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满天,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的面前。

    风又紧了些,本被她胡乱塞进纸箱里的黑色快递袋被吹了一个出来,簌簌如落叶在空中旋转几圈,飘零落地。

    他弯下腰,捡起了快递袋。

    三十岁的江誉川跟十七岁的江誉川身影重叠,一晃他们都褪去了稚气,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他比以前结实许多,也精英许多。

    记得初次在学校走廊遇见,他虽清瘦,但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轮廓柔和,对她点头示意时,眼神是少年气的青涩和明亮。

    而现在的他——五官还是当初,只是轮廓清晰,身材挺拔,肌肉的走向明显能看出自律加持的雕琢,始终微笑的眼角看不出时间的留痕,一走,一停,一弯腰,一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尽显优雅风范。

    他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之上,露出右手手腕上一块深海蓝的手表。薇薇安自三年前失去了物欲,就不再花时间关注各类奢侈品新款,但曾经的她认得品牌。

    马耳他十字表圈,是江诗丹顿。再看他身后的那辆车,如她所料,他过得很好。

    是啊,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没有理由过得不好。

    薇薇安身体僵硬,语言失焦,汗毛倒竖,找不到目光的锚点。

    “不认得我了?”江誉川笑了笑,“我们曾在一个高中。”

    薇薇安倒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自己的目光。

    “江誉川?”她像新手演员刚拿起台词本,自以为娴熟的演戏,“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不是双手抱着叠成俄罗斯套娃的纸箱子,她大概还会浮夸刻意地对他挥手。

    江誉川把快递袋重新放进她怀中的纸箱中,压了压,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距离突破了陌生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风把他身上的味道送进她的鼻尖,像是被烟雾冲散的雪茄。

    薇薇安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面前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感,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无名指没戴戒指,其他手指也没有。

    她也没有。

    江誉川很有分寸。当他确定快递袋不会再被风吹出来后,便立刻收回了手,很自然地后撤一小步,视线避开了她大面积裸露的身体皮肤,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薇薇安因病而略显憔悴的嘴唇。

    “我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准备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父母。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再住教师楼,又恋旧,不想离开老城区这一带,有朋友便推荐了这个小区的联排别墅给我。我们看了都挺满意的,觉得出入方便,面积不大也方便打扫,便买了下来,前天刚搬了些东西过来。”

    薇薇安脑袋轰得一声炸开,头皮发麻。

    等等!联排别墅?前天刚搬过来?

    她想起一墙之隔的邻居家杂草清理干净的院子。

    难道是,怎么可能会如此之巧?

    江誉川见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神色古怪,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她慌张之下不忘表情管理,“就是没想到这么巧。”

    江誉川似乎也想到了她正在想的那个问题:“是啊,真是太巧了,那你住在哪一栋呢?”

    薇薇安报了一个数字,心里七上八下,跟悬了一口气似的。

    可人生就是无巧不成书,江誉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我的隔壁邻居是你!”

    这下薇薇安的表情管理失败了,她与他大眼对小眼,立在风中俩俩相望,这时旁边又过来一辆车。

    江誉川回过神,赶紧伸出手护着薇薇安的肩膀,引着她往边上挪了下位置。他的动作很绅士,并没有真正的身体接触。

    “很开心能跟你成为邻居。”他微笑道。

    薇薇安呢喃:“我也是。”

    他朝她身后看了看:“你是去倒垃圾?”

    薇薇安从喉咙里挤出嗯一声,随手将纸箱带着奶茶,转身全部扔进了一步之遥外的垃圾桶里。

    她紧张了,忘了奶茶还有一半没有喝。

    其实这些年,她真是没有刻意想起过他。说白了他们之间除了校友这个称呼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既没有谈过明晃晃的恋爱,甚至连同班同学都没当过,所谓绯闻只是青春心跳碎片,早已被雪花般的试卷埋在记忆的长河中。

    谁的青春岁月里没有一个因为优秀而对他隐约有过心动的人呢?

    就像旅行途中遇见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不会有谁因为再也无法见到这道风景而要死要活。时间往前走,人也要往前走,前面会有新的风景。

    只是,看着他西装楚楚的精英模样,薇薇安立刻想到自己头插筷子、吊儿郎当、没做美甲、眉毛嘴唇都没涂、下巴上冒出了颗痘,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眼屎……

    十六岁初遇他时的强烈自卑感,时隔十四年,竟然不可抑制地又卷土重来了。

    江誉川低头看了她几秒。

    “现在这个点倒垃圾正是时候,太阳快下山,总算不那么热了。”他一顿,又笑道,“有时间来我家坐坐吗,我们可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了。我这些年进步最多的是厨艺,能给我个机会请你吃一顿海外留子烧的饭么?”

    薇薇安挑起眼眸谨慎地瞄了他一眼,江誉川目光坦坦荡荡,也很诚恳。

    她的第一反应是推辞,安德森还在家里等她。

    “你刚回国,应该是我请你吃饭,为你接风洗尘才对。”

    手里空落落,薇薇安目光和手脚均无处安放,目光虚空地听着自己的声音浮在空气中:“只是今天有点不凑巧,我刚吃完饭这才出来倒个垃圾散个步,肚子还撑着不行,要么等台风过了?你知道今晚要来台风的吧?我知道这附近哪家餐厅最好吃,我请你啊。”

    江誉川在放快递袋时,看见了她纸箱里的大杯奶茶。他没揭穿她的谎言,心里也知多年不见难免局促。是他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礼貌笑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提前谢过了。刚搬来这里,确实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还需要麻烦你帮我指引了。”

    “谈什么麻烦,我们可是老同学。”薇薇安客气道。

    江誉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倏忽间眼里流露出一丝惆怅,那惆怅那么轻,轻的像片羽毛,又那么重,仿佛千言万语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慢慢地说。

    他慢慢地说。

    “老同学……说起来我已经多少年没有见到国内的老同学了,你是我回国见到的第一个,还是隔壁邻居,这缘分真是想也想不到。我这么说听过去可能有点矫情,但我是发自内心的,想念以前青春年少的时候,那时候多单纯。说真的,在国外这么多年挺孤独的,饮食不习惯,有文化差异,有时候想找个能聊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薇薇安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僵硬的笑容停滞在唇边。

    面前的男人,从发丝到袖口,都是雅致的,矜贵的,考究的。学生时代的天之骄子到如今愈发光鲜亮丽,任谁初见了都觉得他意气风发。

    可他却猝不及防说出这么惆怅的一段话。

    江誉川,一晃,你也三十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漂泊在外,也会累的吧。

    薇薇安再次垂下眼眸。与他相比,自己显得不够人情,也不够坦荡了,隔壁邻居互相串门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啊,当学生的时候觉得学习好苦,可成年人的世界更不容易。”她并不擅长安慰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回国了,肯定有一堆老同学排队等你找他们聊天呢。”

    江誉川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低头浅笑道:“这个年纪,人人都各有各忙,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忙着陪女朋友或者老婆,好几个都有孩子了。”

    话说到这里,她完全可以顺势问一句:“那你呢?你也有女朋友要陪,或者结婚了吗?”然后他回答有或者没有,也问一句:“你呢?”

    薇薇安没有问,她手足无措,胃部隐隐抽筋。也是奇怪,她这个人从来都跟胆怯退缩挨不着边,可一见了他,性格里那些大方的麻利的爽快的特质瞬间被台风吹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与她反常的紧张相反,江誉川一直大大方方地看着她。他主动邀请道:“倒完垃圾了吧,我送你回去?”

    薇薇安下意识望向面前不远处的那辆车。干净,锃亮,像是刚从厂里开出来,看不出风吹雨打的痕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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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大脑乱成一团浆糊,迷迷糊糊之间,她仍记得,安德森在家里等她。

    “我散步回去就好,撑着慌呢。”薇薇安轻轻按在隐约抽搐的胃部上,“代我向伯父伯母问个好,我也准备准备,待台风过去了,欢迎来我家做客,以后邻里之间还要多多关照呢。”

    “太客气了。”江誉川唇角始终带着笑意,“不过他们搬来还得等一段时间,年纪大了恋旧,非要等新买家入住前一天再搬过来,说搬家得挑个好日子,而他们挑的好日子,还需一个多月呢。”

    薇薇安头皮一紧,也就是这段时间去他家的话,约等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屋了。

    但她没法邀请他来她家,否则该怎么介绍与他同居一屋的安德森?

    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她原本是想与世隔绝地度过这一个星期的。

    “那,等台风过了我先请你吃饭吧,等伯父伯母搬来了,我再来拜访。”离开职场和中式家里长短三年,她对场面上的应付完全生疏了,台词僵硬地往外面蹦。

    江誉川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她的不安和踌躇全部落在了他的眼里。他不想让她继续紧张,便顺水推舟道:“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耽误你散步了,我们回见。”

    “回见。”她扯出一个自以为大方灿烂的笑容。

    然而他没有马上动身,掏出手机道:“我傻了,请问老同学能给我一个你的电话号码吗,方便联系。”

    时隔十二年,他们第一次交换了号码,朝着相反方向短暂地告别。

    薇薇安走出十几米路,听见身后车辆发动机的声音,身子一顿,终是没忍住,扭头往后看去,撞上从车窗内探出头的一道目光。

    视线交错,他目光深深,会意一笑,与她再次点头告别。

    薇薇安慢腾腾地继续走着,风愈发紧了,树叶簌簌作响,好几片飘零至她的头上,她毫无知觉。手机里蹦出来一条同号码微信申请,她盯了一会,暂时没有通过。

    她需要时间。

    太不真实,世间怎能有如此之巧一事?

    每年毕业生如浩瀚水滴汇入江河,人潮汹涌中偶遇,那是电影里的情节。这座城市不大不小,她约万宝莉逛街无数次,从未在年轻人最爱凑热闹的地方,偶遇过任何一位曾经的同学。

    而这种前后脚贴隔壁居住的巧合程度,完全可以道一句,缘分未尽。

    薇薇安抬头望向远方,遥远的东方天际袭滚一边乌云,而西方仍落日鎏金余霞成绮。

    好似波谲云诡一副画卷。

    小区布局是个圆圈,沿相反方向走,也能走回家。薇薇安比平常倒垃圾多走了十几分钟的路,慢得不能再慢,还是走到了自家别墅的院门口。

    十七岁那道虚掩生锈的铁门被时间升级成了三十岁时的高端智能门锁。

    她仰起头往一墙之隔的隔壁看去。院里高高的草坪灯亮着,梧桐树下挂着一笼灭蚊灯,一楼车库和客厅从平视的角度被围墙遮挡住,二楼房间窗帘紧闭,窗内灯光和煦。

    从他卧室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清她院子全貌,就像她站在二楼,也能看见他的一样。

    假设,如果,江誉川看见了安德森,她该如何介绍?

    排除实话实说,大概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安德森是她的男朋友了,毕竟这身材长相来当厨师和保洁,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只是……她在纠结什么。

    对了,安德森应该早就洗完澡了,这么久了在家做什么呢?

    现在她的手机绑定着屋里的摄像头,点开小程序就能看到他是否在家里乖乖等她。

    薇薇安试验性地点开小程序,进入摄像机,里面跳出来三幅画面,每一幅对应着一个摄像头的位置。

    她看了下最近时间,点开了客厅。

    安德森的身影豁然出现在客厅落地窗边的窗帘后。

    窗帘阖拢,他站在缝隙中央,背对着摄像机镜头,肩线如削,背影冷峭,凛凛望着窗外。

    他在看什么?

    薇薇安呼吸停滞,缓缓抬起了头——

    安德森的脸埋在窗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极其清晰地凝视着她,像两枚要钻进她心里肉里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