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辰知道自己终于说中了这个男人的心思,心中大喜,连忙加紧几步,奔到他面前。

    “成交了?”一双龙目满含热切将风禹瞪着,龙尾上下左右摇摆,颇有几分田园意趣。

    风禹绝不是吊人胃口之人,也不会得寸进尺,只是疑惑不解:“你的意思是,你可代替霜暝入我剑中,以作剑灵?”

    沧辰心道他怀中的这小姑娘原来名唤“霜暝”,倒是好名字,与这剑十分相配,亦与这位主人……十分相配。

    ——满身上下一副冰坨子相。

    沧辰点头:“我替她入剑,她便可得自由。不过她已无肉身,需寻一秘宝寄身。此宝,本座……”白森森的龙牙露出了八颗:“有!”

    风禹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低头默默看着怀中的少女——她的脸如花儿一般稚嫩,以身赴熔炉之时,将将十八岁。

    而后,烈火与滚烫的铁水封禁了她的生命……与岁月。

    凡人的一生短逝如流星,十八岁虽然不算太短,可是成长需要时间,她大概从未亲眼见过这世间的美好,没有亲口尝过世间百味,更没有亲自踏足过万里山河。

    哪怕后来她跟着他闯过九天十地,如今天上人间无处不可去,她的生命,依旧被定格在可惜可叹的十八岁。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令她重获新生,不必再封闭于剑中,做一柄满身血腥的杀戮机器。风禹以己度人,觉得若是她此时清醒着有自己的意志,应该也是渴望的。

    为此,他不惜和这千万年前作乱的龙妖,做这个交易。

    “好——我应允!”

    此言一出,这片广袤之地蓦地风声大作,穿过地上森然的龙骨时,发出了诡谲怪异的、狂喜似哭的笑声。

    沧辰生怕风禹会后悔似的,忙不迭地从龙嘴里吐出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他本是残魂,并无肉身,可这颗血珠却是真实存在的,脱离龙口后悬浮在风禹面前,磅礴的生机与力量缭绕其上,令人一见,就再难移开目光。

    可是风禹的眼中并没有贪婪和占据,他只是伸出手虚虚托于珠下,静静地感受着其中的气息。

    片刻他收回手,点了点头。

    沧辰却不解——这是何意?

    不怪这龙不辨人意,反而……他对人性的劣质可是太懂了。以往也不乏有闯入者抵挡住了先前的种种诱惑,可是一见到这颗绝无仅有的龙珠时,那贪婪的本心便再也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就要占为己有。

    唯独今日这人,他真有些看不透了。

    难道,他所求的,真的只是予这剑灵自由?

    如此说来,自己倒是运气绝佳,随口一提,竟然正切要害!

    即使被困在这里万年,龙的心性与智慧,依旧远超这些天上地下的蝼蚁!

    沧辰不免得意起来,他摇头晃脑道:“此乃本座本命龙珠,生机无限,别说容纳区区一个剑灵栖身了,时日久了,为她再造一副血肉之躯也绝非难事!”

    风禹这回终于流露出了别样的情绪:“当真?”

    “真!本座以残魂发誓,若有半句作伪,便叫我永生永世被封于剑中,永不见天日!”

    这么急切的嘴脸,以风禹的谨慎,原本不应入瓮,但他的心愿被此地无限放大,压抑了他的理智。

    交易达成,风禹施法,把霜暝与沧辰各自送入他们的栖身之所。

    龙珠与利剑同时悬于他的身周,光芒倏然变幻——

    因为容纳了霜暝之灵,那血色的圆珠似是被镀上了一层银白,冷月一般的银色光晕死死压制着不祥的殷红,气息中正平和了许多,外放的磅礴之力倏然内敛。

    风禹把龙珠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转而问道:“此地该如何出去?”

    霜暝剑,不,此时应该叫它沧辰剑了——因为过度兴奋,剑身不住地微微震颤——自动飞到了他的手中。

    “看到天空中那一瞬而过的光芒了吗?那便是此地封印的阵眼所在,持剑劈开,你我都能重获自由!”

    风禹仰头望去,就在龙骨所对应的苍穹之上,有一道明灭往复的幽蓝光芒,很像不流之水凝聚而成的冰沙。他毫不迟疑,掐诀飞至半空,双手握剑,挥至头顶,而后,捕捉到那光芒亮起的刹那,悍然劈下了一剑。

    剑光凝作实质,如同一道万仞的绝峰,将这里的天一分两半。

    “轰”的一声,瀑布般的幽蓝冰沙倾泻而下,向此地唯一一个活的生灵奔涌而来。

    “快!离开这里!”剑锋嗡嗡震颤,沧辰的嘶吼直入心底:“只有一次机会!”

    风禹一飞冲天,以剑气化盾,不令一滴不流之水沾在身上。

    他还记得霜暝对此反应颇大,想来是剑成之时曾受此水淬炼,痛苦的记忆直达心底,经久不衰。哪怕眼下她栖身在龙珠之中,这水能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大大减弱,可他还是不愿令她沾染哪怕一分一毫。

    只是,逆着狂流而上的艰险可想而知,饶是他已登仙,可此间为囚龙之地,封印虽然被他破开了一线,可剩余的力量仍不容小觑,除了天海倾泻的威压,四周也掀起了大大小小十数个龙卷,罡风猎猎,如同屠刀一般,向他围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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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辰苦此地的囚困久矣,对这些亦不陌生,至此倒也不藏私,残魂自剑身脱出,冲着那合围而上的攻击发出阵阵嘶吼。

    龙威震天,盘旋上下,这区区一道残魂本来只如残烛风中摇曳,可是面对着渴盼已久的自由,竟也被激发出了悍不可挡的气势。

    借他之力,风禹仗剑突破激流,自地底弹射而出,剑光重又分开“海面”,不流之海纵使波涛汹涌,却也再无法把他再拉回那地底之处了。

    沧辰老谋深算,唯恐之前突困时他借机丢下自己,早在剑中下了“不离诀”。而风禹呢,也对他有所提防,剑身上,一道“缚灵咒”的咒文闪闪发亮。

    刚才风禹脱困的刹那,两道咒诀双双生效,把妄图逃逸的沧辰拉回了剑中。

    “哗隆隆!”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囚徒,不流之海狂暴不休,巨浪霎时掀起了数十丈高,对着风禹穷追不舍。

    剑光凛冽,此番的奇遇令他心有所悟,应对起这恼人的沙砾来,倒是得心应手了许多。

    沧辰也出了一分力,世间五行之力相生相克,霜暝剑原本属水,和这不流之海对上,自然会被削弱三分。可控火乃是龙族与生俱来的天赋,剑锋上顷刻之间就缭绕起尺高的火焰,纵使气势不足以力压,竟真的令那波涛避退三舍。

    海面渐渐平静,却只是表象上迷惑敌方的手段,深海处浪流翻涌,正在酝酿着新一轮的攻击。

    沧辰心浮目浅,见状自得不已,借自嘲囚困年久功力不济,实则是向风禹邀功。

    然而他的确苦于那困境,急于脱困之心甚于一切,此时更是沉不住气,一声又一声地催促风禹立刻离开此地。

    两种声音此起彼伏,一齐响在风禹的耳边,仿佛剑中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灵。

    风禹不堪其扰,在剑锋上轻轻一拍,半是安抚半是警告,沧辰这才住嘴。

    耳边,总算是清净了。

    风禹长舒一口气,他和霜暝的个性皆沉静内敛,如今骤然来了这么一位,不仅聒噪自负,而且好大喜功,只刚才出力退敌那一击,就被他得意洋洋地在他心底自夸了许久。

    风禹隐约觉得,放这龙妖出来,非明智之举。

    不流之海最终彻底坍塌,万顷海水倒灌入地下囚牢,把巨大的龙骨冲得四分五裂。而后,在那里,形成了新的汪洋。

    风禹在地面干涸的海底设下封域,禁绝一切探寻的力量。自此,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囚禁过世间最后一条龙。

    同一瞬间,万里之外的漕船上,凌渊的心头倏然一震,若有所感一般,他转身北望,目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