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店后,晏知还将那三人关进了临时借用的柴房。
虞岁晚趁这会儿功夫起了卦,六枚旧钱滚过桌面,前两卦浅得很,一边是水路劳作,一边是临时受雇,卦中最重的竟是怕官府追究。轮到灰衣人,铜钱落下的声音闷了许多,火、血、师徒三象纠缠不清,末尾那道死门从“师”位斜压下来,像一柄早藏在梁上的刀。
晏知还回房的时候,虞岁晚刚好将最后一枚钱按平:“两个船户只管拉索开闸,估摸着是一问三不知的。倒是灰衣服那人守着关中,好似和背后那位又有师徒之谊,年少时应还有一段缘分。”
“可这缘分下面压着死门。”虞岁晚挑出灰衣人的那两枚卦钱,“先看看他师父给这位好徒弟留了多少东西。”
两个船户很快问清,被带到隔壁看守。灰衣人绑在椅上,虞岁晚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舌下的禁言咒融入血脉,黑纹沿着咽喉往下钻,若强行割断,咒力会直冲心脉。
虞岁晚用竹片压住他的舌根,又将三枚净秽钱沉入温水,使术缓缓牵引,渐渐水中的钱孔浮出一缕缕黑气。
期间灰衣人试图咬紧牙关不肯配合,晏知还一手扣着他的肩骨,任他将椅腿蹬得乱响,身体依旧牢牢贴在椅背上。
“你不用这样瞪我。”虞岁晚拿红线缠住咒尾,“我知道你是想保护给过你活路的人。不过你把他看得这样重,我就更该让你瞧清楚他在你身上做了什么。”
灰衣人眼中的凶意凝了一凝。
禁言咒才让红线引出,他胸口忽然鼓起一道黑痕。那东西没有往舌上走,反沿着心脉四散游窜,顷刻爬上颈侧。桌上的铜签与乌铜薄片一并发烫,纸页边缘腾起焦气,竟要连北渡带回来的物证一同烧掉。
晏知还抬掌抵住灰衣人后心,银白玄光截住乱窜的黑纹。那人浑身弓起,喉间终于抑制不住溢出一声呼痛。虞岁晚将铜镜扣到他胸前,镜中映出的不是五官,而是一团正被黑火啃噬的魂影,火线另一端穿过窗墙,遥遥伸向北方。
“禁言咒是摆在明面上的。”她以金针挑断其中一根黑线,镜中魂影随即缺了一角,“你被擒以后,这道焚魂印就已经蠢蠢欲动。无论你今夜开不开口,它都会先将你的魂魄燃烧殆尽,再借魂火毁掉铜签和册页。”
灰衣人□□,目光仍钉在铜镜上:“不可能。先生救过我。”
“救过你,也不妨碍他防着你。”虞岁晚拔出第二根金针,黑火顺针尖卷来,让她两指捻成一撮灰,“事到如今,你若仍愿意拿命替他守秘密,我不拦着。不过这咒,我就不帮你解了。”
这次他没有出声,焚魂印的根须与旧伤长在一处,少说也埋了八九年。那时他还没有接管河仓,那时先生就已在自己魂中拴好绳索,顺从时放长一些,出了岔子,隔着千里也能收走。
灰衣人低头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他的嗓音听来十分粗粝:“请姑娘救我。“
袖中铃轻轻动了,虞岁晚笑眯眯的想,竟还有功德,也不算白白辛苦。
破印用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缕黑火从灰衣人口中逼出,混着鲜血落进铜镜,烧得镜面“啪”地裂开一道细缝。
灰衣人闭了闭眼,开始了他的故事:”我叫贺九,是先生的关门弟子。”
贺家原在一座水陆商镇经营药铺,祖上传下几亩药圃,被当地豪族看中。父亲不肯贱卖,对方便买通县吏,将几包乌头塞进药库,诬他私藏禁药。父亲死在牢里,母亲去衙门喊冤,让差役推下石阶;两个兄长带着证据往州城告状,半途遇上“山匪”,尸身隔了数日才从沟里找回来。
贺九赶回家时,铺子已经烧得只剩断梁,连安葬亲人的钱也凑不出。
“先生就是那时找到我的。”他望着铜镜里的裂痕,提起先生,眉眼间那股戾气收敛不少,“他说他姓乌,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想,他就给了我半枚乌铜铃。”
那件法器早已残破,铃身缺了大半。但乌先生教他用血养铃,三个月后,他先用铜铃割开豪族的喉咙,又折断县吏五指,最后将截杀兄长的恶仆连影子一同斩碎。
“他们死前都知道是谁来索命。”贺九说起那些人的死状,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一个也没跑掉。”
铜铃在最后一次施术中彻底化为齑粉。
从那以后,乌先生传他符术、驭偶、魇魂与水阵。他替师父搜寻散落各地的残器,主持关中几处收货点,黑篷船、河仓和北渡七桩阵都归他管。外面那些拿钱做事的人只知一小段,他才是乌先生放在这里的第二双眼。
虞岁晚将裂开的铜镜搁到他膝前:“你替他收残器,替他守河仓,昨夜差点连命也替他交了。你对他从未有二心,他还是把焚魂印藏进了你魂里。”
贺九手背上的筋络绷得分明。
乌先生从废墟里找到他,给了他报仇的本事;方才那团差点将他魂魄烧穿的黑火,却也是乌先生亲手种下。他盯着镜面许久,方才那股宁折不弯的硬劲仿佛从内部裂开一条细缝。
晏知还问起残器用途,贺九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先生只告诉过我——残器归一,可续断命。”
续的是谁的命,用什么法子续,他并不知道。关中收来的东西由他拣选,合用的送上黑篷船,船过下游河湾,另有人接走。乌先生从不准他继续跟随。
说到晏知还,贺九知道的反而详细一些。
“你是止戈台最后一任执剑使。”他看向晏知还,语气笃定,“止戈台收藏天下凶兵邪器,七心铃原归你看守。后来你背叛师门,放走铃中邪祟,劈碎母铃,带着最要紧的铃心逃到了白石渡。昨夜七桩阵,就是为了试你的执剑印还在不在。”
晏知还问他止戈台在何处,门中还有什么人,贺九能说出的仍是北方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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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隐秘这几句。所谓执剑使身份,也来自乌先生平日的讲述,以及晏知还开启九宫锁、施展归流诀的手法。
虞岁晚夹起乌铜薄片,翻到背面看了看:“他师父能将焚魂印藏在关门弟子身上,在旧事里添上几笔,也不算多难。止戈台这个名字我们记下,剩下的等找到证据再谈。”
贺九咬紧牙关:“先生没有骗我的必要。”
“到现在你还那么相信你师傅?”虞岁晚把铜镜收回匣中,“反正我的功德已经到手了。”后一句虞岁晚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
窗外天色渐亮,远方的空中忽然掠过一团淡金。
那东西一头撞在窗框的封声符上,翻着跟头跌进屋里。虞岁晚伸手没接住,眼见着纸蝶斜斜扎进她的茶盏,半边翅膀泡得透湿。
“我的星绡纸!”
她飞快捞起纸蝶,先看翅骨,再检查蝶腹,见七缕灵丝没有断尽,才勉强缓过来。纸面粘着眠蚕吐出的细丝,翅角还缺了个小口,显然是从封盒里硬啃出来的。
晏知还揭下门上的封声符。虞岁晚抹过蝶腹,刘掌柜的声音随即从湿漉漉的纸面里传出。
“岁晚丫头,家里无事,你别急。余三郎今早醒了,认得四娘,也能说整话。眠蚕见他睁眼,非要给你送信,我去后院拿个竹筐的工夫,它已经把纸蝶放跑了。你们忙完回来,路上仔细。”
末尾还混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眠蚕大概正伏在纸上邀功,叫声软得像一粒滚过棉絮的豆子。
虞岁晚托着塌下来的蝶翼:“我留它是防铺子起火、阵门被破,不是报余三郎睁眼。星绡纸裁一张少一张,它偏挑最贵的祸害,暴殄天物。”
晏知还拿干帕吸去茶水,又以灵力暖着翅面:“这小家伙儿守了余三郎这么久,看见人醒来,哪里还顾得上纸贵不贵。”
“如今你就帮着他说话。”虞岁晚恨恨地说。
“我怕你回去真叫它吐丝抵债,看他累脱力又心疼后悔。”
他嘴上说着,手上功夫也没闲着,粘连的两层翅面已经分开,缺口也用一缕银光暂且托住。虞岁晚从药囊里寻出薄木盒,把纸蝶平平放进去,交到他手上时又叮嘱不许压着。
晏知还收好木盒,眼中还带着一点愉快。贺九坐在对面,方才还在说残器、断命和止戈台,转眼看见两名术士为了半张纸忙活许久,神情难得露出几分茫然:“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么?”
贺九被单独交给渡司看押。虞岁晚封住他的灵脉,又在焚魂印留下的伤处覆了一道护魂符。乌先生若再次下术,符纸会先向知微堂传讯。
贺九看着腕上金纹:“我替先生害过人,你还救我?”
“救你,是因为他没资格灭你的口。你欠下的命债,自有活人与阴司找你。”虞岁晚收起金针,“没有人有资格决定别人的命运,我没有,他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