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穿着一袭白大褂的高个青年,她目之所及只有对方揣在口袋里的两条胳膊,她努力抬了抬头,可投注下来的阴影使得她始终不能看清他面部的具体轮廓。

    孟沅露出个笑容道:“谢谢这位医生关心,我今天是来拿药的,不曾住院,现下也只是在这儿稍作歇息,不妨事的。”

    高个医生面色稍显迟疑道:“可你的面色看着很不好,你就算想歇息也不该坐在这冰冷的石墩上。”

    “女子以血为本,《黄帝内经》有言: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故女子养生,首重避寒保暖,忌一切寒凉损伤阳气之举。”

    孟沅略感诧异,这个医生还真是医者父母心,难不成真应了那句“学习雷锋好榜样,互帮互助觉悟高”,所以对她这种没有挂号的病人都这么积极热情。

    孟沅不好拂了他的一片好意,只得站了起来,想着前面不远处刚好有个木制长椅,也就走两步的事。

    谁知突然站起来使得她整个人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高个医生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待她整个人站好了才松了手。

    孟沅撑着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刚刚劳烦医生了,我没事,只是眼前一时发黑,恢复过来就好了,我往那木椅处歇息一下。”

    也是这会,孟沅才发现医生长了一张出众的样貌,不同于时下流行的浓眉大眼国字脸,而是她那个年代流行的审美标准——文人美男款。

    清隽俊逸的外貌,温文尔雅的气质,挺拔修长的身段,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更是为他本人增添了一丝禁欲感和高智感。

    孟沅的心情也少了一丝不耐,任谁被美人关心,都会心情愉悦,积极配合,孟沅也不能例外。

    她一向对容貌过甚的人比较宽容,毕竟看多了小日本鬼子,很难不辣眼睛,不倒胃口。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她不得去看看美人洗洗眼啊,她当年还是百乐门的常客呢。

    银灯照影步生香,鬓畔珠摇映晚光,谁看不迷糊?不快乐?

    孟沅在高个医生的目送下走到木椅处坐了下来,医生这才转身回了身后的门诊楼。

    就在孟沅以为这事结束了的时候,高个医生又捧着一个搪瓷缸子从里面出来后,径直朝她这个方向过来了,还将手中的搪瓷杯子递给了她。

    孟沅这下是真真切切诧异了,要知道她刚刚因为没带杯子,找护士讨水都是用的牛皮袋,这人竟好心到将杯子拿给她用?这是真圣父还是烂好人?

    孟沅忙开口阻止道:“这位好心的医生,我刚刚才喝过热水,不用麻烦了,您自己喝吧。”

    高个医生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有所顾忌,直接塞到了她的手里,“拿着吧,这杯子是新的,一直没人用过,我喝水有另外的杯子。不麻烦,你喝点热水暖暖身体。”

    孟沅这才接过杯子喝了起来,喝完一口品了品,有丝丝的甜味,这是加糖了吧,加的还不少,硬是压下了漂白水的怪味。

    孟沅不太喜欢别人盯着她看,虽然是好心关注她的状况,但还是感觉怪怪的,喝了几口就转移话题道:“医生,还没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就职于哪个科室?

    今天多谢您了,我回去后让家里人给您送面感谢锦旗。”

    高个医生听到锦旗时还有一瞬间的怔愣,很快回神过来,露出个腼腆笑容道:“哦,我叫江逾,中医科的,不用给我送锦旗,医生照顾病人是应该的,分内之责,担不起一面锦旗的。”

    孟沅接话道:“还是要谢的,江医生医者仁心,值得感谢。”

    江逾伸手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为难,“真不用,我是新来的,送锦旗这种事太出风头了,我们同科室的师兄师姐都没得过锦旗,我还是想低调做人的。”

    孟沅:“……”

    玄学一途靠天赋吃饭,大家都是拼了命的博出头,挣名声,没人告诉她低调为何物啊?低调还有饭吃吗?能挣大钱?能成为名流富豪的座上宾?

    江逾看到她脸上的茫然,想着她这个年纪应该还没开始工作,忙给她科普了一番职场隐形规则,重点强调了新人要低调做人,踏实做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听得孟沅头皮一阵发麻。还好她上辈子没有入错行,不然岂不是要按他话中所说,像奴才伺候老佛爷一样伺候同科室所有人。

    没等孟沅感叹完,一个小护士从里面跑了出来,她是来找江逾的,说是他们中医科来了一位新病患,他老师找他过去瞧瞧病症。

    孟沅见江逾转身就要走,连忙将手中喝完的杯子塞回他手上,还跟他摆了摆手。

    回到孟家后,李婶还在忙着厨房的饭食,只出来匆匆跟孟沅打了声招呼就又回了厨房。

    孟家中午通常只有孟沅一人吃饭,三个大人要上班,两个孩子要上学,而李婶觉得自己是佣人,不该与主人家一同上桌吃饭,都是躲在厨房吃的,任凭孟家人如何劝说都不同意,孟家人只得随了她。

    孟沅闻着厨房的饭香味,觉得应该快开饭了。索性拿了几份报纸坐在客厅里看起来,报纸永远是了解时事最快的途径,没有之一。

    他人的口述和看法或多或少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只有报纸是揣度了当下政策和政/治/局势一个字一个字斟酌出来的,新闻编辑者牢牢守着边界点和底线,从不逾矩。

    比如《人民日报》头版刊登的就是中央重要会议、领导人活动、最高指示、重大政策发布、重大政治运动、重要纪念活动、重大国际新闻等最新时事政治内容。

    二版刊登的通常是国内经济和地方建设新闻,三版注重民生,大都是科教、工农文艺和群众来信。至于四版,涉及的往往都是国际新闻、副刊、时事评论之类的内容。

    难怪时人常说多读书多看报,一张报纸一杯茶就能消磨老半天,确实不假。

    反正孟沅看着怪有意思的。时事政治有意思,诗歌小说有意思,就连群众来信也有意思。

    当然也有些她看不懂的,不过孟沅不在意,看不懂就跳过,也不为难自己。反正等李婶把饭菜端上来时,她已经翻看了好几张报纸。李婶催她吃饭,她还有点念念不舍的意味。

    孟沅吃过饭就去午休了,她昨晚睡得太迟,今早又起得太早,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午休醒来,孟沅穿戴整齐下楼。李婶正在院中拣豆子,预备着一会煮了放凉晚上喝。孟沅体质不同,所以旁边那一小碗红豆是单给她的,其他人喝的绿豆汤。

    孟沅想着左右无事便又出门逛街去了,这次她记得带上了军用水壶。李婶还给她加了少量白茶叶,让她喝着能更舒缓一点。

    她这次去的是徐汇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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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店,早上方琴女士给了她不少钱票,让她出门不至于两手空空,看到想买的东西买不了。

    孟沅其实对购物的欲望不大,孟家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再说逛街的精髓就在于逛嘛,买不买东西倒在其次。

    于是下午的这点时间就都消耗在了这里,孟沅还顺带看了一场大戏。

    起因是一个姑娘觉得服务人员的态度太过傲慢无礼,就嚷嚷着要服务员道歉,不道歉就找经理说理投诉,问问他们百货商店是不是蔑视人民群众,买个东西还要看人脸色?

    可惜那服务人员不吃这套,让她尽管去找,还招呼其他想买的人赶紧上前,别被不相干的人给耽误了时间。

    那姑娘就撒泼打滚不依不饶,还寻求围观群众一起要个说法,有些喜欢凑热闹的围观群众还真帮她分辩了两句。

    可她不知道的是百货商店经理有事出差了三天,今天才第二天,人都不知道在哪呢?哪可能如她预想的那般出来制止这出闹剧?

    服务人员也是知道这件事才敢蹬鼻子上脸,继续拱火的。其他服务人员也是看好戏的居多,没有一个人告诉那姑娘真相,就由着她煽风点火扣帽子。

    姑娘一个人唱了半天独角戏,发现除了围观人群给点眼神后,商店没一个出来劝阻她,柜台后的服务员们更是把她当猴看,顿时嚷嚷着要报公安。

    服务员当即指着门口的方向让她去报,公安局就在斜对面不远处,距离大约200米,还让她跑两步快去快回。

    姑娘一时骑虎难下,不明白事情为啥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发展?商店经理为啥不出来?不怕事情闹大影响百货商店的名声?这个服务员这么嚣张,为什么还能好好待在岗位上?

    围着她的围观群众也发现她是只纸老虎,看着她纠结为难的样子就知道闹不下去了,遂一哄而散,各自去买各自的东西了。

    姑娘一个人站在那,倔强的不肯离去,好似在与全世界对抗,浑身叫嚣着不服与不甘。

    那服务员嗤笑一声,朝着姑娘翻了个白眼,大声叫嚷道:“买不买东西?不买就滚出去,别站在这挡路,碍着别人眼,你不买多的是人想买。”

    这一下又把围观群众的视线引过去了,有些从二楼三楼下来的不明观众还跟周围人问了问情况,问完后有人同情地看向那姑娘,觉得服务员态度是有点嚣张了。

    有些则觉得姑娘没事找事,毛都没长齐就学老太太出来撒泼打滚挑事了。

    姑娘被众人看戏的目光一刺激,终于没忍住,哭着从店里跑出去了。

    服务员则像打了个胜仗似的公鸡高昂着脑袋,兴奋地吆喝众人排队结账,那态度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有认识的熟人调笑她两句,她也不生气,统统照单全收。

    要说孟沅对此有啥看法吗?

    那是没有的,看热闹的精髓在于看,在于传播,而不在于评价。

    她从不代入他人视角看问题,也没那么强的共情能力。

    不论是服务员还是那个小姑娘,在孟沅看来都属于小打小闹的口角罢了,你会因为狸花猫和橘猫打架生出看法?会去裁决它们谁对谁错?

    孟沅看完一场热闹,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了,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达标了。孰不知此时店里有道人影也看到了她,他望着孟沅离开的背影,眼里闪烁着诡异且兴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