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隆十年季春,万物复苏,方府幽静小院内。
“柳儿,过几日的西山春猎你且跟着前往吧,以往为娘都随你,但如今你已过适婚年龄,再不谋划,晚矣”。清柳的娘,玉云缨语重心长地说道。
“女儿听阿娘的,一会儿就去准备”。清柳乖巧地回道。
今年的西山春猎与不同以往,天家手谕,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家属,凡及笄后未有婚配者,皆赴西山参与春猎。
这次春猎,参与之人心如明镜,此次事件名为春猎,实为为天家长公主择选如意驸马。天家娇女长公主赵澜,是天家与正宫皇后所出,也是皇家最受宠爱的孩子,如今已二十有余,早过适婚年龄,因深受宠爱,这些年天家竟是择不出德才兼备的儿郎配与长公主,硬生生磋磨至今。
天家才意识到时不待也,故大手一挥,下此谕令,让京城一片哗然,世家大族、皇族公卿皆无语凝噎,深感天家爱女心切,不顾舆论下此稍显滑稽的手谕。但不少世族公卿认为,也可以借此机会为自家娇女、儿郎相看相看,也不亏,也相继准备起来。
此次西山之行,对于清柳娘而言,无疑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清柳如今已有一十有九,与天家长公主的窘境别无二致。所以才急不可待地找到清柳,准备一大肚子话劝解唯一的女儿定要前往。
清柳如今不仅没嫁得如意郎君,连个像样的婚约也没有,清柳娘自己揽了一大部分责任,觉得自己商贾出生,又是姨娘,没给清柳一个像样的身份,如此种种,便有意无意地让清柳随意生长,不加拘束,随她肆意,造成了如今的性子。
女儿对她孝顺,虽未曾忤逆,但她感知清柳不是她能左右的,遇到什么事情都好好劝解。此次却没想到女儿一口答应,怎不叫她开心,与女儿说会话便催促去准备随行物件。
“易芯,你看着随便准备些,别太冗沉”。清柳离开阿娘屋走了一会,与贴身侍女说道。
清柳为让阿娘心安,她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心想不过是走个过场,她庶女一枚,没有世家会看上眼,她一点也不担心。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去浪费时间,西山是皇家围猎场,但与西山相连的其他群山宏伟壮观,又不像西山一样被圈起来,延绵数万里,应是少有人踏足,估计那里遍地是宝物,珍惜药材应该不少,采摘真贵药材与舅舅换银子,岂不美哉。
她不想再留在方府,一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那把嫡庶分得很清的父亲,与他那只会用鼻孔看人的正妻,不会再留着她了,要不是阿娘用大把的钱财堵住这两人,清柳早已被配给哪位不惑之年或知天命之年并死了正妻的鳏夫或是做了哪位世家子弟的姨娘。
二是在清柳看来,方府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副面具,而这副面具随着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嘴脸,面对世族公卿笑脸相迎,善像显尽,面对皇族将相,卑躬屈膝,奴性十足,而面对身份不如他们的人,又是高高在上,不可攀比的样子。
清柳的娘出身商贾,话说当初她娘也是看上父亲家世才当了姨娘。
其实方家在京城不算大族,祖上官拜最高者也才到从三品御史中丞,也就是清柳曾祖父,从曾祖父开始就江河日下,到了父亲这一代,也就父亲是个正四品礼部侍郎,其他的叔伯要么被派出京到各地方任个五六品转运使,要么就是在各部任个六七品的员外郎,但即便这样,方家也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西山行时已至,清柳与嫡母所生的嫡妹方玉溪一同前往西山。父亲方恒远安排嫡长兄方玉昶跟来相护,但方玉昶不仅是要保护两位妹妹,还有公事在身。方玉昶不同于方家其他人走文官路线,他选择走武官之道,当下在殿前司任职,此次便是负责皇家出行仪仗护卫、随行护驾等公事。
四天路程,两姊妹乘坐的马车跟随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前进。清柳大嫡妹玉溪三岁,她才及笄没多久,此次赴会也是妹妹择选姻缘的大好机会,她本人也是清楚的。
清柳的这位妹妹,气质温婉可人,这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而心态与她那执掌中馈的母亲一样,看不上清柳与清柳娘,觉得这娘俩一身铜臭味,艳俗得不想直视,故虽与清柳乘坐一起,但对清柳这位庶姐,打了声招呼便不说话了,无视清柳的存在,自己翻看随行带来的书籍,一副大家闺秀不可亵渎模样。
清柳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也随意翻看带来的医术打发时间,偶尔出去与侍女易芯、侍从唠唠嗑,到休息时间串串周边又回。直到清柳觉得坐得骨头快散架了时,终于到了西山皇家围猎场的营地。
下车时,清柳觉得恍惚一阵,下意识觉得,这破身体,才几天没动,还老眼昏花了,决心找时间加强锻炼。待脑清目明,清柳才看到这围猎场的壮观。
广袤无垠的猎场绵延看不到尽头,外围筑起高大夯土禁墙,界碑分列四角,禁军指挥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各路禁军人马分列戍守。场外地势错落起伏,连绵松柏林遮天蔽日,新春野草漫过矮坡,林间穿插成片灌木丛,獐鹿野兔隐匿草丛,山鸡振翅掠过树梢,处处皆是生机。
清柳等人皆在等待被宫内侍从安置,大约两个时辰后,安置清柳、玉溪姐妹的侍从才不紧不慢的来到两位跟前。
“给方家两位姑娘问安,让两位姑娘久等,奴才来带两个姑娘到营帐休息”。一位宫中侍从温和地说道。
“有劳公公”。清柳、玉溪同声道谢。随行四品以上官员、家属不说一千也有百八,清柳父亲才正四品礼部侍郎,方家门庭在三步一公卿五步一皇族的京城显得渺小,让她们姐妹俩等了两个时辰,也不算怠慢。
在准备围猎事宜的两天内,方玉昶这位嫡长兄也才来一次,只叮嘱两位妹妹:
“溪儿、清柳,不要乱跑,以免冲撞贵人,为兄还有其他事务要忙,你们安心等待便可。”
其实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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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对清柳说的,他向来看不惯清柳的德性。对于这位嫡长兄,清柳也没什么感情,一直以来,这位嫡长兄很是看不上这位庶妹,觉得她们母女是父亲在贬谪期间的万不得已,要不是父亲当时需要玉家的帮助,断不会纳了一个商户女为姨娘。这对母女,父亲也未曾爱重,要不是玉家每年都会提供大量的钱财给方府,父亲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这对母女在方府肆意而为,不用晨昏定省,侍奉祖母,恭敬主母。
时值季春中,层林染绿,方圆几十里皇家猎场清场两日后,外围禁军层层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高台之上旗帜高悬,随行王公世族武将各跨骏马,弓弩已然备好。
悠长号角划破晨间薄雾,天家御马缓步踏入猎区,弯弓抬手,围猎大典正式开启。
嗒嗒的马蹄声震耳欲聋,文官武将雄姿英发,好似人人都能拿下魁首一般。
马蹄碾过新生的嫩草,惊起林间飞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高飞。弓弦铮铮作响,羽箭破空呼啸,时而有野兔、山鹿受惊从灌木丛中窜出,引得一众骑士策马追逐。铠甲相撞铿然有声,骏马嘶鸣此起彼伏,围猎之人的呼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林间兽吼、箭鸣、人喝交织一处。春日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甲胄与弓矢之上,熠熠生辉。坐台之上,帝王凭栏俯瞰整片猎场,内侍立于身侧,时时禀报各家子弟的斩获情况。
这场皇家春猎,既是驰骑射猎,亦是朝堂各家子弟展露身手的擂台,看谁能抱得美人归。
猎场还专门为随行女眷筑起观猎高台,雕花栏杆环绕,铺着精美的锦缎软垫,各色帷幔随风轻晃。长公主为首的皇族宗室女眷、世家命妇与未出闺阁的娇俏女娘们依次落座,发髻点缀珠翠金钗,霞帔锦裙色泽雅致,不艳俗但很夺目,恪守各家大族仪度。
她们别说喧哗,交谈也寥寥无几,多半静静远眺林间动静。当骏马奔突,箭矢破空穿透猎物时,引得观望的王公大臣们喝彩,她们才轻轻颔首浅笑,抬手用团扇半掩唇角,仪态端庄。贴身侍女立于身后,随时奉上热茶、蜜饯与暖炉。
清柳静悄悄地看围猎,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湮没在锦绣翠绿中。
围猎已近尾声,夺得魁首者竟是一位文官,清柳顿感有趣,立耳倾听,原以为是武官夺得魁首,没想到杀出来一位文官,据说年少有为,还未曾婚配,这不是来给这次春猎划上完美句号的人儿吗?天家没大手一挥即刻将长公主指婚于他都算天家理智了。待庆功宴会结束后就打道回府了,清柳愉快地想着。
然而,事情并没有顺利的结束,清柳想得太简单了。庆功宴会上,天家发表了一大段冗长的话,但清柳给他总结:春猎圆满结束,但还意犹未尽,他的长公主的完美郎君还需考察,特意把大家都留下来充当绿叶,陪这对男女主角再待几日,互相了解、增进感情。
这都是些什么事呀,当绿叶的清柳心里有点悲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