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从来没有离开过。

    从薇薇安家走出后,他起初在小区里若有所思地走着,发现总有路过的居民目露震惊地盯着他看。这样的人多了,他便戴上头盔,回到了薇薇安的别墅门口。

    花园铁门关得紧紧的,一墙之隔外,邻居家也是同样大门紧闭。两套联排别墅的正前方种着一棵梧桐树,养了许多年,现已高大挺拔,亭亭如盖。他朝上扫过一眼,三两步爬上去,横卧在最粗的树干上。太阳照在他的皮肤上,反衬出一层水银般的光亮。不是汗。

    盛夏梧桐枝繁叶茂,来往经过的人不是坐在车里,就是撑着雨伞躲着太阳,无人注意到树上的他。

    他却能把窗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六个女人围坐在餐桌旁谈笑风生,桌上摆满他上午烹饪的菜肴,中间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玫瑰花蛋糕,蛋糕上一根数字为三的蜡烛正袅袅地燃烧。

    薇薇安在生日歌的陪伴下,双眼阂拢,双手合十,唇角带笑,许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心愿后,吹灭了蜡烛。

    安德森对着窗户,轻声说:生日快乐。

    这场以生日为名的高中同学聚会进展得很顺利。女人们吃得尽兴,对美食佳肴称赞不已。薇薇安看过去心情也相当不错,食欲彻底放开,尝遍了他烧的每一道菜。

    客厅电视机如旁边配音般,滚动播放着广告、古偶剧和广告。

    安德森瞟过几眼,大致剧情就是,男女主角死了,复活了,爱了,恨了,一愤怒,吐血了。

    女人们也瞟过几眼,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集中在聊天。六个女人永远不会冷场,薇薇安坐在正中间,曲腿抱膝坐在椅子上,偏着脑袋,姿态慵懒,卷发海藻般披散一侧,手指间红酒杯如曜石般闪耀晃动,与她们一起笑。

    太阳如约西沉。临散场前,古偶剧在无人注意下放完了最后一集,紧随其后是一条气象新闻的插播。

    【根据市气象台最新消息,预计本月21日至23日,我市很可能将遭遇一次极端台风天气。如若登陆,该台风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将达到十七级,而上一次同样级别的台风,还要追溯到2006年的超强台风桑美。】

    21号,四天之后。

    女人们正忙着告别,没有人注意到这条新闻。

    待人去楼空后,送完客人的薇薇安重新回到餐桌边,把电视机吧嗒一声关了,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角落里剩着两瓶开盖了的红酒,一瓶剩下浅浅一层,一瓶喝了刚好一半。

    她看过去意兴阑珊,手机也懒得刷,扔到桌上,一手拎起还剩了一半的酒瓶,另一只手摇晃红酒杯,拖着脚边长长的影子,从餐厅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厨房。走来走去一会,最终回了二楼,推开了主卧阳台的门。

    角落里放着一把东南亚藤椅,她把它拖到围栏边,一屁股蜷缩在上面,先是曲着腿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呆,然后给自己倒起了酒。

    他没出声,静静看着她对着天空悠闲自酌。

    一杯又一杯,直到一滴不剩。

    她醉了,面色潮红,神色迷离。身上披肩的绑带本就松散,此刻从肩上掉了下去,露出浑圆饱满的胸型和匀称修长的四肢。薇薇安从来都不是骨瘦如柴的女人,从不刻意减肥和防晒,三年旅行徒步紧致了身上每一块肌肉。夕阳照耀下她周身散发金光,像极了《动物世界》里非洲草原上一头健美修长的母豹。

    落日跳进她的眼睛,折射出一层夺目的鎏金光圈。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喝醉的样子,那已经是三千年前的事了。

    她偷吃了桃花酿,浑身绵软倒在他的帐中,姿态旖旎,眼波流转,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嬉笑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安德森把头盔挂在树梢上,跳下树去,晚霞夹在绿叶中碎落一地。他拍了拍身上泥土,就像拍掉三千年的光阴,抬眸望向别墅二楼——而她此时已悄然偏过头,眼神散漫地望着他。

    空气缱绻,四目相对。

    他心中藏着千言万语,该如何向她说?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的穿越了三千年。

    他记得,自己在美国出生,在孤儿院里长大,读博的某个夜晚,他突然开始夜夜惊梦,梦中一名明眸皓齿的中国女子站在茫茫白雾中,柔情似水地凝视自己,眼里尽是刻骨相思。

    为了这场梦,他来到了中国,谁曾想刚落地,就出了车祸。睁开眼睛时看见一片翠绿森木,高树之上是月明星稀。

    一只黑羽红瞳乌鸦在上空无声盘旋。

    他身体僵硬,头脑却刹那间异常清醒,挣扎起身后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渺无人迹的荒郊野外,四周是连绵的群山,身上不见任何个人物品,脚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一片阴黢黢的墨绿色之中,他望见了远处一栋灰旧四方厂房。

    他在原处茫然静默许久,觉察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几乎丧失了所有记忆,只知自己叫安德森,美国出生,人工智能读到博士,因为梦境来到中国。

    除此之外,一切过往在失忆中全部烟消云散了。他不知自己几岁,出生年月日,从小到大的学校,像个空白的人。

    沉默半晌,安德森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呼出一口气,在夜色的庇护下朝唯一一处可疑物走去,悄无声息如隐身般到达。厂房里外静静悄悄,不见任何人影,四面八方密不透风,除了出入大门是半透明玻璃,其他墙壁没有一扇窗,像座吃人的监狱。

    当月亮沉到大山深处,黎明消散了黑夜,安德森于墙角后头远远看见一辆旧旧的沃尔沃朝厂房方向驶来。待车到了门口,里面跳下一个胖嘟嘟的短发圆脸女人,一下车便心急慌忙冲进厂房里。车门没关,连车钥匙都遗忘在钥匙孔里。

    虽薄日晨曦,光色灰淡,但他目光如炬,看得清清楚楚。女人进入厂房时先输入了一串六位数密码,然后又刷了瞳孔和指纹。

    待她不见踪迹后,安德森拉开女人的车门,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沓人工智能科学杂志。

    没时间犹豫了,他对自己说,此处危险,先离开这里。

    他发动了车辆,循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路向东。

    开出不久,后视镜里就出现了一个迷你的身影,在灰色厂房前如弹簧豆般一跳一跳。

    他目光回正,开到了大马路上。太阳一点点升得更高,世界一点点变得繁杂。待看见高楼大厦和人潮汹涌,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深吸一口气后,他仔仔细细检查车内。除了那叠杂志,还在操控台里还发现了一个手机、乱七八糟的餐巾纸雨伞消毒液护手霜,和一叠学足球篮球编程少儿英语的宣传单。

    轿车和手机都应有gps定位,不出意外,那个弹簧豆女人很快就会寻上来。

    安德森认真思考了一瞬,在手机上输入了刚才女人进入厂房时输入的六位数密码。

    开了。

    这个手机应是新买不久,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微信联系人不到三十个,最常联系人是老妈、婆婆、语文老师、数学老师、班级群、编辑、搭子、天才老公和一个叫薇薇安的女人。

    他一个个看过去。

    跟搭子的聊天记录是:我昨天写个亲锁骨就把我锁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啊啊啊。搭子回复:下次写外星人,锁骨长在脖子上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哼。

    跟天才老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我实在是睡不着,回厂里看一下,你等皮蛋醒了把他送去幼儿园后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跟薇薇安的聊天记录则主要是介绍一个烧饭的app。对面那个人说她已经下载好了,约好了厨师,还截了一张菜谱的图。

    对话记录往上翻,他看见了一张图片:一个巴掌脸满头羊毛卷的女人对着梳妆台对镜娇憨自拍。附的文字是:新家新发型。

    安德森身子一僵,手机掉在了中控台上。

    虽然发型变了,但她的脸与梦境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记忆突然翻天倒海汹涌袭来,他像坠进了时光机,刹那间记起了与她的所有。

    她是异族公主,他是亡国皇孙。她自小锦衣玉食,他自幼被逼为奴。她佯装平民小姐时救他一命,他却要带领前朝格虏灭她族人报灭国之恨。二人一见钟情,却因身份对立注定无法相守。最后,格虏军攻破宫廷,熊熊烈火之中,她殉情,他战亡。

    光阴流转,一晃已是三千年。

    薇薇安在一个名叫女生们的客厅群里发了自己新家的定位和地址。他把车停在她家小区附近的一个公共停车场,把手机留在车里,拔了钥匙锁上门,等走到小区门口时,太阳已悬至河岸边银杏树上。

    没过多久,他看见一个穿着质朴的中年劳动妇女骑着电瓶车骑了过来,车上前后储物箱和脚踏板上载满了装菜的塑料袋,把手上也吊着一篮子菜。

    他在门口拦住了她,报上地址,说:“我是她男朋友——你把菜给我——流程照走,好评照给,钱照付——”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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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是不是车祸的原因,他的舌头很不灵敏,像机器生了锈。

    也不知这名中年妇女听没听懂,她看着他,眼神发直,唇角泛沫,颤抖地说不出话,跟敲到了麻筋一样。

    她呆滞地点了点头,把菜搁地上,骑着电瓶车一溜烟跑了,连备用头盔掉到了地上都完全没注意到。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头盔,在全遮面的护目镜反射中,凝视着自己的脸。

    还是前世的模样,只是没了战斗的伤疤。

    她也记得他吗,也曾在梦里见过他吗?

    薇薇安楞楞望着树下的安德森,心想自己真是喝多了,都出现幻影了。

    她怎么看见这个男人跟豹子一般瞬间跃过了花园高高的围墙……这围墙高度至少一米八吧,他又没有撑杆跳。

    她头重脚轻地站起来,趴在阳台墙栏上。咦,树下没有人啊。

    是谁在按门铃……

    “等等!”薇薇安冲着楼下空气头晕目眩地喊了一声,摸着墙壁,摇摇晃晃下了楼。

    酒精麻痹了清醒,她做出了平时绝不会有的举动——不看监控屏就打开了门。

    门开了,她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应该把他推开的,可也许是喝多了,薇薇安没骨头似的推了对方两下,推不动,手抓着衣服,竟像小狗般嗅了起来。

    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像雨后森林里阳光的味道……他的胸膛好宽好结实,靠着怎么会这么舒服……

    薇薇安差点就要酒后乱性,陶醉在男色中。

    好在她还残留了一丝理智。

    “你谁啊……”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极了欲拒还迎。

    安德森想,他该说他是谁呢,是今生,还是前世。

    他凝视着怀里的女人,三千年了,他唯一爱过又错过的女子重新回到了他的怀里。

    他说:“我现在叫安德森。”

    薇薇安哼哼唧唧:“管你是安德森还是爱迪生,说,你找我干什么,老娘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腔调作得很浓,只是醉语绵绵,听过去像是调情。

    安德森目光清澈透亮,俯下身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薇薇安身子不动了,瞪大眼睛,望着咫尺之间的男人。

    一行鼻血从她的鼻孔里汩了出来。

    想到上午她也突然喷出鼻血,飞奔去了楼上,安德森甩开拖鞋,一把将她抱起,脚后跟把门一踢,大步一迈跨进了屋。

    薇薇安突然来到半空中,看见别墅天花板的水晶灯和三面墙跟大摆锤似的贴着眼皮轮流旋转。她晕头转向,扑腾着手脚,对着重叠的人影乱叫:“来人啊,抢劫啦,强.奸啦……”

    “嘘,别叫。”安德森说,“鼻血要流进你嘴巴里了。”

    薇薇安惊悚地闭上了嘴巴。

    安德森抱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在二楼找到了她的卧室。

    天旋地转间,薇薇安的身体落到大床上,又轻轻弹了起来。

    只是她顽固地抱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一起跌到了床上。

    他怕压住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留出一点空间,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干净她人中上的血,又抽了张新的,旋成一团,塞进她流血的鼻孔里。

    薇薇安就以这样一个滑稽的姿态,横在床上,呆呆看着眼前的人。

    他则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天色像戏台上的幕布被淡月拉拢,梧桐树隐在酡红的天幕中,小区内路灯一排排亮了起来。

    一只黑羽红瞳乌鸦从墙角边飞了上来,无声落在窗外梧桐树上,变成茂盛绿叶中一抹隐蔽的黑色。

    二楼窗内,床上的两人搂在一起。

    他还轻轻抚拍着她的背,节奏如同催眠曲。

    薇薇安光裸的四肢如海藻般缠着男人壮硕的身躯,胸摩擦着他的胸,湿汪汪的眼睛在二人呼吸交错间,慢慢地阖拢了。

    安德森小心翼翼又眷恋不舍地抱着她,像拥抱这世间最稀有的珍宝。

    薇薇安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脸红扑扑,像个娃娃。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苏醒时,光线幽暗,头脑昏沉,鼻子里还有点痒痒的。

    她的睫毛擦到了什么,黑暗里有人呼吸绵长。

    呼吸……

    她汗毛竖立,心脏骤停。

    绵长呼吸声依旧。

    八月中旬,盛夏之夜,薇薇安迸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