我如今倒比刚死那会儿明白些——是知微堂真正有人接下去。哪天我从这院里消失,门照样有人开,灯照样有人点,来了鬼也好、妖也好、倒霉得摸不着门路的活人也好,总能找到地方坐一坐,我这口气大概才算松得下来。”
说到后面,他朝虞岁晚看了一眼。虞岁晚正拿松仁酥喂阿白,白狐嫌她掰的那块太小,伸爪扒着她的袖子还要,听见刘掌柜提到自己,她也只抬起眼:“你看我做什么?”
“你是守得好。”刘掌柜木头做的脸看不出多少表情,话里却十分不给面子,“可你成天把功德挂在嘴边,说得跟知微堂是塌是漏都同你没关系。我这执念要真这么容易糊弄,早几年就该散了。”
这一来,余四娘和余三郎都觉得很有道理,连刚从前堂进来的晏知还也朝虞岁晚看过去。他方才去取修好的剑鞘,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只街上关扑赢来的小竹球,据说摊主原想拿一串香药糖换给他,他嫌甜,最后挑了这个给阿白。白狐果然立刻抛下松仁酥,追着竹球滚到廊下,眠蚕趴在窗格上看得眼馋,吐出一根细丝想把球拽回来,结果力气太小,反被阿白拖着丝跑了半圈。
院里乱了一阵,话头却还停在虞岁晚身上。余四娘索性问她,若有一日不想攒功德了,她准备去哪儿;顺着这一问,大家又想起彼此住了这么久,竟连虞岁晚师承何门、从前住在哪里都说不清楚。她玄术高得出奇,遇见再难缠的东西也像有办法,偏偏提到自己的旧事就滑得像条鱼,问十句未必能留下半句真的。
虞岁晚拿起茶盏,十分从容地编排自己的过去:“我小时候天资绝顶,师长疼爱,同门敬服,方圆百里提起我来都要夸一句少年英才。至于师门在哪里,说了你们也去不了,余下那些前尘旧事牵扯得太多,知道了容易夜里做梦。你们若实在好奇,等我哪天缺钱,开一场专讲自己身世的茶会,一人收十贯,我保证从出生讲到今日。”
刘掌柜听得木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前面几句越听越像假的。”
“谁让你没见过。”
“就是没见过,才更不能由着你编。”
虞岁晚眼看这群人越问越有兴致,索性把功德又搬出来,表示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有缘由,救活人是功德,送亡魂是功德,替妖怪平事也能落功德,她忙忙碌碌到今日,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的命。至于什么心地仁善、悲天悯人,全是旁人想得太多,她若真有那么高尚,早该不要功德也四处跑着做好事了。
她说得煞有介事,前堂却恰好飘进来一个衣衫褪色的老鬼。老鬼大约在街上游荡了许久,魂身薄得快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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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熟水的紫苏香引到窗边,明知自己喝不到,还是站在那里闻了半天。旁人瞧不见,刘掌柜与晏知还却看得清楚。虞岁晚瞥见以后,从余四娘剩下的半盏熟水里蘸了一滴,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水汽化成极淡的白雾,绕过窗棂落到老人面前。
老鬼愣了愣,低头深深闻了一口,那张模糊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活人似的满足。他说自己生前也爱这一味,死后许多年没想起来,今日闻见才觉得馋,谢过以后便慢慢沿街走远了。虞岁晚挥散杯口余下的灵气,回过头,正撞上刘掌柜与晏知还两道十分安静的目光,她立刻给自己找好了说法:“试一试分香诀而已。新术常练才不会生疏。”
晏知还把剑放到桌边,也给自己倒了一盏熟水:“方才还说自己一点也不善良。”
“我本来就不善良。”
“嗯。”
“你这个‘嗯’听着很敷衍。”
虞岁晚盯了他一会儿,抬手把最小的一块松仁酥推给他。晏知还看了一眼那块明显从边角掰下来的点心,也不介意,拿起来吃了。余四娘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到底给两个人留了点面子,只招呼余三郎把投壶从库房搬出来。今日试卖顺利,她心情好,索性拿剩下的一小碟蜜青梅做彩头,谁投得最差,晚上负责把前堂新支的小柜擦干净。
刘掌柜借着木身也能投,生前大约玩过不少,第一箭便稳稳入壶;余四娘手劲好,准头稍差,第二轮以后也渐渐摸到门道;余三郎如今腕力还没恢复,竹箭常擦着壶口出去,输了也不恼,弯腰自己去捡。眠蚕先前拖不动阿白的竹球,心里大概十分没面子,这会儿看众人投壶,又偷偷放出一根细丝,替刘掌柜一支偏出去的箭拐了个小弯,箭落进壶里时连刘掌柜自己都怔了片刻,随后顺着箭尾那根银丝一路看过去,眠蚕已经把脑袋埋进窗格缝里,装得十分忙碌。
闹毕,众人又顺着先前的话好奇起了晏知还。
话问到他时,他手中正捏着最后一支竹箭。找回记忆和查清铜铃,是他醒来以后一直悬着的两件事,说成愿望似乎少了几分意思,更像迟早要完成的任务。余四娘听完也这么觉得,便追了一句,若这些事情全办妥了,他以后还想做什么。晏知还抬手投箭,原本稳稳朝壶口去的一支竹箭在半空偏了寸许,撞上铜耳,落在石砖上滚出一段。
虞岁晚立刻看了过来,眼中带着难得抓住他失手的兴味:“你也有投不中的时候?”
晏知还俯身把箭捡回来,目光从东窗新支的小木柜、院中追竹球的阿白一路掠过,最后落到她脸上。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说起来并不复杂,前尘能找回来最好,铜铃里的秘密也该有个结果,至于那些事情之后,他希望眼前这间院子仍在,知微堂还开着,眼前的人还在身边。
这种话当着一院子人说出来,太像许诺。
他把竹箭放回筒中,只拣了最轻的一层:“都弄清以后,若知微堂还缺人,我回来继续帮衬。”
虞岁晚听完便笑他:“你这愿望很会省钱,连以后找工都先赖上我了。”
“我可以付虞掌柜钱。”
“我可是很贵的。”
“那就长久地付。”
这句话落得太自然,虞岁晚一时竟找不到话头反驳,索性伸手去拿彩头里的蜜青梅。晏知还比她快一步,把最后一颗取走,又将自己方才撞壶落地的竹箭摆到她面前:“这一局算我输,晚上我来擦柜子。”
余四娘十分满意,刘掌柜却认为一支箭定输赢有失公允,非要再投两轮。众人一直玩到日影从院墙移进回廊,才把壶箭一道归拢。
四娘今日试卖挣来的第一把铜钱用细绳穿好,郑重收进自己的小匣子,刘掌柜还想替她记一笔,她护得很紧,说这是自己的生意,账簿也要自己来管,谁也别惦记。
等暮色落下来,知微堂重新安静,东窗的小木柜已让晏知还擦得干干净净。
虞岁晚收拾投壶时,从地上捡起一支落在西南角的竹箭,箭尖恰好压着半片被风吹来的榆叶。她指尖触到箭杆,心里无端生出一点牵引,像远处有人隔着山水轻轻拨动了一根线。
她顺手把三支投壶箭搭在石桌上,以夕阳残影定方,又取白日剩下的一点茶水在桌面勾出四正八隅。竹箭本来只是游戏之物,落进她手里,同铜钱、蓍草也没多少分别。晏知还收剑经过,见她临时起课,便站到旁边替她挡住从院门卷进来的风,免得桌上的薄叶乱跑。
卦中驿马起,外门动,西南一线拖得颇长。
虞岁晚盯着看了一会儿,倒也不急,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再多过几天也很好。
她将竹箭一根根收回筒里,最后朝西南方看了一眼:“再多尝尝四娘的熟水吧。”
晏知还听懂了:“很远?”
“路不近。”虞岁晚拍拍箭筒,起身往前堂走,“过些时候,又该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