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梵儿忽然叫住了小姑娘,回眸盯住她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霎时僵硬,小姑娘紧紧攥住掌心,转身时顺势将手背向了身后,眼神倏地澄澈如水:“姐姐还有事?”
林梵儿困惑地望着她的脸:“我总觉得你很是眼熟,以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小姑娘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以前绝对没有见过!”说着夹起嗓子,“姐姐人美心善,令人见之忘俗、过目不忘。我要是真的见过你,一定会记得很清楚的。”
林梵儿抿了一口抿唇,她翻遍脑海都寻不到这姑娘的踪迹,可初见就心生熟稔,仿佛早前有过数面之缘。
这种感觉古怪得很,实在叫人心烦。
“这样啊,是我唐突了。”她对小姑娘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对方却忽然说:“哎呀,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姐姐再见!”
林梵儿:“……再见!”
小姑娘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她笑了笑,也去赶自己的时辰了。
接下来本应一切顺遂,可是她却接连遇到了阻碍——
黑市原本只认钱,不问出身不究来历,只要有真金白银在手,一路畅行无阻。可是今天……咳,要的钱多了些。
黑市入口有专人交易入场券,平常要价不过一钱银子一张,这个价说贵不贵,说良心,却也绝不算良心了。
可是这一天,守在入口的魁梧壮汉头戴红花,张口便来:“我们当家的今日大婚,凡入市宾客,都需奉上随礼,以表庆贺。”
围在那里的众人顿时哗然,有的问“这随礼来不及准备,如何是好?”;有的说”我定了东西,眼看就要取货的时辰,大哥行行好,先放我进去,随礼一定补上”;有的嚷嚷“卖了入场券还要收礼,这黑市当家怎么不去抢!”
林梵儿被裹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也有同样的担忧——黑市看似法外之地,实则最讲规矩。她定的东西统共只有一个时辰的取货时限,逾时不候,不但白等了这几天功夫,定金还不退返。
钱倒还好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有舍必定有得。可是她已经答应了凌老爷,今天必定离开山南。
她是个守信重诺之人,绝对做不出食言背约之举。
这时,那壮汉呵呵一笑:“诸君莫急!这随礼不必费心准备,留下一两银子即可。”
一两?比之前的入场券翻了十倍?
当场更是鼎沸一片:“真明抢啊!!!”
于林梵儿而言,一两银子绝对算不上多,她也不是那些舍本逐末之人,不至于为此耽搁正事。然而当场的大多人不愿花这冤枉钱,便众口一心,聚在那里吵吵嚷嚷,像她这种心思的,反倒不适合当那出头鸟了。
损己不利人,也会被口诛笔伐。凡夫俗子本来就利字当头,无可厚非。
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黑市是谁开的,众人心中都心如明镜。如果齐心反抗都占不了上风,审时度势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反正那黑市当家的婚礼少了宾客无伤大雅,有些人的身家性命却全都系在这里,容不得他们锱铢必较、犹豫不决。
于是,有人带头丢下银子,换来了一朵红花,不情不愿地簪在头上,迎着满身的咒骂,灰溜溜进了大门。
有一就有二,很快效法者就源源不竭。以至于到了最后,有人反倒帮腔劝告剩下的那些人:“不过是一两银子,你们再硬撑着不交,惹怒了当家,小心你们以后在这里讨不了生活!就当破财消……”
守门的壮汉两眼一瞪:“当家今日大喜,小心你的舌头!”
林梵儿也随着众人“破财消灾”,交钱入市,径直去取她的东西。
此时已是巳时三刻。
然而,因为在门外这一耽搁,黑市当家的婚礼已经开始了。
长街上除了大红婚车、十里红妆,还有数十名腰系红绸、吹吹打打的吹鼓手,再加上所有被迫成为宾客的头上都戴着红花,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热热闹闹,喜气欢腾。
人潮堵死了道路,根本没有强行通行的可能,林梵儿看了一眼街口的石晷,慢慢沉下心来。
巳时中。
婚嫁队伍已经走到了黑市当家府邸外面,司仪举手按下喧天的锣鼓,清了清喉咙,拖长时间大喊:“请新妇!”
因为距离略远,而且新郎已经下马,所以他是何模样林梵儿根本看不清,不过那婚车高近八尺,新娘从上提裙而下,倒是能够一瞻其仙姿。
世间少有女孩子不对婚礼抱有期待的,林梵儿也不例外,她微微踮起脚,冲着婚车那边张望,因为被前面的人头挡住了视线,还悄悄向一旁挪了挪。
从她的角度,能够看到新娘一身青罗大袖婚袍,肩头环着红绡团花披帛,头戴花树冠,插满了嵌宝金钿,纤纤素手执一柄鎏金骨龙凤呈祥团扇,扇面铺胭脂云纹挡住了满面红妆,只能从侧面窥得一丝真容。
只一眼,林梵儿便惊住了——这,这是来时她撞上的那个小姑娘!
林梵儿第一反应就是这新娘是假的!
果不其然,新郎抬手扶新娘下车,只是轻轻一搭,当即厉声大喝:“你是什么人?!瑶娘呢?我的瑶娘呢?!”
随着他的声音而落,那些鼓吹手立刻围了上来,满脸喜色倏然转为狰狞,紧紧堵住了婚车。
黑市当家自然紧紧地钳着那假新娘的手,谁知他连眼都没眨的功夫,面前的绿色人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众人也跟他一样错愕不已,只见那一袭华美的婚袍转瞬间出现在婚车一旁的一株参天大树上,身姿娇小的新娘坐在一枝梢头,颤颤悠悠地摇晃起来,团扇后笑声泠泠。
“这……这不是人!是——妖!一定是妖啊!”
“就是,怎么可能有人能这么出没无常的!”
“妖啊!青天白日见妖啦啊——”
黑市当家也是一方枭雄,远比这些人沉稳冷静,他的手下亦个个是好手,当即按住了恐慌的人群不让局面失控,林梵儿愈发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一步。
新郎肃声对树上的小姑娘道:“不管尊驾是何方神圣,只要将我的瑶娘好好还来,今日之事一笔勾销,绝不为难,如何?!”
小姑娘笑嘻嘻地说道:“可以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新郎脸色稍缓,大概就在等她这句话:“别说一个,只要我做得到,十个八个都任凭吩咐!”
小姑娘“呀”了一声:“你肯定做得到——我要跟你拜堂,就这一个!”
新郎脸色一黑:“我和瑶娘情定三生,此生不负!怎能跟你拜堂成亲!此事绝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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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哦,我懂了。意思就是你做得到,却不愿意,对吧?”
新郎斩钉截铁:“不愿!也不行!”
趁他们交涉的功夫,当家向后摆了摆手,几名心腹悄悄包抄到树后,一名弓箭手拉满弓弦,向小姑娘流星般连射三箭。
因为新娘下落不明,这漂亮的劫匪还不能死,这三箭并未直取要害,而是分别射向了她的双腿和肩头。
但林梵儿亲眼见过这小姑娘鬼魅般的身手,毫不意外地看着她连头都没有动动,只是伸手在树梢上轻轻一拍,借着那柔韧的弹力,先是向下一沉,躲过了肩头那一箭,然后猛地拔高,宽阔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剩下两支箭从她的脚底掠过。
“嚯!”
围观的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然而这还不算完,小姑娘终于放下了团扇,露出一张连浓重妆容都掩盖不住的俏皮小脸。她嫣然一笑,展开双臂,如同振翅的飞鸟一般,向着三支箭疾掠而去。
众人眼前一花,一根又一根的箭矢被她如拈花一般握在手中,待她轻飘飘地落在临街的屋顶上时,三支箭已被她反手一掷,“笃笃笃”地落在新郎面前,锋锐的箭簇深深插入了青石砖中。
“嗬!”
四周又是一阵惊叹,只是碍于新郎的面子,没人敢大声喝彩罢了。
偷袭不成,再叠加如此明晃晃的挑衅,黑市当家的脸沉沉压了下来,眼底现出一层冷冽。
偏偏这小姑娘仍嫌不够,她伸出莹白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林梵儿说:“不愿跟我拜堂也罢,那你跟她拜!”
林梵儿:“……!”
新郎:“……!”
林梵儿这回真恼了,冲那小姑娘喊道:“你给我下来说清楚,这样一再戏弄我是何居心!”
“下来吗?好呀!”小姑娘攥着团扇向下一跳,如流云般轻盈落地,正落在她面前。
围观的人群早哗啦啦退出了一片空地,小姑娘把扇子向林梵儿手中一塞,自己开心地跑向新郎,众目睽睽之下将三支箭拔了出来,一股脑递到了他面前。
新郎:“?”
小姑娘笑道:“知道你这次婚典为什么会中途生变吗?是因为你忘了把三支箭放在门楣上辟邪。喏,现在恰好,你派人把这些箭放上去吧。”
新郎做好了被她万般羞辱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瞠目结舌半晌后才耿着脖子说出一句话:“我辈以武立身,不屑于这些繁文俗套。”
小姑娘“哼”了一声:“婚礼乃人生头等大事,不容分毫懈怠,应该务求圆满无缺,岂能容你恃傲厌俗的!”说完冷了脸,扬手一抛,三支箭如同惊雷闪电一般飞过众人头顶,射进了宅邸匾额之中。
“啧!”
小姑娘见周围的人都仰视一般地望着她,十分得意:“只要你和她拜堂,之后我就完好无缺地交还你的人,你应是不应?!”
黑市当家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你明知强人所难,却偏偏如此,莫非……”
他仿佛刹那间了悟了什么,转向林梵儿道:“莫非是姑娘的意思?你倾慕于我,所以才和这小姑娘合谋,处心积虑要嫁给我?!”
林梵儿:“……”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