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阳初升,林间的薄雾被日光映照出了一片绚丽的五彩。
林梵儿睁开眼睛,只觉神完气足、浑身舒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此山川风月,浮生虽是客,亦有幸来过。
阿音被她唤醒时,也被她脸上的笑容感染,揉了揉眼睛说:“姐姐,你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哪里呢?”林梵儿摸了摸她的脑袋,顺手帮她理了理发髻,柔软的青丝滑过她的掌心,带来了微微的麻痒。
阿音眼波含笑:“姐姐今天开心!我感受到了!”
“你倒是敏锐。”林梵儿在她光洁的额前轻轻一弹,“我煮了杂果汤,起来吃吧。”
阿音欢呼一声,跳下藤床,去不远处的溪边梳洗去了。
等到开饭,她捧着汤碗,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说着吹开热气喝了一口:“唔,真甜!”
其实,并不是这汤有什么特别,甚至比之蘑菇汤还要清淡。林梵儿一直奉行“夙兴胃气未动,饮食宜轻且柔”,所以没有在这汤中多做花样,更比不上她在船上时做的费心思,不足以让阿音这样赞叹。
但妙音鸟天生喜欢乐无忧,这时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会觉得普普通通的一碗汤美妙无比,让人觉得无比幸福起来。
饭后三人收拾上路,凌渊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冷不防阿音凑了上来。
“公子!”她压低声音唤道。
“嗯?”凌渊有些疲乏,昨夜她们倒是一夜好眠,他却不知为何走了困意,除了望月寄情,就是看着林梵儿的睡颜发怔。
——其实,月亮也看得不多。他又没有什么所谓的“乡愁与但愿人长久”,那些原本在他漫长的岁月中微如尘芥。可人世这一遭,他却偏偏遇到了一个想要与之相携相伴,甚至回归白玉京后依旧会常常想念的人,委实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彼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在此间,陷得有多深。
林梵儿治好了他的痼疾,再加上本源之力补益,如今的他一夜未睡倒也没什么大碍,便难得地对阿音有些放任起来。
阿音却没有意识到这难得的优容,只压着嗓子,做贼一般道:“好像有人在窥伺我们。”
凌渊勾了勾唇角,答非所问:“你说有三不吃,昨日和今早又没有吃到肉,要不要我帮你饕餮一番?”
阿音一听到有好吃的,当然求之不得,早把刚才的小心翼翼抛到了九霄云外,眉开眼笑地对他谢了又谢。
凌渊竟一反常态地贴心,甚至取出了一个小瓷罐递给她:“烤熟了再吃,别半生不熟吃坏了肚子。还有,吃前记得撒盐,吃完后别忘了擦嘴。”
阿音清脆响亮地应了一声,冲他指的方向钻入了密林之中。
林梵儿从溪边汲水回来,疑惑道:“阿音呢?刚才她还在这儿的。”
凌渊指了指阿音离去的反方向:“我看到她跑去那里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找找?”
林梵儿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凌渊竟然主动说要去寻阿音,这和他的个性大相径庭。可她习惯从善如流,最终什么都没有问,跟着凌渊一路走去。
这个方向和他们出山的路相背,且木植茂密,林梵儿不愿徒生事端,所以这两天一直没有涉足这里。如今听说阿音跑进了这里,她心中难免担忧,生怕她遇到什么毒蛇猛兽,脚步不由地匆忙了起来。
反观凌渊倒是闲庭信步,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等到转过一片高大葱郁、满目鎏金的银杏林之后,眼前竟然豁然开朗。
林地稀疏,形成了一片开阔的草地,地上开满了紫色的五瓣花,放眼望去,蔚然成海。
正是昨夜在凌渊掌心生出的那一种,如今千花万朵聚集在一起,紫色的光芒如水般在花朵间流淌,露珠攒动,空气之中满是幻梦一般的清甜。
林梵儿一时看得十分陶醉,但把目光聚集在那颗颗白露上时,她心中,倏然一动。
——这并不是他们踏足这里时才有的安排。这些花在此地,已经盛放了一段时间,等待着要给一个人以惊讶与喜悦。
“这是你为……我准备的?”林梵儿的确惊喜,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凌渊。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花,更何况,是这样一片惊艳至极的花海。
可是,那曾经高踞九天,睥睨一切的神,此时却有些扭捏起来,他口是心非道:“不是给你看的。喏,你说不喜欢用我的血肉开的花来治病,那这些是土里生出来的,你总该放心用了。”
林梵儿:“……”
原本旖旎雀跃的心思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她甚至觉得,哪怕中元那夜被不流之水冻在冰坨中,也不会比此时更加失落了。
可她知道眼前这人一贯嘴硬心暖,便故意向他道:“原来你是为了我的失寐症,多谢!”
凌渊把她忽喜忽怏的神色收入眼底,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辞色生硬与言不由衷,可是叫一向高傲的春神大人改口哄人怕是比覆水还要难收,于是他只得装出一副漠然的口气:“不必,权当我对你为我疗愈心疾的回报吧。我和你一起……还是你自己采花取蜜吧。”
林梵儿点点头:“好啊。”
于是,凌渊照旧结了藤床,闲坐在一旁。林梵儿一身红裙徜徉在花海之中,身姿轻灵,如同一只蹁跹的蝶。
这一幕无疑十分赏心悦目。这朵佛前的红莲下降尘世,虽然历经磨难,心境却难得的开阔舒朗,脸上总是带着盈盈的笑。如今她眉目融融,鲜花满怀,就如同照射进这里的暖阳,令人有一种三春般的温暖。
凌渊一怔,觉得自己用错了比喻——明明他才是春神,是能令这个世间融冰化雪、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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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地一般的存在,可他却自问,往昔高踞九天,只论职责,似乎颇是敷衍无为,对不住这人间胜景。
他垂眸反省自身,冷不防一大捧紫色的花束扑入眼前,林梵儿的笑声亦如银铃般响起:“好不好看?没想到这花的色泽竟有深浅之分,方才连片大海时并不明显,这样凑在一起,倒仿佛迭起的波涛,别有意趣。”
凌渊难得地没有嘴犟,顺着她的话问:“如此形容,怎么你曾经见过大海吗?还是这几年中曾经游历过海滨?”
林梵儿脸一红:“我的确一直向往那片蔚蓝,却始终无缘一游。不过,我曾经到过不流之海,见过蓝色的冰沙如波涛般涌动,想来和真的汪洋,应有几分相似吧。”
凌渊心中一动:“不流之海吗?”
对,不流之海!算算时日,风禹早该自那里回返,可为何他迟迟不归,究竟是什么,拖住了一位剑仙的脚步?!
此时此刻,风禹正坐在不流之海之滨,长剑插于身侧,血红的龙珠悬在他的掌上,不住起伏。
长剑中传来一个声音,因为剑身相隔,听起来总有一种金石质感,如果不是风禹亲眼见证、一力促成,恐怕连他都很难将此时的霜暝剑和那条三尺小龙联系起来。
“喂,剑修风禹,你在此枯坐多日,什么时候带本座去外面走走,看看如今的三界?”声音中带着许多渴盼,如同一个被罚禁的孩子终于得到了自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拥抱久违的世界了。
风禹本不想理会他,可是这剑是他本命之剑,能够沟通他的意志,哪怕剑灵换了,联系依旧还在。
他不必开口,沧辰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什么?你要等你这小情人醒来才会出去?这可要等到何年何月?本座还以为终于找对了人,能够离开地下那个鬼地方,谁知才脱恶境,又入困地,眼下日日对着这么个小池子,闷煞本座了!”
他喋喋不休一大篇,风禹却只向它那里瞥了一眼,神色中明明白白只有一种意思——聒噪。
可惜,此剑灵非彼剑灵,即便倍受嫌憎,也不会随他心意闭嘴。
沧辰又道:“此地灵气虽盛,然你这小情人……好好好,本座换个说辞,这位剑灵姑娘被炼制成器已久,骤然脱离器身,难免要将息许久,你若是想求速达,徒耗己身,终是杯水车薪。”
他故意在此顿住,就是要卖关子令风禹开口求问,好遂了心底那点隐秘的小小恶念。
然而,剑仙虽向他妥协过一次,却绝不会有第二次。风禹闻言不置可否,依旧用自身灵力蕴养着龙珠。
沧辰无奈:“罢了罢了,本座便指点你一二。”说着,故意嘟嘟囔囔:“说来也是这后世凋敝,不过几万年,竟寻不出一道逆转死生的上乘术法。”
这句话终于令风禹心中生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