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望没说什么,攥住她手腕的掌心慢慢松开。
“注意点,别把东西碰倒了。”
他没用什么力,并不轻佻,更像好心拉她一把,今希没多余反感。
前方那位大叔走过来,微微恼:“现在的后生仔,我才讲你两句啊。”
大叔穿简单的圆领衫,一双黑拖鞋,不算流畅的普通话吃力,比白切鸡还有韧劲。
今希进来时看见过墙面挂的介绍,大叔是这家展厅的老板。
凌望淡淡:“叔别气了,遇上朋友,过来打个招呼。”
大叔看向今希,目光探究的意味深浓,讲话阔气大方,夸她标青。
今希礼节性地点个头,正要找借口先走。
“有看上的展品没有,拿走,晚点到家里来吃饭。”
大叔不按常理出牌,过于热情好客,此刻不谈生意,唠着家常实在违和,她和这位凌总最多算点头之交,并没有实际交情。
凌望适时搭腔解围,闲闲:“叔真大方,我来了那么久,没见你留我吃饭。”
话越来越出界,人在尴尬时会装忙,今希低头看眼腕表,露出标准的笑容:“凌总,叔叔,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今希逃之夭夭,下午去见了认识的两个合作商,提前结束这边的行程,回了百航。
这次准确无误她找到温杭的办公室。
温杭刚巧不在,看着环境,想到这位曾经的上司,今希认识她时温杭已经是令人钦慕的对象。
听说她最初是在外面跑业务的,后来调回总部成了格子间的一员,升职有自己团队,再到管整个分公司,今年正式成为区域副总,近年来声誉鹊起。
正想着,有秘书进来送下午茶。今希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咖啡,温杭开完会回来。
闲聊了会,她从抽屉里拿出平板递过去。
“上次你跟我提的那家公司,我到档案库查过了,”温杭想了想,淡声:“对方去年也来百航谈过代理,压价太过被拒了。”
今希点开来看,指尖滑动换页,有些难以置信,在快速消化信息。
温杭继续:“对方实际被另外一家独角兽企业持股,他们这两年用尽手段收购了不少有潜力有专利的科技公司,但并不用心经营,放任倒闭后低价裁员一整套流程,被大家戏称‘业内搅屎棍’,这种做法说好听是想一家独大,不好听是想……”
今希猜到补充:“搞垄断。”
“不止,”温杭面有踟蹰:“专利是你的心血,挺有含金量的。”
这些资料足够详细了,就连劳动仲裁的新闻都有。
今希一时间发憷,周身冒冷寒,思绪混沌到接近空白。
一旦50%在别人手上,她占30%,男友程齐霁占20%,那他随时可以把自己那份也转出去。
新大股东入主她会被替换,跟变着法卖了她的公司没多大区别,原来这就是他另辟蹊径的最优选。
她出神太久,温杭喊了她一声:“还好吗?”
“嗯。”今希清楚温杭顾虑重重的原因,有的人厌恶带来噩耗的乌鸦。
她扬起脸,直截了当:“杭姐,你直接说吧,我不会好赖不分。”
“有些信息网来源不一定准确,”温杭不属于能说会道那类人,斟酌过仍是如实告知:“我听老许朋友说,程齐霁看中一家企业,想进电气行业,跟对方谈价。”
今希闭了闭眼,研判定论:“所以他等着这笔钱到账,好开展他的事业。”
温杭洞若观火,却晓得不干预的分寸:“这不好说,得你自己考虑。”
“我知道了,”今希神态认真:“谢谢杭姐,我会好好想的。”
今希回了酒店,后面没有工作行程,她迷迷糊糊睡了一天,被程齐霁的电话吵醒。
他问今希什么时候回杭州,公司的事情还要继续谈,又嘱咐她快到生理期了别吃生冷的东西,记得买红糖。
今希敷衍应着,却不以为然,她早改成止疼药了。
她跟程齐霁是供应商大会上认识的,后来共同出资开公司,今希有技术支持,持股比例更高。
一开始他们只是合伙人的关系,创业初期在公司熬夜加班,一起累过苦过,直到去年谈起恋爱。
今希醒来后舒服多了,但大脑不停地运作,嗡嗡直响。
思维反刍耗神,她给温杭打电话约饭,收拾了一下出门。
天空灰扑扑的,有点儿潮润,天气像个阴晴不定的渣男,忽冷忽热。
刚到达约定的餐馆门口,电话响起来。
今希尚有盈余时,曾借钱给创办游戏公司的同门师姐,今年市场行情不错,师姐大赚一笔,特地打电话来传达喜讯。
“小师妹,听说你去了广州,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下周我就搬址到杭州了,等你回来一块吃饭呢,”电话那头不清楚缘由,调侃她:“你是有艳遇吗,赖着不走要干嘛。”
今希没想好回去要如何处理,犹豫不决她和程齐霁多年的情谊。摊牌来讲是没用的,她早就声明过立场,不然程齐霁也不会做个局来诓她。
刚巧她停在门口不远处,不小心挡到送货员的道,对方喊她让道。
今希侧身让开,顺嘴对电话里头打趣:“因为广州人嘴甜,总爱叫我靓女。”
“……”
对面再调侃两句,今希好笑摇头,一抬眼,对面停了辆车,似有一道视线眺向她。
她没在意,两三步上台阶进餐馆,温杭正坐在靠窗户的位置。
她们点了菜吃饭,愉快地聊了会曾经共事的时光。
话题引到今希身上,事情悬而未决。她迟疑着问:“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温杭摇头,温温柔柔:“我并不擅长给人建议。”
今希目光随思绪涣散,像一枚被卡住而竖直的硬币,找不到落地面。
她叹,不免丧气:“人在做选择的时候会感到恐慌,所以想听别人建议。”
温杭看她:“正常,许多人都这样的瞬间。”
今希沉思,温杭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别怀疑了。”
温杭一直记得,几年前今希拿着一份臻至完美的代理方案来敲她办公室时的自信笃定,她一直都看好她。
话落,楼上下来个人,是许柏安,温杭背对着他没看见。
他放轻脚步走过来,故意在她耳边轻打了个响指,顽劣的。
温杭被吓得抬头,愕然看见他的脸,轻瞪一眼。
他跟今希点了下头,又问:“你没说今晚在这里吃饭。”
这餐馆是他们常来的地方,凑巧碰上。
温杭怼他:“你不也没说。”
他无所谓地笑一下,稍低头跟温杭说话:“上去包厢一起?几个朋友你都认识,等会一起回家。”
温杭拒绝干脆:“不去。”
许柏安也不生气,瞟了今希,拐了个弯邀请:“有两家是杭州过来的,刚开业不久,今工用不用去打招呼。”
今希听出来,于是卖他面子,温杭没撤,只好跟着一起去。
进了包厢打过招呼坐下,今希轻扫了一眼,今天来的人年龄相当,不见酒色财气,这边奢品密度不高,难得见男表女包。
椅子还没坐热,下一秒,凌望推开包厢门进来。
旁边有人见状起哄:“迟到了,罚酒还是买单,自己选一个。”
“开酒了,今天宰个大的。”
凌望随他们玩笑,环顾一圈后:“外面还挺热的。”
昼夜温差大,外面刚起风热个鬼?今希看过去,在场就他穿得最时髦得体,不热才怪。
旁边的位置有人让位:“你坐这里吧,这对着空调口。”
凌望不推脱,脱了外套,直接落座今希旁边。
今希识相,跟他打个招呼,“凌总,最近挺巧的。”
凌望没什么表情:“今总这会不躲着我了。”
“怎么会?”今希笑意清冽,拿起杯子喝了口酒,又轻微拢眉,心里在骂,这酒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难喝死了。
旁人两位女士在聊美容行业,聊的不是保养护理,聊的是进货渠道和短期投资此类生意经,这种应酬累但高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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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聊着,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拎走她的酒杯,今希余光里看见,凌望端起来,碰到嘴边时看了眼放下。
没等她发作,凌望先礼貌致歉:“抱歉,喝错酒了。”
他在点菜平板上call侍应生过来,直接给今希换了杯新的。
话题结束,几个人又开始打探凌望跑到杭州开分部的行情。
今希来了精神,他的分部开在杭州?
听到一半,她随手拿起杯子喝了口,狐疑低头看一眼,嘴里意外没有酒精的辛辣感,变成了茶叶的甘香。
半小时后散场,今希跟温杭在门口道别。
凌望看过去问:“今总住哪个酒店?”
这话是要顺路送的意思?
今希报了个名字,下意识婉拒,这里离酒店不算远,她准备走回去,消化食物。
“嗯,”谁知凌望插兜,勾了勾唇,一股春日懒劲:“刚好一个酒店,我喝酒了,还要麻烦今总送送我。”
“……”
这会刚到晚上八点,马路上灯火荧亮,铺一层淡淡的昏黄光晕。
两个人一块往前,被夜风一吹,今希想起来从包里拿一张名片递过去:“凌总有技术需要的话,我们团队随时可以驻场。”
凌望对上她眼睛:“我私下不谈公事。”
“好。”今希被拒绝也不恼,面上泰然自若,递过去的名片正要收回时,被他拽住一角。
“没说不收。”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夜景营营扰扰,对面商圈大屏快节奏地切换广告,而路口小店在播歌,一首《老派约会之必要》似慢火烘培,听得人身心舒缓。
走过一段路,今希出神想起刚才提及的话题,凌望拓展海外的几个厉害举措,十分具有前瞻性。
想着她不经意看过去一眼,凌望适时捕捉到:“有话想说?”
今希没深想:“听说凌总很擅长做选择。”
他反问:“你觉得很难么?”
今希没有回答,凌望看她,眸色渐深像泉深潭:“你是程序员出身,知道跑数据失败,该怎么处理吗?”
她抬眼不解,竟有跟她气质不符的懵然,两秒后恢复冷感。
“有错误提示,修正后重新再跑不就好了。”
他幅度极轻地笑一下,懒懒的,浸在夜色里的一张皮囊英俊又蛊惑。
“那不也一样,你不跑,怎么判断对错。”
大道至简,凌望游刃有余,能为选择错误而买单,可人的心气是限量供应的,接近三十岁的今希还能吗?
犹豫间隙,电话响起来,今希看一眼:“凌总,您先走吧,我接个电话。”
凌望瞟见她的来电显示,沉默。不等他回答,今希走到前面去接。
接通后程齐霁问:“希希,怎么不回我消息。”
今希不太专心往远处看过去:“刚在饭局上不方便。”
前方几辆车堵在路口,刺耳的鸣笛声哀嚎个没完,激得耳膜微疼。
“这两天忙吗?”他嘘寒问暖过后问:“什么时候回来,对面已经在催了。”
今希给了最后机会:“你确定可靠吗?”
对面缄默了会,随即言之凿凿:“当然,我总不会害你。”
今希终于清楚在得知一切后的恐慌和挣扎。
也曾见过不少范本,无论是前进还是安逸,都是基于自己做出的选择,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迟疑和退缩。
今希眼神转变,嘴角微微上扬,未知的新奇的推背感促使她有了答案。
“我想通了,我答应你的提议。”
“真的吗?”
“当然。”
站在不远处的凌望,点了一根烟等着,灰白烟雾在空中散开,他意懒心慵,曜黑的眼眸就那么静静注视她。
今希半仰着头,夜风顽皮,将她捆扎起来的发煽落些许,此刻灯影葳蕤,她钟爱穿黑,有一对坚毅的眼,人融在柔朦灯火里衬得纤瘦白皙。
想起几天前的活动现场,她心无旁骛的样子,凌望第一次有实质发现,她变化其实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