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57. 第57章 局中藏局
    晏知还把信封迎着天光看过,里面确实曾装过两张纸。

    虞岁晚把它重新塞回乌木匣,“啪——”的一声利落地关上了匣子。

    “少一页先少着吧。”她把匣盖扣上,“十六年前的信,谁想留一张、换一张都容易。再这么翻下去,咱们不是来查听竹院,是替陆庄主整理家书来了。”

    孟照棠显然不大赞成。

    她方才还笃定第二页足以证明许多事,这会儿见虞岁晚不往下找,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那一页上有清和亲笔——”

    “你记得,他也记得。你们两个记出来的东西若一样,这桩委托昨夜就该结了。”

    虞岁晚把钥匙也留在桌上,起身推开药房后窗。

    这会儿雨停了,云层却还压在山腰,日头始终没露出来。昨夜风雨把海棠花打落不少,白里透粉的花瓣黏在湿地上,花墙边几株新草倒精神,嫩绿叶片全让雨洗亮了。

    若不是听竹院还杵在西北角,这园子瞧着实在不像闹鬼的地方,倒很适合摆一张竹榻,等天气暖和了躺着听水看花。

    虞岁晚从药房台阶下来,走出几步便慢了些。晏知还原本跟在她身侧,见她低头看地,目光也落到了脚下。西园铺砖讲究,石面都微微朝东南倾斜,昨日那么大的雨,积水该顺着墙根暗沟往外泄,如今海棠树下一股细水偏生反着来,擦过树根,穿过两道砖缝,一路往听竹院去了。

    她用伞尖拨了一片花瓣过去,将窄窄的水路堵住。清水在花瓣后积了小半汪,很快又从旁边寻出一条缝,绕过去继续往西。

    晏知还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墙脚捻起一些被水冲开的细沙,在指腹间轻轻碾过:“砖下的土动过,东边松,越往西越实。这里后来重新铺过。”

    “这位孟夫人养个病人,动静还挺大。”虞岁晚拿伞尖沿水迹划了一道,抬眼看起整个西园。

    药房在东,窗前两株海棠已经有些年头。南墙种着石榴,如今尚未到开花时候,枝上才透一点嫩红。北边是一湾暖泉,原本应当不小,后来被白石压去大半,只余月牙大小的一汪水。再往西便是听竹院,院前铺白石,院后留青竹,几处景物分开看各有意趣,合在一处,又好似有些生硬。

    严敬一直候在月洞门外。虞岁晚请他进来,指着被雨冲出来的砖缝,说这园子似乎翻修过好几次。严敬在停云庄几十年,当即沿着她指的地方认了一圈,连哪株树是哪年移来的都说得出来。

    “夫人成婚前,西园大半都是竹子,后来庄主搬进听竹院养病,夫人嫌弃竹林阴冷,叫人挖去后移了海棠和石榴。又嫌夜里暖泉水声扰人,填了一半。尤其夫人失踪前那个春天,石路、花圃、泉沟全翻了一遍。”

    严敬说到这里,还颇有几分替故主惋惜的意思。那些年孟照棠做的每一件事,落在他眼中都是“一心为夫”。

    孟照棠本人也是这般解释的。她站在海棠下,伸手从枝间穿过,语气平和许多:“我懂孟家留下的一点宅术,改园子时顺手理了理地气。人住在一处,草木、水土、门户本来便彼此相连,养病更要避阴湿、取生气,这有什么稀奇?”

    虞岁晚绕过海棠,在花树东侧放下一枚铜钱,往南走到石榴根边,又搁下一枚,沿着西园一路走过去,遇泉放钱,逢门定角,八枚铜钱最后围着听竹院散开,从高处望去,恰好落成一个并不十分周正的八角。

    晏知还立在听竹院阶前,看清她落钱的位置以后,已经明白了几分:“八门借景?”

    “还差一点。”虞岁晚从海棠树下捡起一截昨夜打落的细枝,又从袖中扯出一段极细的红线,一头缠木枝,一头系在最西边那枚铜钱上。她屈指在钱面轻叩一下,水珠便顺着红线慢慢爬了起来,东边海棠叶无风而颤,北侧暖泉也跟着荡开一圈水纹。

    停云庄建园子的人显然很会藏,用的全是家宅里最寻常的东西,草木取木气,泉池借水势,白石镇金,南墙纳火,脚下整座庄院就是厚土,五行聚全。

    虞岁晚给严敬说得很简单,“这阵原先该是给进山的人引路。客从庄门来,在客院歇脚,等山路可行再从生门出去,心里那一口‘终于能回家了’的念头,顺路留一点给庄中,算是人与地方结下的善缘。照常理,愿力到这里就该散了。”

    她的伞尖落在听竹院门前。

    一阵风从院后竹林穿过,几片湿竹叶被卷起来,贴着青砖滑向白石。与此同时,八枚铜钱齐齐一震,先前四散在花木之间的雨水竟像寻到了沟渠,沿砖缝一线一线聚过来,绕过暖泉,穿过海棠根,最后全停在那道门槛下。

    严敬虽看不见灵气,单看满园的水自己改了方向,也知道这不是寻常风水能解释的。他望着那扇十六年几乎未曾真正住过人的门,脸色慢慢沉下来:“那些在庄中避过险、后来平安归家的客人……他们的福气,都到了听竹院?”

    “差不多。”虞岁晚收起一枚偏位的铜钱,水势顿时弱了几分,“孟家的法子不算害人,取的本就是归客心甘情愿留下的一缕愿念。可这座园子后来把生门拧回了内院,原本该往外走的生气,全往一个人身上聚了。”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不必说也猜到了。

    孟照棠走到白石前,神色倒比严敬从容得多。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罪过,甚至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清和那时已经熬不过去了。寻常汤药若能救人,我何必去动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守回声坳,他留在庄里,迷路的人靠我的灯找回家,归客留下的愿替他续命,各取一分活路。清和活下来以后,停云庄也有余力继续修山道、收客人,这十六年真有人因此得救,难道这些也都算错?”

    她这一番话若拿到外头说,十个人里兴许有八个都要觉得有理。丈夫重病将亡,妻子以自己的魂火守路,既救丈夫,又救旁人,怎么看都是一个美满的故事。

    虞岁晚瞧着她,倒不急于与她论什么对错,只顺手捡起一枚被水冲歪的铜钱:“你当年改园子时,陆清和知道这座局做什么用么?”

    孟照棠眉间的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病得最重那阵,三天里有两天神志不清,人都快进鬼门关了,他怎么会知道?”

    话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地方。病人既然糊涂,她替他做决定便顺理成章;人后来被救回来,当年的决定自然更显得英明。

    虞岁晚懒洋洋地叹了一声:“行,先不说这个。阵我看明白了大半,还有一处挺有意思。”

    她沿着铜钱的位置又走了一圈,最后蹲到南边的石榴树下。今春雨水足,树根周围的泥被冲开了不少,露出来的根须细嫩,树身也不过成人腕粗。停云庄里其余古木都长得苍郁,这一株放在其间,年轻得十分显眼。

    严敬见她拨了拨根边的泥,不等她开口便解释起来:“原来的石榴在七八年前烂了根,庄主叫人重新移了一株。当时花匠嫌原处背阴,想往旁边挪两尺,庄主亲自过来看了一趟,还是叫他们照着旧坑种,连朝向都不许变。”

    虞岁晚顺势又去看暖泉。池边一圈白石有深有浅,其中三块颜色新些。严敬被她这一看,自己便接了下去,说前年山中大雨,泉边塌过一角,是陆清和让人依照旧样补回去的。东边两株海棠里靠墙那株更年轻,换树的年份还要晚些,庄中花匠原想种一株更好养的木芙蓉,陆清和仍选了海棠。

    说着说着,严敬自己先品出了不对。

    从前他只当庄主念着亡妻,听竹院一草一木都舍不得改变。可若真只是睹物思人,石榴往左挪两尺,泉石换个样式,至多看着不习惯,何至于每一处都要踩着旧位置,分毫不差地复原?

    孟照棠也望向那株年轻的石榴,也添了些许疑惑。

    她在山中十六年,很难料理园中草木,这阵如今仍好端端维持着原来的模样,自然是有人年年悉心照看的缘故。

    一行人重新进了听竹院。

    虞岁晚打量着屋中陈设,竹纹屏风漆色暗了,窗下药案边缘有几处磕痕,床边衣架上的铜钩泛着乌色。惟独挂在上面的石青长袍显得太新,布料虽洗过几次,袖缘仍齐整。

    这件衣裳他们昨夜进门时便见过,当时满屋子都是孟照棠变化出的光影。今日阵势现了形,竟又看到这件外衫。

    虞岁晚伸手捏住衣角,一缕温热生气顺着布纹缠上指尖,是时常有人穿过,做不了假。她将袖口翻过来,里面还留有前些日子熏衣时沾上的淡淡柏香。

    严敬盯着那件袍子,半晌才道:“这是庄主今年穿过的。惊蛰以后,他叫人送进来的。”

    这一句话出来,孟照棠猛然转过身。

    严敬已经回忆起更多:“约莫从夫人失踪后的第四年开始,每年春雷前,庄主都会选一件穿过的衣裳送来听竹院。有时是外袍,有时是中衣,也不叫下人久留,挂好便出去。我一直以为……庄主是怕院里太空,给夫人留个念想。”

    虞岁晚手上轻轻一提,将石青长袍从铜钩上摘了下来。

    满园细微的水声就在这一刻乱了。

    窗外海棠树下那几缕原本往西流的水陡然失了方向,暖泉表面无端泛起细碎波纹,方才被八门引到听竹院的那股生气也散开了一截。隔了片刻,东院方向传来一声瓷器碎响,严敬下意识回头,虞岁晚把长袍又重新挂了上去。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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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果然稳下来。

    “原来是这么续的。”她替袍角理了理,神色颇有些恍然。

    孟照棠盯着那件衣服许久,才低声道:“我没教过他。”

    她布阵时,陆清和本人还住在听竹院,生门认人,自然无须另留什么凭依;等她离开以后,他搬去东院,人与阵眼隔开,久而久之引归局便该自行衰败。拿贴身旧衣代替本人镇住生门,是后来才有人续上的法子。

    虞岁晚回身看她:“所以这十六年,阵能一直转,并不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孟照棠站在窗边,魂影让灰白天光照得近乎透明,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这座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院子里。

    院门外这时传来急促脚步。

    陆清和从东院赶过来,身上的外袍系得有些匆忙,昨夜还显得从容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他跨进月门,先看了一眼院中尚未收起的八枚铜钱,随后目光便落到了石青长袍上。

    看到那里,他反倒不往前走了。

    严敬跟随他多年,哪还看不出其中有事,低声把方才的经过讲了个大概。陆清和听到虞岁晚已经看出八门阵势,面上并无太大变化,等严敬说起每年送入院中的旧衣,他垂下眼,伸手将衣带重新理好,像是在给自己寻回方才匆忙丢下的那点体面。

    “庄主既然托我查清听竹院的因果,我就直说了。”虞岁晚靠在药案边,说话仍旧不紧不慢,“孟照棠改过园子,你知道。归客愿能养命,你也知道。你搬走后阵势该散,是你拿贴身衣物续住生门,花木烂了照原位补,泉石塌了照旧样修。若这些全是无意,陆庄主的运气委实太好了些。”

    陆清和抬眼看了她一阵,最后竟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西园有阵。”

    严敬的脸色一下变了。

    孟照棠也往前迈了一步。

    陆清和看不到她,只沿着院中旧景缓缓望了一圈,声音比昨夜请托时低些:“照棠失踪后的第三日,我退了热,人也清醒得多。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她进了回声坳,更知道自己的病忽然有了起色。严叔怕我受刺激,把庄里的事瞒得七七八八,可西园就在门外,许多东西瞒不了。”

    他没有继续讲十六年前夫妻间那些话,反而走出了听竹院。

    虞岁晚也跟着出去。

    白石地经了一夜春雨,缝里的泥都被冲得干净。陆清和一直走到门前最大的那块石头旁,才用鞋尖轻轻碰了碰边缘:“这一块,是我叫严叔搬来的。”

    严敬怔在原地。

    记忆虽久远,一旦有人把头线扯出来,后面的便全跟着清楚了。

    十六年前孟照棠失踪第三日,陆清和才刚能扶墙下地,竟坚持叫他去暖泉旁挑一块白石搬到门前。严敬当时问过缘故,陆清和说连日落雨,门前泥泞,铺块石头好走路。他只当病人刚醒想换换院中光景,还怕石头太重压坏砖基,特意带了两个庄丁来抬。

    “就是这块……”严敬望着脚下,声音发涩,“位置也是庄主亲口定的。我那时还觉得往左挪些更平整,庄主说靠门正好。”

    虞岁晚蹲下来,手掌贴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

    灵力沿石纹缓缓沉进去。

    方才始终有些滞涩的八门气路,到了白石底下骤然合拢。像一条差了最后一针的衣缝,终于让人从这里补齐,生门接上听竹院,死门通向回声坳,散在庄中的归客愿也自那日起有了真正的去处。

    她站起来时,袖中那几枚还未收起的铜钱齐齐轻响了一声。

    孟照棠脸上已经看不见方才替自己辩白的神情。

    她当年确实布好了大半阵势,也确实打算以自己的魂火换丈夫一条生路,可她离开停云庄时,人已经踏进死门,生门尚缺最后一处镇物。若无人补上,陆清和能借来的气数有限,过上几年阵势自然衰败,这桩用人命硬扯出来的买卖,也就到此为止。

    最后一块石头,是陆清和自己叫人搬来的。

    后来石榴烂根,他重新补树。泉池坍了一角,他照原样修回去。人搬出听竹院,又学会用自己穿过的衣裳替阵法认人。

    孟照棠替他开了这条路。

    陆清和醒来以后,并未走出去。

    他反而亲手把最后那扇生门合上了。

    陆清和站在自己十六年前放下的那块石头旁,神情很淡。

    孟照棠隔着不足几步望着他。

    她一直认定自己拖着一个不情不愿的人走了十六年,陆清和也一直强调这条命是妻子强塞给他的。如今西园里花木尚青,泉水照旧,白石还压在生门上,谁也没法再把责任全推到另一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