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56. 第56章 一把旧钥匙
    严敬把那把铜钥放在桌上,青线已经褪成近乎灰白,纸签上的墨倒还清楚。

    交照棠收存。

    落款正是三月初九。

    刘掌柜方才还拿小刀刮着木腿上的泥,这会儿也探头多瞧了两眼。钥匙不过半指长,齿口细,分明管不了听竹院那样厚重的门锁,至多开个书匣、抽屉一类的小东西。

    孟照棠站在窗边,自严敬进门以后,目光便一直落在那截青线上。

    她像是认出来了。

    虞岁晚把钥匙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原样放回严敬手中:“既是陆庄主的东西,先还给主人吧。”

    严敬原以为她会顺着钥匙往下查,闻言怔了一下,很快将东西重新包进油布,答应晚些送去东院。

    孟照棠脸上那点才浮起来的期待顿时淡了。她走到虞岁晚身旁,压低声音说道:“那把钥匙是清和亲手给我的。你已经查到这里,开一次又有何妨?他如今最怕旁人看见的,就藏在……”

    虞岁晚端起桌边已经温凉的茶,恰好把她后半句话晾在了那里。

    知微堂做的是受人所托之事。今日走到木作房,是门板自己从墙根倒出来,严敬又愿意领他们看旧物,顺势辨一辨也就罢了。真拿着一把从人家旧门里拆出的钥匙,转身便去翻柜开匣,也恁得不礼貌。

    严敬抱着油布离开后,栖霞院重新安静下来。

    雨又下密了,原先说午后便能清开的溪桥只得继续搁着。既走不了,一群人干脆把今日当成了游春多出来的一日。

    余三郎伤势还未好全,不适合在湿滑山路上乱跑,刘掌柜不知从哪间客房翻出一副双陆棋,拖着他坐到窗下,说什么也要教会这个“连掷骰子都不会往自己这边掷”的笨学生。

    头两局尚且太平,第三局阿白忽然从榻上蹿下来,一爪拨走了骰子。骨骰顺着地砖骨碌碌滚进桌底,余三郎弯腰去捡,白狐比他快一步,叼起来便跑。刘掌柜拖着木腿追到门边,眼睁睁看它把骰子吐进余四娘才洗净的水盆里,顿时觉得自己今日这局大约是下不成了。

    余四娘正从庄中厨下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水汽。她看看盆中骰子,再看看蹲在架子顶端若无其事舔爪的狐狸,伸手把刘掌柜往旁边一拨:“你跟它讲什么道理,捞出来擦干净就是。再追下去,它下一回该往炉膛里扔了。”

    刘掌柜被她说得很服气,果真找根木勺把骰子捞了出来,擦净以后还特意数了数点数,确认阿白没把角咬掉。

    眠蚕在窗框上蜷成一小团,银白细丝被雨风吹得轻轻晃动。虞岁晚原本坐在榻边看他们折腾,后来倦意上来,干脆倚着软枕闭了会儿眼。

    再醒时,外头已经掌灯。

    晏知还坐在近旁翻一册从庄中书架取来的游记,灯火落在他指间,听见榻上衣料轻动,便伸手把温着的茶推过来。虞岁晚才喝了两口,院门上传来三声敲响。

    这回来的不是严敬。

    陆清和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发梢沾了细雨。他白日里一直没有露面,到了这时候亲自过来,脸色虽还稳得住,眼下却添了一层疲色。

    “夜深来扰,是陆某失礼。”他朝屋中众人略一颔首,话说得很克制,“虞掌柜若还未歇下,劳烦随我去东院看一样东西。”

    晏知还已经合上书起了身。

    陆清和目光在他身上落过,并未多言。昨夜庄中门户尽乱时,他已经见过这位晏公子的手段,也看得出来两人做事从来同行。

    三人穿过雨廊,东院一路很静。

    严敬早把伺候的人遣开了,院中连灯也只留两盏。陆清和走到卧房前,伸手推开门。

    门里不是他的卧房。

    听竹院的青砖地铺在门槛另一边,旧日床帐半垂,桌上的药碗冒着白汽。孟照棠背对着门,正在收拾一件石青色旧衣,衣摆下积着一小片水。

    陆清和当即把门合上,再推一次。

    仍是听竹院。

    他转身走到东侧书房,推门进去,对面还是那张病榻。连院中一扇原本通往小茶室的窄门,也不知何时染上了听竹院门框那层乌沉沉的漆色。

    孟照棠始终待在里面。

    她看不见丈夫如今从哪一扇门望进来,却仍将那件衣裳叠得齐整,放在枕边,随后端起药碗,朝床侧轻声说了一句:“清和,回来了便把药喝了。外面雨重,别又站在风口。”

    陆清和听不见她的话。

    那碗药却自行挪到了门前。

    瓷底擦过青砖,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清和下颌绷紧了些,从衣内摸出一枚压影钱,贴在卧房门槛。铜钱才碰到地面,方孔里的朱砂便裂成两半,连钱身也跟着崩出一道细纹。

    他把碎钱收回掌心,终于不再拿什么水脉、回廊来解释。

    虞岁晚走到门边,蹲下摸了摸门槛。湿气是从听竹院那边漫过来的,怨气倒不重,真正缠人的仍是一股极深的执念。

    孟照棠从前觉得陆清和应该喝药,应该关窗,应该在病中听她安排。如今隔了十六年,她觉得这扇门开了,他就该回来。

    虞岁晚从门框上抹下一点雨水,在门槛中央画了半道弧,又借陆清和房门上的旧锁扣住另一端。水痕被灵力牵着,渐渐结成一道极细的银线。

    “门是认人的,硬封容易把别处一起带乱。”她将锁扣往下一按,听竹院的景象随之一晃,“今晚我替你把东院定住。天一亮,这道水印就散。”

    陆清和朝门内看去。

    青砖、药碗与旧帐慢慢淡下去,最后重新变回他自己的卧房。桌上还摆着白日未收的茶盏,窗边灯火安稳,像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陆清和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廊下,雨水顺着檐沟落成细帘,过了一阵才说道:“那把钥匙,严叔已经送给我了。”

    虞岁晚抬眼看他。

    陆清和从袖中把那只油布包取出来,掌心压着褪色青线。他大约已经明白,知微堂查到门板和钥匙以后仍肯停在这里,不是查不下去,是没有一个该继续往下查的缘由。

    “虞掌柜白日有分寸,陆某记下了。”他说到这里,将钥匙搁在廊边小案上,“照棠生前为我费过许多心力,这份情我认。她失踪以后,我也守了停云庄十六年,听竹院始终留着,岁时祭祀从未短过。如今她魂魄不散,年年守在旧院,想来总有一件事没有过去。”

    他说的仍是庄主人家最体面的那一层。

    孟照棠为他操劳,他感恩。

    孟照棠死后不得安宁,他守了十六年。

    到了如今,仿佛连求助也是替亡妻寻一条出路。

    陆清和垂眸看着那把旧钥匙,继续道:“请知微堂替我查清,她为何留在停云庄,又为何偏在今年一定要我回听竹院。若她有未了的心愿,我力所能及,自会替她了结。若还欠着什么,也请虞掌柜明言。这桩事总该有个尽头,她不该永远困在一扇门里,我也不能余生都照着十六年前的日子活。”

    最后一句才真正透出一点他自己的意思。

    听着仍不过分。

    甚至称得上合情合理。

    门另一侧的孟照棠却慢慢放下了手中药碗。

    她望着陆清和所在的方向,眼中那点委屈一点点聚起来:“他说得像自己这些年一直在等我解脱。”

    虞岁晚没理会她,先把陆清和的话听完。

    “知微堂可以接。”她抬手压住袖口,话说得明白,“我查清以后该怎么处置,得看事情本身。庄主若想先定个结果,叫我替你办下来,这份生意我不接。”

    陆清和沉默片刻,抬头时,廊灯在他眼底晃过一层水光。

    “好。”他这回答得很干脆,“依虞掌柜的规矩。”

    袖中铃铛清清脆脆响了一声。

    声落之后,东院檐下积了半夜的雨水忽然齐齐坠下,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终于落到了实处。

    孟照棠也听见了。

    她站在已经淡去的听竹院门中,隔着阴阳望着丈夫,脸上的怒意反而收了些。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既然接了,就把我们的事看完。别只听他讲。”

    这一回虞岁晚转头看了她一眼。

    孟照棠也很快补上一句,语气仍是她惯有的笃定:“等你看完,自然知道是谁不肯认这十六年。”

    夫妻两个倒难得在一件事上相似。

    一个请她查清以后送亡妻一个去处,一个笃定她查清以后必然替自己讨个公道。委托才刚落下来,两个人心里已各写了一份结局。

    次日雨歇得早。

    陆清和亲自带他们去了西园药房。

    他用那把青线铜钥打开药柜最下方的抽屉。

    里面还有一道暗格。

    铜齿插入以后,木板向侧面滑开,露出一只窄窄的乌木书匣。

    孟照棠站在虞岁晚身后,看见书匣时,脸色微微变了。

    陆清和显然也认得。

    “这是照棠收我书信的匣子。”他把匣盖掀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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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腹压过边缘,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东西,“我病中精神时好时坏,有段日子醒来什么都想做,过两个时辰又烧得认不清人。三月初九那日,我把院门与书匣的钥匙一并交给她,也写下那句‘若我明日心软,不必理会’。”

    这一层他没有否认。

    匣中东西不多,几封往来书信,一册薄薄的医案,最下方压着一只早已褪色的素绢信封。

    陆清和取出最上面一封,递给虞岁晚。

    写信人叫许闻川。

    这便是严敬昨日提过的那名同窗。

    许闻川在信中说,他在州城寻到一位擅治久咳的医者,已将陆清和旧日脉案带去看过。那位医者认为长久闭户、温补太过未必妥当,若陆清和经不起车马,也可由他亲自到停云庄诊脉。

    信写在三月十二。

    正是陆清和在门后写下“胸闷已止”的第二日。

    陆清和又把那册医案翻到相近日期。不是孟照棠平日记药的细账,而是另一名医者留下的诊记。上面说陆清和热势渐退,可以每日在院中缓走,不宜昼夜闭门,更不必一味温养。

    严敬昨日所说的“出去几十里寻医”,到了纸面上,却变成医者可以亲自入庄。

    虞岁晚把两张纸摆在一起,暂时未作判断。

    陆清和站在窗前,看着庭中被雨洗得发亮的海棠枝:“严叔敬重照棠。这些年再回想从前,许多事在他眼里都能找到好处。她拦下许闻川,他记得的是我当晚发热。她锁着院门,他记得的是我曾经梦行。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放在一起久了,也就只剩一种说法。”

    他说到这里,伸手从匣底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门帖。

    纸上的字属于孟照棠。

    许闻川若来,仍请回。清和病中所言不可作数,莫以外事扰他心神。

    底下压着三月十三的日期。

    也正是陆清和在门板上写“旧友来,照棠不许见”的那一日。

    孟照棠看见门帖,脸上并无心虚,反倒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已经忍了许久:“他又拿这一张。”

    虞岁晚听见了,仍旧先看陆清和。

    陆清和主动把匣子推近一些:“虞掌柜昨日看见了三月初九那句话,也该看这一张。钥匙的确是我亲手交给她,最初也是我请她替我守住门。可人病中一时决定,不能管到往后每一日。十三那日我已经清醒,许闻川带着医者到了庄外,我想见他。照棠仍旧觉得自己比我更知道什么才对。”

    这番话说得不重。

    他没有骂亡妻,也没把自己说得全然无辜。正因如此,更容易让人相信。

    病重时把钥匙交给妻子。

    病情稍缓以后想收回来。

    妻子却仍拿着那句“别理会我”替他决定。

    到了这一层,孟照棠那些周全细致的照料,确实有些叫人透不过气。

    虞岁晚把那张门帖放回桌上,目光落到最后那只素绢信封。

    陆清和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是我写给许闻川的信。没有送出去。”

    信封已经开过。

    里面只有一页薄纸。陆清和在信中说自己身子已有起色,孟照棠不肯放他见客,请许闻川设法再来一趟。倘若仍被挡在庄外,便去找严敬,让老人直接进听竹院传话。

    落款三月十四。

    照前后情形看,这封信恰好把陆清和的说法补得严丝合缝。

    三月初九,他主动托付。

    三月十三,他已经反悔。

    三月十四,他甚至试着绕过孟照棠向外求助。

    可信没有送出去,最终仍留在她掌管的书匣里。

    陆清和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把信留在桌面,并未多说一句替自己申辩的话。越是不说,反而越像证据已经足够。

    过了一会儿,他借口要去看溪桥修得如何,先出了药房。

    房门合上以后,孟照棠才走到书案旁。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穿过纸面,指向右下角一处极淡的折线。

    “这不是我留下的那封。”

    虞岁晚抬起信纸。

    孟照棠的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原信有两页。第二页写了什么,他不敢给你看。”

    她说完,屋中又静下来。

    晏知还从虞岁晚手里接过信封,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一遍。封套内侧留着两道压痕,一深一浅,宽窄也不同。

    里面确实曾经装过两张纸。

    如今只剩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