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禹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小仙想向林姑娘验证那魔物口中的,林氏以活人铸剑之法是否属实。”
凌渊心道果然如此,这小剑仙应该是从听到“心甘情愿、身赴熔炉”四字时便一直耿耿于怀。只是不知,他耿耿于怀的是前面四个字,还是后者呢?
“眼下不合适,以她的为人,想来也是第一次得知这骇人的真相。不过,即便你不问,她也不会轻易放过这背后的真相,一定会亲自探查清楚的。你且稍安勿躁。”说完,他在风禹开口前截住了这个话题,“现在轮到我来说了。”
风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对魔知之甚少,依你之见,那成魔的重焕,真的已经被天雷诛灭了吗?”
风禹难得迟疑了片刻:“或不尽然。”
虽然早有准备,凌渊还是惊诧了一瞬:“他以鬼魂之身入魔,天罚之下竟能逃出生天,是否有违常理?”
风禹面上浮现出“魔本就不合常理”的神色,肃然道:“小仙拙见,魔本天地造化之外,不可等闲视之。昔日曾有一名从未修习过道法,亦无法感知天地灵气的凡人,因悲恸入身,经脉逆行,顷刻之间便堕为人魔之体。他入魔后虽手无寸铁,却在转瞬之间屠尽了身周十丈之内的修士与凡人,如此来看,岂非更为不合常理。”
他倒说教上了,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在教诲广大门徒,偏偏春神大人不以为忤,听得心无旁骛。
不过,凌渊对此一哂:“若是成魔如此容易,而诛魔又如此艰难,这世间岂非早该妖魔大行其事了。随便抓个人来,毁其神府,激其血勇,荡其心志,即便万无成一,可世间凡人多如恒河沙数,取之不竭,这样下来,魔界恐怕要人满为患,你们玄门也要左支右绌,三界失衡失度,白玉京自然也会动荡难安了。”
他这样的口气,分明还是那个“视苍生如蝼蚁”的高高在上的神。可风禹似乎对他们这些神明仰视惯了,闻言不但没有异议,甚至还流露出一丝赞同来。
风禹道:“依小仙往日所见,天雷之下,魔物必定灰飞烟灭,从无例外。可是那重焕却留下了焦骨。”
凌渊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骨殖不能留,我要去告诉她!”说完他就急着向卧房转身,可没等走出一步,他又摇头:“不行!她对重焕的感情复杂,这个时候要她毁掉故友唯一的遗骨,对她太过残忍。”
风禹也觉得不必操之过急,便与他一道沉默了下来。
不流之水凝成的冰坨子置于院中,森森寒意散发出来,令这座小院越过了季节更迭,寒若严冬。
凌渊鼻间一紧,不禁以袖掩口,打了个喷嚏。他环顾四周,见只有柴房还算完好,内心挣扎着要不要进去避避。可还没等他放下胳膊,一股奇异的味道就呛入了他的口鼻。
怎么形容这味道呢?
——好像油脂燃烧的气味,却夹杂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难当,不是令人愉悦的烟火气。
那味道弥漫得很快,转瞬之间就浓郁到把他呛得咳嗽起来。
院外有人大声呼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风禹霍然道:“不好!”
凌渊还在嫌弃那气味,以袖掩鼻做出副贵公子的矫情姿态。可院外冲天而起的炽烈红光吸引了他的视线,在看到惨白的月光都被染上了铁锈的颜色时,他终于神色猝变。
风禹也急道:“想必这也是针对林姑娘的,一计不成,又是一计。”
这小院四周被泼洒的重油一经引燃,烈焰腾起,火势飞速蔓延。周遭的邻里相继被惊醒,喧哗呼救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凌渊眸间一凛:“终于来了!风禹,帮忙救火!”
他面上看似泰然,可匆匆奔入室内的步履早将他的关心则乱暴露无余。
“林姑娘,失火了,我带你离开这儿!”
屏风后没有人,床上倒是隆起一个人形的黑影,只是毫无动静,像是把头都埋入了锦被之中,连一丝头发都没有露出来。凌渊心中霎时闪过可怕的念头,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把扯了开来。
林梵儿又把自己蜷缩成只虾子的模样,看起来像是疲惫至极,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睡得并不安稳。
凌渊把手在她额头贴了贴,松了口气——她这样情形,大概是被闷的。
他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姑娘,醒醒!”
反复几次,林梵儿虽然动了动,可她始终被睡意深深锁着,无论他如何呼唤,一直没有回应。
外面已经传来了“哔哔啵啵”的炸裂声,浓烟滚滚而来,即使这卧房远离大门,火势也已经波及到了这里。
不能再等了!凌渊当机立断,俯身把林梵儿抱在怀中,奔出了门。可天雷之下狼藉不堪的院落已经被烈焰吞噬,火龙长驱直入,如有天助,差点舔上他们的面门。
凌渊:“!”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歹人的恶行,却没料到这山南多产硫矿,地基之中也到处夹杂着硫屑,再加上一道天雷夷平了院落,把那些深夯于土质之中的“火种”暴露出来,成了助长火势的帮凶。
天厄、地险、人祸,这桩桩件件,真是为这个中元夜,描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迫于无奈,凌渊只得带林梵儿退回屋内。但现在这房子徒有四壁,无孔不入的浓烟如影相随,很快就把他熏得双眼生疼,眼角涕泪齐下,喉中呛咳不止。
他这时还有心思自嘲——虽然他已经应过了“死劫”,今夜必定能够逃出生天。可这磨难紧锣密鼓,环环相扣,也真是逼得人全无喘息余地。
林梵儿在梦中也呛咳了起来,可她依旧紧闭双眼,秀眉深蹙,没有清醒的迹象。
凌渊带着她四处一看,没有别的水源,只能把她抱到浴桶旁。
这时候也顾不得她会不会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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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她自己的洗澡水了,他干脆利落地撕了她的袖子丢在浴桶中浸湿了,帮她蒙在了口鼻上。
接下来,他内心挣扎片刻,如法炮制。
失火时躲在屋内并不安全,木石不耐火焚,除了窒息和烧伤,被坍塌的屋顶或是柱石砸击,也是很常见的一个死法。
但眼下这情形,出去只会死得更快,只能赌一把了。
好在这屋舍虽简陋,却胜在结实,一时倒没有垮塌的迹象。可一墙之隔的室外烈火熊熊,屋内除了灼热的烟尘弥漫,温度也升得很快,不过眨眼之间,这小小的净房已经热的如同上了蒸笼。
林梵儿体内的砒黄与梦醪之毒还未能彻底清除,被风禹以法力压下的药效在这种境况下死灰复燃,重又蠢蠢欲动起来。
沉溺于幻梦的姑娘伸出了藤蔓一般修长柔软的臂膀,精准地握住了凌渊的手,灵活地一路攀延而上,勾住了他的脖子。
凌渊:“……”
又来了!
这梦醪到底是怎样一种药,居然这么可怕!
还有,这姑娘不愧是经年累月抡大锤的,气力惊人,远远超过他这具病秧子的肉身,来回几番纠缠,叫他难以招架。
当第三次把林梵儿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后,凌渊的忍耐心终于到达了极点,当即在狭窄的净房中四处环顾,想找个趁手的把她敲晕了事!
可惜这里除了一个浴桶,根本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
等等,浴桶!
心中灵光一闪,凌渊当机立断,他扣住林梵儿,一把将她丢入了桶中。
水已经凉透了,除了可以阻挡屋外涌入的热浪,还可以去一去她心底的火。
果然,冷水刺激之下的林梵儿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她一声不吭地浮在齐胸的水面上,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
凌渊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林姑娘,得罪了。外面起了大火,在下只能出此下策了。”
可是林梵儿一声未应,只是瞪着一双点漆般的双瞳,瞳光涣散,眼底沉如深潭,幽幽地盯着他。
凌渊:“……”
他又开口叫了几声,依旧没能得到她的任何回应。他犹豫片刻,决定召唤风禹来帮忙,要他在忙着济世救人时,别忘了自己这个“忘年交”!
就在这时,林梵儿忽然开口:“起火了?”
“……”凌渊回答:”是啊,火势很大,你我暂且在这里避一避。”
林梵儿:“嗯。”
见她没有追究,凌渊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又觉得不对——即使为了避火,常人遇到这种情形,不该问一句自己怎么会被扔进水里吗?
没想到林梵儿不但不问,反而替他答了:“我是不是又毒发了?”
这么善解人意?凌渊欣慰地松了那一口气,点了点头。
谁知,意外,就在这口气后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