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布谷挂钟报时十一点整。
薇薇安应声抬眸,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一转头,距离男人胸部十厘米整。
薇薇安看过去像是一只熟透的小龙虾,瞪大着死眼,在沸腾的男人味里冒青烟。最后一刻,她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关闸了色欲冲天的鼻血。
盯着人家胸看什么啊!移开目光啊!
可惜眼珠子如同N极撞见S极,嗖的一下牢牢吸在了男人体恤隐藏的两点之间。
男人低头俯看她。
跟自己相比,她好小一只,身高刚好到他喉结,沙发像河边的芦苇,头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发旋。睫毛微颤,双颊绯红,红唇微张,巴掌大的脸上目光迷离。
跟记忆中曾经的某一幕一模一样。
记忆……
男人眼球逆时针飞速转动了一圈,薇薇安的意志力正忙着跟色心做斗争,丝毫没注意到真正的瞳孔地震。
“等我把饭烧好,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他第一次讲出了长句,声音和缓,“好吗?”
天呐!这个声音简直要人命了!再钢铁般意志力的女人都要被融化了……
薇薇安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呆愣愣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力气抬起来。
男人修长的指尖动了动,抬到她的脸颊边上时顿住了,转身回了厨房。
薇薇安像被狐狸精勾走了魂魄的少爷,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自然的僵硬。她垂着眼睛,把擦干净的盘子摞到厨房抽蓝里,把餐桌收拾干净,把水果零食放在边几上,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是蓬头垢面,素面朝天。
而男人这期间一直在厨房,神情专注面对着自己份内的工作。
薇薇安浑身发热,热得在空调底下出了汗,目光发虚,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直视他。这跟平日里的她完全不一样。
整理完餐厅后,她机械地回了二楼卧室,锁扣发出轻轻一声响,背抵着门,下腹一紧,双手捧住脸,拼命甩头几下,脸在掌心里烫得惊人,心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深呼吸——
她试图找回理智。
呼气,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薇薇安努力调整情绪,坐到梳妆台前,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跟三年前坐在办公室格子间里每天敲键盘的女人相比,镜中的自己不施粉黛、头发茂盛,眉眼清冷,如同山谷缝隙里生命力顽强的野花。
也许是天生的基因,又或者是因为不用工作而保持了充沛的睡眠,薇薇安没有细纹抬头纹鱼尾纹法令纹,看过去像个二十五六岁青春正盛的女人。
五官分开来看说不出多漂亮,但组合在一起就别有韵味。随着岁月增长,眉眼之间添了不少成熟女性的风情,一笑起来生机勃勃,神采飞扬。
这三年路上她遇见过不少男人对她表示好感,都被她直接拒绝了,原因不是因为她多么修身养性或者传统守旧,而是她觉得,没意思。
她不是当年那个十八九岁的女生了,不想再因为寂寞和空虚而随便开启一段男女关系了。
而这一次,她的心再一次因为一个男人而跳得飞快,这种感觉陌生又惶恐。但是——
薇薇安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一见钟情,这是见色起意!
古代美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她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只能说明她是一个生理正常、性取向为男的直女罢了。
薇薇安抓起一只眉笔,顺手修饰稍显不太对称的眉尾。
没画两笔,她突然想到了一事,指尖一斜,脑海中警铃大作。
薇薇安想到了钱大花。
当年发现王大发出轨,钱大花要死要活,把她拉到学校门口哭爹喊娘时,薇薇安曾一度以为他们三个要同归于尽了。没想到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钱大花掉进了健身教练的甜言蜜语中,老房子着火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从此踏上了痴迷小鲜肉的不归路,还跟王大发一笑泯恩仇,变成一起对外打掩护的知心好友了。
十八岁的薇薇安对此内耗至极。但十二年过去,阅历的增长让她看明白了一些事。
说到底,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也喜欢年轻漂亮的男人。除了恋老癖,哪个人会真的生理性迷恋身上有味的老男人?中年生活空虚,青春流逝飞快,女人四十如虎,男人身有长处,可不就一拍即合么……
她把眉毛擦干净,又重新画好,人彻底地冷静下来。
“等我把饭烧好,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他刚刚说的是这个吗,多奇怪的人啊,明明是上门烧饭,却整得好像认识她许多年似的。花开富贵同学,我跟你认识还没有一顿饭的时间。
绝世建模,上门烧饭,光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约等于杀猪盘了。
薇薇安大脑转得跟无人机螺旋桨一样快。
马上就要来到访六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了。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有房有车,还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忙躁和寂寞,怎么看都像杀猪盘的绝佳目标。
而她在下单时曾备注过人数和性别。
薇薇安心道,难道是app卖了大数据,把她的情况精准投放给了海外杀猪盘?
又叹叹气,就业环境果然艰辛,当诈骗犯还要整容学英语上厨艺,钱不好赚啊……
她看了一眼手机,除了万宝莉还是没有回信息以外,其他五个女人都纷纷留了言,说已经出门了。
不到半小时内,所有人都会陆续到达,没有时间了。
薇薇安打开二楼主卧门,再一次静悄悄飘下了楼。
新家空旷,没有软装,单调得像个简装样板房。客厅里除了自己的登山包,没有一件是熟悉的。
而她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闻到了烟火气。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满菜肴,凉菜一圈,热菜一圈。
凉菜有冰糖南瓜、话梅花生、捞汁花螺和醉熟罗氏虾。热菜有雪菜牛肉、葱油白蟹、酱汁小排、辣子鸡丁、沸腾鱼、蟹黄豆腐和地衣炒鸡蛋。
这一切都是她在心里拼命猜疑的男人带给她的。
男人应该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但并没有抬头,全神贯注在烹饪中。
薇薇安突然不走了,倚靠在餐厅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这时有一个摄像师拍下此画面,富有的女人,英俊的男人,一桌的美食,干干净净的花园别墅……像家居杂质封面上幸福美满的家。
薇薇安垂下了眸。
她想起一路上遇见过的人,其中不乏淳朴善良的好人。他们曾带给她至臻至善的感受,却依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能够百分百信任他人的人。
三年了,她还是在相信这个世界之前先习惯质疑这个世界。
这种质疑保护了她,却也让她感到疲惫。
明明他是自己请来的,也认认真真地在烧饭,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三百元都花的相当值。
更何况,英语溜成这样,为了杀猪还整容,怎么看都投入太大收益太低,不值当啊……
薇薇安长长呼出一口气,藏好内心的翻江倒海,镇定了神色,朝他再次走了过去。
“这一上午辛苦你了。”她看过去真诚极了,“谢谢你。”
男人垂眸朝她望去一眼,唇角不动,目光却止不住流露出了浓浓暖意,配上他的身材他的脸,约等于诱惑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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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有些暧昧的眼神又令薇薇安重新警铃大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又席卷重来了。
一想到女人们马上就要到,她决定不再去管他究竟什么意思,直截了当解决正事。
“谢谢你,不过不好意思,我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提前结束了。这一上午辛苦你了,我会立刻确认服务,给你五星好评的。”
正常人都应该能听懂她的意思——好走啦!
男人应该也是听懂了。他愣住,没有接话,薇薇安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表情看过去明显很难过,像幼稚园的孩童受到了父母的责骂,还不懂得掩藏受伤的情绪。
薇薇安因他的表情而发了好长一会呆。她忍不住自我反省了下语气,柔和了语气:“这个羹放着吧,我自己会盛出来的。”
男人开了口:“好的。”可手里的动作还是不停,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薇薇安对着这张俊美无瑕的脸实在是生气不起来。换成以前的咨询公司,这种到点了还不走、主动要求加班的员工简直就是资本家的最爱。可惜她已经阔别职场三年,真正有钱的女人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墙上的布谷鸟又快乐地唱了十一声。
薇薇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办法,决定公事公办,硬下心来,冷却声音,字正腔圆地说道:“我说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
不知道是她这三个字念的气势磅礴,还是语气略显强硬,男人身体一顿,呆滞几秒后,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锅铲。
他转过身,伸出手,勾住薇薇安的下巴。
薇薇安大脑再度宕机:“……”
他把她的下巴,一寸一寸抬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薇薇安觉得男人想要弯下腰亲吻她。
但他没有。
他没有说话,缓缓松开勾她下巴的手指,目光仍深深凝在她的脸上。由于他们之间的身高差,男人看向她时,头不得不垂得很低。
看着他低沉落寞的脸庞,薇薇安像受到了传染,竟也感到莫名的难过。她看着他缄默不语地穿上外套,单手捧着头盔,套进那双不合脚的大爷拖鞋里,又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退出了自己的家。
她像个目送丈夫远行的妻子,手扶在院子铁门边,心情复杂。
绝美容颜是现实生活中极难看到的风景,这一告别,仿佛卢浮宫里几十亿的名画主动飞到她面前,被她不识相地一脚踢到了西伯利亚的荒野上。
但她觉得万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人是个居心叵测的杀猪盘,她岂不是无意间破坏了闺蜜们的夫妻关系?
意志力坚定如她,鼻血都喷成这样了,她完全不认为自己那帮叫嚷着要去看男模秀的女友们能经得起真正的男色诱惑。
院门快要阖拢的刹那,男人突然一只手臂挡住了门,缓缓走了回来。
目光缱绻,深情拥抱住了她!
薇薇安如小舟被海浪覆盖,双脚离地,瞬间被提抱在半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松开了手,轻轻放下了她。他捧住她的脸,嘴角微颤,仿佛穿越三千年的光阴,只为宿命般念出——
“我回来了。”
他走了。
几分钟后,梧桐树边小径传来一阵高跟鞋声,随之而来的是两个提着礼品盒手舞足蹈激动万分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薇薇安!生日快乐!”她们神情犹如见到了偶像明星的狂热粉丝,“你猜我们在你小区里看到了什么!”
“薇薇安???”
薇薇安看过去像被人点了穴,站在门边,张嘴望天,一脸空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