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原本不想理会这只出言不逊、又如此自信满满的小鸟妖,可他一眼瞥到林梵儿也蹙起了眉头,不由心中一叹——罢了!
“我倒没有见到什么满山走兽,只有这些扁毛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不停,送上门来的岂有不下锅之理。”
凌渊自以为这次已经算是极有风度了,因为他耐心地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解释得如此细致,如果放在以往白玉京中,碰到这样不懂礼貌的,他挥挥手,打出去便罢了。
偏偏阿音还不服:“怎么没见到走兽啦,你看这只不也是送上门来的?!”
她伸手一指那只兔精。
林梵儿和兔精一齐变了脸色,尤其是兔精,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暂时成了他们的囚徒,好好认错服软总能有条生路,没想到他们竟然把自己视作即将下锅的肉!
它在“拼了,硬刚他们闯出一条生路”和“立刻跪地求饶”中选了后者,当即四腿扑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小妖错了!求求各位不要吃我!
别看我好似肥壮,实则是个空心的,只靠这身皮毛撑着,我身上委实没有几块肉,实在不够诸位果腹啊!
“还有,我多少有些修为,庖厨洒扫无一不精,如果留我一命,我甘为仆役,愿为诸位鞍前马后,求求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头连连磕在地上,平素最爱惜的浑身的雪白长毛沾满了黄土,它也都顾不得了。
可是,凌渊和阿音皆不为所动,他们甚至没有好好听它说话,二人自顾自地相互瞪着,唯有林梵儿目露不忍,怜悯地望着它。
兔精当即转头,对林梵儿可怜兮兮:“这位姑娘,刚才是小妖眼拙,竟以为你是株灵草,自以为撞了鸿运,才想来染指的。如今痛悔不迭,姑娘你人美心善,就放过我这一回吧,呜呜——”
如果说阿音的哭哭啼啼是魔音穿耳,这小家伙哭起来就是声泪俱下,林梵儿实在硬不起心肠,终于开口求情,让它免于落入被下锅的下场。
所以,今日这一餐,依旧是蘑菇汤,她还给兔精盛了一碗。
饭后,兔精终于重获自由。它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蹦入密林之中,许久才彻底看不到影子。
林梵儿走到凌渊面前,抬起他的手,那道被白兔利爪划出的伤口如今已经止血,只余下一条半寸长、蚯蚓般的暗红伤痕横陈在那白玉一般的手指上。
“怎么,这才想起我被那蠢物所伤了?唉,不必挂怀,你再迟一些,我这伤口便愈合了。”
翩翩公子阴阳怪气起来,反差感十足。一旁的阿音见了,忍不住心中“嘁”了一声,暗诽一个大男人竟然比她还会撒娇。
偏偏林梵儿很吃他这一套,心中顿时内疚,就将此过全权加诸在自己身上,立即从袖中抽出针筒,取了金针就要扎向自己的手指。
“等等!”凌渊明白她的意图,断然拒绝:“我说了,再迟一些,这伤口便愈合了,用不着你取血为我疗伤。”
前后同一句话,意味却大不相同,究竟是谁拿捏了谁,此时已经再明显不过。阿音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都要疼了。
既然如此,林梵儿不便坚持,再看向他时,莫名有些羞赧。
而凌渊呢,也觉得刚才过于直白,他靠在树上,瞟着指尖出神。
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不过,这小小的暧昧倒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喝汤只能暂时饱腹,阿音的肚子很快又开始打鼓,为没吃上肉生起了闷气。任凭林梵儿怎么哄她,都只绷着脸点头或摇头,最后是林梵儿拿出了一直限制她不能多吃的果脯蜜饯以及给凌渊买的茶点,这才让她稍稍露出了些笑颜。
至于凌渊呢,辛辛苦苦捕来的野鸡没有吃到,只灌了一肚子水,还搭上了自己的小食,自然也是不满。可他既看不上阿音耍小孩脾气,自己又不能做出同样行径,只能气闷地转到树后,施法用树藤结吊床去了。
阿音孩子气,怒气消了便又是一片心宽似海的好心态,加上她颇为喜欢这片山林,就化作原形在碧树琼枝间发疯一样地飞了一个时辰,累的在藤床上一滚,就陷入了梦乡,口中还喃喃着:“青梅脯好吃,又酸又甜,再来一个!”
林梵儿给她盖上了一件披风,听见她梦里还念叨着吃,一时间忍俊不禁,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凌渊则用藤条结成了一张躺椅,整个人都窝在其中,看月亮。
林梵儿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明明距离十五团圆节还有两日,可今夜月轮已经近满,清辉遍洒,明光如水,尤其在这山间,距离他们格外得近,仿佛举手可及,能称得上景色壮丽。
可是这样着迷地一看就是几炷香功夫,委实令人费解。
“你是想念什么人了吗?”林梵儿心中忽然一动,踟蹰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不知道这从黄泉回返的幽魂,心中所存,会是什么人呢?故友?亲朋?抑或是……昔日的恋人?
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把最后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凌渊不答反问:“那么你呢?听说中秋佳节是人间最重要的节庆之一,寓意团圆。你离家三载,想过要和什么人团圆吗?”
林梵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靠在藤椅一旁,却拿背对着他:“自然,我想我父亲。”
“幼时他对我极其宠溺,大概并不希望我走上铸剑这条路,所以从没有对我严苛以教,我因此得以有许多时间陪在……重焕身边。我研习医道,醉心杂学,父亲也从不过问。可是后来我爱上了熔炉和铁锤,父亲倒也悉心教导,还让我和哥哥一起研习家传绝学《锋灵问》。”
“这样想来,父亲对我,已经是为人父母所能做到的极致。”她叹道:“可我却曾经那么深地误解他,甚至把我和重焕的情义,归咎于他的居心叵测,是为了利用我挟恩于他,才施其所为。”
“现在想想,他那么决绝地想要我离家远嫁,大概是已经预见了那场悲剧,想要让我及时抽身吧。”
“后来,我受重焕挑唆,和父亲决裂,他当时罚我长跪祠堂,转身离开时有一个眼神,我当年读不懂,现在,却仿佛有几分明白了。
林梵儿幽幽道来,这些话她脱口而出,像是在心中已经酝酿良久。她也并不需要凌渊的回应,只要有他在静静地听着,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凌渊却偏好做他“好为人师”的讨嫌鬼,开口道:“凡人啊,果真是因为愧疚了才会怀念。”
林梵儿闻言一愣:“你什么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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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渊倒也不端着,径直道:“一个月前,你月下醉酒,思念的人是重焕,因为你觉得是林家对不住他,所以才准备了他最喜欢的瓜果酒水祭奠,当时你心中,应该对林公还怀有怨憎的吧。”
“如今,你已经知道了重焕的真面目,终于能够念及父亲的好,难道不是因为对他的歉疚?恐怕当年跪在阴暗湿冷的祠堂时,你满心都是对他的埋怨与不甘,甚至怪责他以父亲的身份威逼你嫁给你素未谋面的人,可是现在想来,那些种种,竟然都是用心良苦了。”
这些话说的毫不留情,如同锋利的刀刃,斩破了林梵儿心中的温情,血淋淋的,把她的脆弱与心底的深渊一一剖明。
如果不是林梵儿了解他,如果不是他有这张无双的脸,这时候,哪怕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恼羞成怒,控制不住自己要给他一拳,让他变成一个双眼黑青的乌眼鸡。
“所以啊,”凌渊还没有说完:“你对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愧疚,愧疚救不了重焕的命,愧疚不听父亲的话。可是阿梵,我以为经历了船上那一遭,你早该放下过往。可没想到你居然把这些背负在身,日日夜夜受其煎熬,何苦?”
林梵儿:“……”
她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变成了这种展开?明明他刚才嘴利成刃,毫不留情地剖析着她人性的不堪,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她在自苦?
凌渊啊凌渊,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梵儿深知此时不宜不追问,只转过身来与他一道看着月亮,目光凝而深沉。
秋风萧瑟,卷过这山间时却有别样的温柔,风中传来了阿音的呓语:“中秋吃月饼,我要青梅馅的!”
凌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替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鸟妖单纯地开心。
可是,他却委实看不了林梵儿那种满眼孤寂之色,于是掌心翻转,生出一朵小小的紫色五瓣花来。
“给,把这个吃了,保你今晚不再被失寐所扰,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他把花摘下来,递给林梵儿。
林梵儿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花朵虽然小巧玲珑,可她并不习惯过生食花草,一时之间竟然该不知如何下嘴。
凌渊明白她的窘境,笑道:“不必都吃,这花瓣绝不苦涩,你摘一片尝尝。”
林梵儿这才恍然,那花小巧柔美,她心有不忍,挑选了一圈也没能下手摧花。凌渊也不催促,等她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扯了一片花瓣下来,送入唇边。
淡淡的花香裹着微甜沁满唇舌,那味道令她仿佛回到了垂髫之时,那个时候,重焕还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
纷繁杂乱的心,伴随这股甜,慢慢沉了下去。
凌渊觑着她的神色,不禁问:“如何?”
林梵儿有心和他开个玩笑:“味道的确不错。只是你让我亲眼看着你在手中结出这花,更像是食你血肉了。”
凌渊大笑起来:“能开玩笑了,不错。睡吧!”
伴随着最后二字脱口,他早有预料地伸出手,接住了陡然间闭上双眼,柔柔倒下来的软玉温香。
“每个人都要自己去解开心结,纵使是神,也无法为你代劳。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让你睡个好觉,希望你醒来之后,还是那朵生于无忧乐境的烈烈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