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满鹊换好衣服掀开帘子，看到堂里坐满了人，喝茶嗑瓜子，叽里呱啦说着话，听到动静不约而同朝她看来。
原来的衣裳已经破了，满鹊现换的衣裳是婶子送来的，开始婶子说话她不大听得懂，但部分句子词语跟大齐官话差不多，也有共通处，依稀能辨认婶子说旧衣服，换下来洗干净缝补之类的。
这里的衣裳跟大齐差别不大，蓝色棉制半袖，里着藕色红边内衬，佩橘色绣花腰封，内穿红色八破裙，外围土色旋裙。
婶子将满鹊拉到身边坐下，周围的人立马七嘴八舌问起来，发现满鹊什么都听不懂，有人走出去吆喝了声。
来了个青年当翻译，他学过大齐官话，通过对方的话，满鹊明白此时身处石城隘。
从山上救她的人家姓赵，家中原有三口人，如今只剩下两人，膝下有一子在神女宫当差，三年前大宁内乱，死了。
屋里的人都是赵婶子家的亲朋好友，还有邻里，听说赵家夫妇从山上捡了个女郎回来，个个跑来围观。
青年名叫乔措，他复问了满鹊的名字介绍给众人，最后乔措问：“满娘子，赵婶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荒山上，你是咋过来的？”
原本征战不休的齐宁两朝开了边境贸易，事实上大宁内部并不稳定，主战派和主和派至今仍在争论不休。
大宁新上任神女两年前力排众议，站在主和派那边要求休战议和，恰好大齐德文帝也不想再起战事，于是大宁和大齐签订议和休战协议，双方休养生息，互市往来，但双方百姓不能出关，只有朝廷批准的商队才能往来。
满鹊瞒下真实身份回答：“我跟随商队行商，刚出乌蒙关隘，没过多久便遇上劫匪，醒来后就在山中，与商队失散。”
乔措把她的回答告诉赵婶子等人，又问：“你的商队是要往哪里去？”
满鹊怔怔，想到原先在乌蒙郡看到的东西：“雪月城。”
雪月城是大宁都城，位于苍山脚下，神女宫建在苍山上，距离石城隘还有不远的路程。
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满鹊想暂时留在石城隘，让乔措教她大宁官话和文字，等能简单听懂对话再启程，路上也能抽空学习。
大宁多产玉，玉石在这边很寻常，满鹊歇了想典当新年时得到的一只上好玉钗的心思，从佩戴的饰品里换出金镯典当，得了三十万钱，相当于大齐三十两银子。
她拿出五万钱给赵婶子家，权当救命之恩还有让她这段时间住家的答谢，赵婶子只收了一万钱，说本是当地猎户，生活宽裕又有孩子的体恤银傍身，日子不愁。
给乔措一万钱当请老师的费用，他也没要，拉扯半天收了五千钱。
在汴京城里，素来是明码标价的人情往来，私底下不递点银子，事根本不好办。
旁人看不起她的出身，有时需办事，花费力气比旁人多些，最后对方接了钱财好处，又碍于周父官职和面子，百般讨好，说些不走心的恭维话，偏偏她只能笑着应下。
满鹊想着离开时再偷偷藏点给他们，首饰还有几个，周母生前送的，都是好物件，后面缺钱也能拿出来再换点。
于是满鹊便暂时住在赵婶子家，这期间由乔措来当她的老师。
-
周承雪找处阴凉地趴下。
经过一早上东奔西跑，他总算搞清楚目前身处大宁石城隘。
已经出关，且没有通关文牒和准许入境文书，等同非法入境，在大宁成了黑户。
现在也有空捋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第一：被绑架的这段时间里，出了乌蒙关，贼人出关方法未知，能将他扔在山上，并非等闲之辈，且对大宁境内状况非常熟悉，是大宁人，为了钱财最后没下杀手，又为何费劲力气将他弄到大宁？
第二：某种巫术或诅咒，将他变成一只狗，恢复人形方法未知，线索未知。
第三：出发前满鹊递给他的水有问题，必须要找到满鹊问清楚。
第四：他要想办法联络江全，让江全出关来大宁找他。
嗯……
第五就是……
第五肚子饿了。
前方食肆飘出来的香味儿诱人，骨汤浓郁，酱香扑鼻，揭开锅盖，热气争先恐后涌出，做吃食的妇女拿长筷从锅里捞出一柱细白劲道的米缆，倒入卤汁，浇上豆酱帽子，撒上芫荽葱花，再切一块肥瘦相间的卤五花放在碗头，端给坐在外面的食客。
周承雪甩了甩狗头，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来。
好，根据上面所说，还有几个问题需要逐一解决。
第五：黑户身份，他目前可以借狗的身份掩人耳目，深入大宁腹地，且不能被满鹊知道，故而此行不能带上满鹊。
大宁不比大齐安稳，三年前刚结束内乱，两年前才跟大齐建立贸易往来，双方管控严格，所以若他身份暴露，此行路上必定危险重重，遇到危险，他护不了妻子。
还得担心另外的问题，若一直是狗身，是否会被人拦下驱赶，或遇偷狗贼掳走，生命遭到威胁。
不过最后担心的，同江全汇合后便不是问题，他可以装作江全的狗（暂时），确保是有主人的狗。
第六：他需要尽快学习大宁语言。
第七：解决吃喝问题。
七件事，有些麻烦。
江全赶来前这段时间只能待在石城隘。
顺便打听打听满鹊的行踪。
山上尚且残留满鹊的气味，追下山后到城里消失了。
城中人员复杂，气味混乱，即便鼻子灵敏，他也无法从中找出属于满鹊的味道。
头次当狗，手艺生疏。
石城隘建在一处盆地中，四面环山，春分刚过，山青水绿，俨然生机勃勃。
周承雪远离人烟，找了处暂时放置物件的地方。
这是个洞窟，刚好容纳狗的大小进出，里面有些小动物的骨骼，还有腐烂的瓜果，洞里并无其他活物的味道，除了腐臭就剩土腥，洞窟的主人已经失踪很久了。
钻出洞窟，远离闹市，转向更为寂静的湖泊山林。
在这些地方搜寻，找今天填肚子的东西，他会打猎，还没学会用这副狗的身体生火。
山上有很多野果子，他捡被小鸟啄过的浆果吃，生火的事熟悉环境后再尝试。
暂时填了肚子，周承雪返回暂时栖身的洞窟开始清理干活。
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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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乱物件或拱或咬拖出去，把洞再往里刨一刨，扩大位置，他咬着从河边捡来的扇贝壳，将刨出来的新土铺在原来的地上，替换落脚的旧土，在上面来来回回踩好几下，印下杂乱的梅花印。
土铺平完整，狗子又出去叼着别人丢弃的破菜篮子，到树林中，先用爪子把落叶松针聚拢，堆成小山，放倒篮子将枯叶拢进篮子里，装满后叼着菜篮提手，飞奔回家铺在地上。
来回好几趟，终于把地铺满，找了新鲜的灵香草带回洞里做驱虫用。
做完一切，周承雪再次将包袱打开，找了件他穿过的大氅铺在洞窟最里面，叠成长条状当床。
大氅的毛领边成了枕头，披风当被子，不盖晚上又怕冷，盖多了又怕热，关键用来盖肚子，怕身上的黄毛透风，晚上着凉。
剩下的衣物原封不动放在包袱里，随身的佩刀放在包袱下面，两样东西都放在门口旁刨出来的角落，视线死角不用担心.
周承雪用捡来的木桶盖把洞口堵上，简单的狗窝成了。
忙活大半天，周承雪出去河里游了一圈，把黄毛沾的东西冲掉，上岸上甩甩毛，走到闹市上，找了处能晒到太阳的角落石头上坐下，开始观察石城隘人的说话方式，等水干。
石城隘的语言，有些字词跟大齐官话差不多，能听懂几个字或是几句话，这边大多语句习惯加上‘呢’、‘给’、‘嘎’。
周承雪闭了闭眼。
听不懂，学不会。
思索狗生时，率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肉香，而后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嘬嘬嘬。”
周承雪睁眼。
看清声音的主人后，意识到此刻自己正面临人（狗）生最大的考验。
罪魁祸首满鹊笑脸盈盈蹲在五步之外，手里拿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在轻轻晃动，在引诱他过去。
“嘬嘬嘬。”
满鹊又喊了几声，“嘬嘬嘬。”
五花肉肥瘦相间，用花椒和茱萸腌渍过，带着股椒香，茱萸增辣去腥，加上葱姜和粗盐调味，对于吃过浆果勉强果腹的他来说，此刻这块五花肉是天大的诱惑。
周承雪扭头竭力克制，招架不住肉香往狗鼻子里钻。
满鹊笑了起来，扯了扯旁边的人：“这狗挺有意思，不吃嗟来之食？”
周承雪才注意到满鹊身边跟着位青年。
青年皮肤黝黑，头上裹着蓝白色的头巾，说话露出一口白牙，周承雪拿自己跟青年五官比较一番，对方长得不算丑。
起码狗是这么认为的。
青年说：“这狗还挺有个性。”
满鹊手里有油纸包着的烤五花，估计方才买的。
那个青年是谁？
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周承雪斜眼偷偷观察，不料满鹊会错意：“它斜眼偷看我！”
周承雪眼睛咕溜转正了。
“嘿！”满鹊眼睛亮了亮，“你们这儿的狗都是这样的吗？”
青年挠了挠脸：“并非如此，换做石城隘里其他狗早冲过来了。”
“那它挺特别。”
满鹊蹲下来，继续晃了晃手里的五花肉，“嘬嘬嘬。”
周承雪尾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