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姐顿时着急了起来:“妈,你这是做什么?我要是做错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你们这样,好像不要我了。”
瞿母叹了口气,她和江父都是瞿老头一手拉扯大的,她不可能不管自己的老父亲,所以她只能对不起自己的儿女了。
“你们外公只活下来我这么一个孩子,断亲声明你外公第一时间就登了,但我和你爸做不到跟你们外公一刀两断。”
“我和你爸已经商量好申请去援疆,然后找人把你们外公也分到同一个地方,可以互相照顾。疆省那边对下放人员更包容一点,我们不希望你们外公一把年纪了,还要天天被拉到台上批斗。”
“江越年纪小,就跟着我们一块去疆省,你们两个都成年有工作了,我们也就不用多费心了。”
“江越,你有意见没?你要是不想跟我们一块去,也可以留在这跟着江逾,你外公之前过户了一套房子给江逾,不愁没地方住。”
江越头摇得像拨浪鼓,开什么玩笑,他才不要待在海城,有爸妈和外公在,谁要跟血脉压制的哥哥一起住?
“江笙,江逾,你们有意见?”瞿母又去问另外两人。
江逾摇了摇头,只要有人照顾外公,他就放心了。
江大姐则红了眼眶,她二十多年来从没离开父母,就算是嫁到了别人家,只要父母还在海城,她心中就始终有一份底气在。
如今父母和小弟都要离开海城,这叫她如何能接受,如何不惶恐?
她以后还有娘家回吗?
江笙死死地搂住瞿母的胳膊,哽咽着开了口:“妈,你们非得离开海城?二弟不是说能下乡照顾外公?要不还是让二弟申请过去,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这一去我都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你们?”
瞿母拍了拍女儿的头,安抚道:“你们外公是我和你爸的责任,可不是你二弟的责任,我和你爸已经递交了申请,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们,这段时间就多回来几趟。”
江笙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瞿母警告性地捏了捏手腕,只得不甘地闭上了嘴,靠着瞿母默默流起泪来。
江逾倒没听出其他意味,就算听出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本来就是他主动提出下乡的,别人也只是跟着他的话说,因此责怪别人就太不讲道理了。
更何况姐弟感情也没那么深,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伤了感情。他们这一大家子,父母忙工作,孩子都是瞿外公一手带大的,他对瞿外公的感情比父母、姐姐弟弟还要更深厚一点。
江父见事情谈完了,就开始撵人了,一个个人高马大的站在书房里,都挡着他看书的光了。
江大姐也被瞿母拉进了卧室说着私密小话。
江逾见事情解决了就回了自己房间,只是没安静两分钟,某人就偷偷摸摸地窜了进来。
江逾看着一脸跳脱的弟弟,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还好这个弟弟要跟爸妈走了,要是跟着自己,自己头发早晚要抓秃了,整天跟那下山的野猪似的,横冲直撞。
“哥,你要不要也申请援疆,跟我们一起走?你在这又没有老婆孩子牵绊,我们一家人一起过去还能有个照应。”
江逾:“……”
果然是小孩子思维,没长大,所以天天眷顾着家,江逾散漫地放纵着混乱的思绪。
他又想到了孟沅,孟沅是不是也是眷顾着家的,可她家人抛弃了她,她没有家了,她会不会伤心难过?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泣?
江逾想着想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好像有点想象不出来。
“哥,你在想什么?怎么脸色还严肃起来了?”江越刚想一屁股坐上床,又想起他的洁癖毛病,只得把半蹲的屁股挪到了地上。
江逾收回思绪,面无表情道:“不去,谁跟你似的,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天天回家找爸妈。”
江越哼唧了两声,很不服气,他明明就是舍不得离开爸妈和外公,什么没断奶,他哥说话真难听,以后肯定没有女人看上他,打一辈子的老光棍吧,哼!
“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不好吗?”江越犹不死心,考虑要不要死缠烂打一下,他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明明就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他哥为啥要拒绝?
江逾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严肃道:“你今年都15了,不小了,马上就是真正的男子汉了,以后别再让外公和爸妈替你操心,记得去了疆省后多帮外公干干活,做做家务,外公和爸妈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嗯?”
江越一听二哥这话,也不想着哥哥跟着一起了,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我都长大了,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江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跟他碰了碰拳头,雏鹰长大了,他该放心的,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
周日上午九点,上海火车站
孟沅和李婶、李婶的儿子刚下电车,见到的就是站台上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人群。抱着孩子的,拿着行李的,呐喊嘶吼的,骂骂咧咧的,不停道歉的,还有偷偷摸摸的。
总之,这一方小小的站台,容纳了千姿百态的人生和缩影。
不远处的高音喇叭里,进行曲震得人心口发麻。孟沅捂着耳朵皱了皱眉头,觉得这火车站太喧闹嘈杂了,连菜市场的鸡鸭鹅都自愧不如。
孟沅四处张望着,眼尖的瞄到一块红色横幅,是知青下乡报道的标识,赶忙拉着李婶走了过去,李婶的儿子紧随其后。
这边负责签到的正是街道办那个中年办事员,一群青春洋溢、满脸鲜活的知青正聚在他面前喊口号,孟沅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想着要不要等他们喊完了再过去。
却不想反被李婶拖着上前了,刚好那个中年办事员对孟沅印象很深刻,不用自报家门就直接喊出来了她的名字。
“孟沅是吧。”虽然嘴上疑惑着,手上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孟沅对应的框上打了个勾。
“你好,请问我们都要继续在这边等着?不能直接上车?”孟沅指着喊口号的那群人问道。
中年办事员伸着脖子问了三遍,才听清孟沅的完整话术,当即亮着嗓门喊回去:
“可以上的,他们是来早了,不想早早上车才在下面喊口号。”
孟沅暗暗松了口气,立马招呼李婶和李婶的儿子上了火车,孟沅的车票是卧票,是孟新建特意托人去买的。
李婶手上提着一个包,包里装了好几个饭盒,都是李婶起大早给做的吃食。李婶也知道孟沅身上多的是钱票,可以在车上买盒饭吃。
可是她不太放心,总觉得车上的有味,不太干净,还是做好给拎来了。
李婶儿子手里则提了两个藤箱,一个藤箱里装的是红糖麦乳精糕点糖果午餐肉这些精致食品,一个藤箱装的夏被、枕头、床单被罩和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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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沅身上也背了个帆布包,里面放的是没用完的洗漱用品和护肤用品,还有杂七杂八的药品。
孟沅的床铺是下铺,李婶帮着孟沅把东西放好,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叫着儿子下车去。火车不知道啥时候会开,耽误太久就下不去了。
孟沅还是没忍住抱了抱李婶,她自小没体验过母亲的温柔,可李婶这几天的照顾让她真正体验了一回,原来有妈妈的孩子是那么的幸福,妈妈的味道那么温暖迷人。
李婶本来还能忍住的情绪也在这个拥抱里绷不住了,她红着眼睛轻轻拍了拍孟沅的后背,就跟妈妈哄宝宝似的轻柔。
孟沅往李婶的兜里偷偷塞了几张平安符和200块的大团结,李婶察觉到了,想要掏出来,被孟沅阻止了,她不缺这200块钱,李婶却缺,李婶需要钱给儿媳养身体,需要钱养家糊口。
李婶最终接受了小姐留下的这份心意,她的小姐是天底下最好、最心软、最善良的小姐,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小姐也一定能够平安回来的,她一定好好给小姐守着房子,等着小姐的归来。
孟沅目送着李婶离开,心像被蜜蜂蛰了一下,有一点点的刺痛,一点点,不疼,只是不知为何,心脏处仍咕咚着酸酸胀胀的小气泡。
她贪恋的这份温暖到底不属于她,是她借着孟沅这个身份偷来的,所以活该不长久。
半小时后,绿皮火车车头先是发出一阵尖锐的“呜呜呜”的汽笛长鸣,而后车身也开始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伴随着这些声响,火车终于缓缓向前移动。
孟沅学着旁人探头出去张望,身后那印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巨大红底横幅在视野中渐渐远去。
站台上的哭声撕心裂肺,汇合起来竟盖过了火车的“呜呜”声,还有好几个女士先生边挥手边追着火车跑,看不清年龄,后来也都被工作人员给拦下了。
女士们哭得整个人软倒在了地上,有先生半搀半抱着扶起了人,也有跟女士一起跪倒抱头痛哭的,看着就心酸得不行。
也不知是真为孩子的未来哭,还是为自己的生活不易发泄一场,姑且就当作是爱吧,起码是为远行的人留了一场泪。
孟沅没看到李婶母子俩,想是两人已经回去了,离别总是愁苦的,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没有谁是必然离不开谁的。
孟沅看完一场人生离别大戏,顿觉心情愉悦,还很有闲情逸致地观看起了窗外的风景,想着她这节车厢里的人还挺有素质,不吵不闹的。
然而孟沅很快就被“打脸”了,火车下一站上来了两个男青年,他们长得人模人样,穿着也人模人样,素质却人模狗样,竟然想在车厢里抽烟。
孟沅看见他们要点烟,眼疾手快地抄起手边水壶就泼了过去,这下两人不仅手上的烟湿掉了,脸上和衣服上也都被泼了水。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孟沅,估计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场景,人一时之间就傻掉了。其他人也从床铺上探出头,观望着这场好戏。
孟沅先是从挎包里掏出个手帕捂住口鼻,然后才一脸歉意地看向对面两人:“不好意思,我有先天性哮喘,闻不得烟味,想抽烟麻烦请出去抽。”
穿着白衬衫的男青年还没回过神,另一个梳着大背头的小青年就暴跳起来:“老子管你有什么病?老子就想在这抽,你他娘的算老几啊,还管到小爷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