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清宁祠,天上挂着硕大的月亮,雨后地板显得清亮湿润。偶尔的蟋蟀声,在静悄悄的清宁祠很是响亮。
怀饰愚与胡盼夜探道观,两人逛院子,恍若无人之境,毕竟来过一次路况都很熟悉。
随后二人攀上了清宁祠最高处的屋檐,是个视角奇佳的地方,两人探出脑袋来。
胡盼冷不丁地掏出一副千里镜来。
怀饰愚都震惊了:“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胡盼又掏出一个千里镜来:“嘿嘿,我还有一个。”
怀饰愚:“……”
怀饰愚将千里镜覆到眼眶上,慢慢推移进行全方位的扫视观测。
最后视角定格在一处。
怀饰愚小声道:“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种金梅她们肯定还有第二株。”
胡盼没看到:“哪呢?”
怀饰愚摆弄着胡盼的千里镜:“你往右边看,比之前那株还要大些,上次是倩偷搬出去的,本以为这里的守卫会加强,没想到还是老样子。”随后轻声问,“找到了吧?”
胡盼:“等等,你看那边。”
在正前方,二人居高临下的视角,千里镜的那端,施月璧正步入大堂。
汪灵药在大堂久等,施月璧一身寒气,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衣角还有些泥泞。
施月璧有些惊喜,但还是一副高冷姿态,酸酸地说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汪灵药一脸冷漠:“师姐,我是专程来向你辞行的。”
施月璧一惊:“这次是认真的?”
汪灵药:“对,她回来了,我要搬去展英祠。”
施月璧眯眼道:“我没听错吧,你要搬去画都?你去画都的这几天,我都得派人去保护你才能安心,可你竟然要搬去画都。不行!”
汪灵药脸色冷冰冰的:“感谢师姐多年来的照顾,我去意已决,请师姐见谅。”说罢转身决绝离去。
“站住!”施月璧一声凉薄语,已是胜券在握,“恐怕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汪灵药行至台阶,诧异地转身回头。
施月璧:“岳仙露带人剿杀一并天,轻敌冒进,中了白羽刺的毒,神仙难救。”
汪灵药知道施月璧这话绝不是唬她的,立马抓着施月璧的衣袖:“求师姐救她。”
此前,两人一直在冷战,汪灵药突然间的服软,竟然是为了别人。
施月璧脸色很不满,看着眼前那副乞求的神情,始终不为所动。
汪灵药感觉手下的衣袖冰凉,施月璧也是从外面赶回来的。
汪灵药反应过来:“难道是你?是你对她下的毒。”
施月璧:“一并天已经如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可他们这些仙客倒好,还要对其赶尽杀绝。你不同情我,还来质问我?”
汪灵药:“针对一并天的,何止她一人,为何偏要对她下毒!”
汪灵药反应过来,一并天的行踪一向隐秘,很难觅其踪迹,怎么会让岳仙露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窝点。
汪灵药退后几步,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是你诱她前去的……”
施月璧:“她当初得花品时,就利用你锦上添花,如今缠着你不知又要做什么,我便试她一试。我告诉她,白羽刺这种毒,如万千纤羽,钻入体内,之后会咳血不止,若没有解药及时服下,便会窒息身亡。”
汪灵药转身离开。
施月璧拔高嗓音,说道:“灵芝,你已经很久没有服用解药了,你的血对她来说,毫无作用。我给她毒发身亡的期限延长了三日,这期间她若利用你解毒,就证明她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且把你哄得团团转。”
汪灵药:“倘若她没来找我呢?”
施月璧:“那就证明她品性高洁,明知解药近在咫尺,却不动分毫,那我便对她刮目相看。”
汪灵药恍神,瞬间大悟:“你就没想过让她活着……”
施月璧淡漠说道:“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分别!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是纯粹的好。你要自由,我同你一起叛出师门。你要救人,我没日没夜的赶制解药。可她一回来,你就要与我分道扬镳,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汪灵药夺步上前,对施月璧上手搜身,翻找解药。
施月璧看着汪灵药在自己身上翻找解药,闷着一口气,先一步掏出药瓶,重重地砸到地上,瓶身四分五裂,里面的药丸滚落一地。
汪灵药看到后,转身扑去,狼狈地趴在地上,挑拣着药丸,一粒粒地咽下去。
看汪灵药甘愿重新做回药皿,施月璧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汪灵药是最厌恶她自己的药童身份了。
如今这般狼狈……
施月璧两袖挥挥,把仅剩的几瓶解药抖落到地上。瓶身完好的滚落到汪灵药身边,汪灵药见后,立马倒进嘴里吞下。
施月璧冷哼一声:“不错,你说得对。我试她,就是为了让她死,她的死能让你看清人的险恶用心,她就算没白死。”
汪灵药惊愕施月璧的凶狠,伸指怒怼,怒骂道:“你凭什么试她,你这个老妖怪!”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汪灵药对她说的第一句重话。
施月璧受不了被这样骂,额上青筋暴起。
在月光的映照下,施月璧发上披着的薄纱被风抚过,玉观音般的人,一边的侧脸显现出了狰狞的夜叉像,而另一侧脸洁白圣洁,活像一尊生动的白玉像。半边罗刹,半边慈悲。
远处,观此情景的胡盼和怀饰愚,瞪大眼睛,被吓了一跳,纷纷屏住呼吸。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了不是自己看错。
虽然只有一边脸,但二人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火狮腥。
没想到济世救人的清宁祠,观主竟然是一并天的妖怪。
施月璧抿着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住自己的妖性,转瞬之间又恢复了人形。
施月璧人如其名,人如玉尊,天上明月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甚至于明月还要向其讨要几分光芒,才得以被施舍一二。
这样不染凡尘的圣女面孔,竟然是……妖怪画皮。
皮是观音面,骨是凶夜叉。
一阵风来……
施月璧闻到了空气中顺来的一股活人味道。
顺着风向,她的一双眼睛像是地狱的使者,锁定到了远处高瓦上窥视的两人。
怀饰愚与胡盼瞬间感觉背后一凉,浑身战栗,立即翻身忙逃。
接连翻了几堵墙,机缘巧合下,二人跑到了一间殿堂。
地表湿滑,胡盼一个没站稳,一只脚踉跄打滑了下,摔倒了。
怀饰愚也如同胡盼一样,以一个极其狼狈滑稽的脚步,向前杵了几步,趴在地上。
怀饰愚的惯性较大,往前助跑的距离更长,一头撞在神台上。
胡盼率先爬起来,跑几步去扶怀饰愚。
怀饰愚爬起来后:“真倒霉。”
胡盼心有余悸道:“愚姐姐,刚才那个……不是我的幻觉吧,……火狮腥?”
怀饰愚:“嗯,你没看错,是妖怪。”
胡盼:“那一并天投毒,为何火狮腥还要救人呢?”
怀饰愚:“当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种种原因。”
下一刻,怀饰愚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殿内供奉的一尊女神泥像,使她为之一怔。
神像肩膀上的黑鹰泥塑目光如炬,黑色羽毛中夹杂着些金色。
胡盼:“那妖怪供奉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的神吧?”
怀饰愚:“对,他们供奉的是邪神‘俗玉塔’。”反应过来此处不宜久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时候,外面有脚步声临近。
胡盼拉着怀饰愚急忙躲到了神像后面。
两人屏住呼吸,紧缩一团。
几个道童在门口巡视,一人道:“观主不让进去,看一眼确定没人就得了。”
“万一就在里面呢?”
“擅闯者估计都已经走远了,万一被观主发现你我进去了一趟,这后果你来担?”
“也罢,走!”
等人走远了,胡盼才松一口气。
胡盼拿出一枝金梅。
怀饰愚喜出望外,好奇问:“你多会儿摘的?”
胡盼:“就刚刚,我顺来的一小枝,也算没白来。”
怀饰愚:“太好了,咱们走吧。”
“嗯。”胡盼正要起身离开时,抬眼注意到了怀饰愚衣袖上的血迹,问道,“这是血迹?”
怀饰愚穿的是素色衣服,胳膊衣袖上有道十字深色红迹,横短竖长。除此之外,衣袖膝盖上还有一大片红迹。怀饰愚想到方才在殿内摔了一跤,跳下神台后,发现地砖上一层铺满了一层未干透的深色水渍。身上这些红迹应当是地砖缝隙里渗出的东西,凑到鼻尖一闻。正是皮萱此前大闹行楼时召出的红泥的味道。
怪不得地砖这么滑,这地砖下有古怪。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怀饰愚嫌弃地摩挲了下衣服上的红迹,说道:“没打扫干净吧,这地方不能多待,走吧。”
两人走得干脆,不拖泥带水。
……
等到了安全地方。
怀饰愚一指头勾来一道风,形成一片薄薄的轻纱。
指尖轻触,在轻纱上写明了施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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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实身份,写明殿堂内地砖的可疑之处,求东风面速来剿灭。撕下来袖上的一层红迹衣料,附在轻纱上。
胡盼好奇地凑近:“这个就是东风面的信芽?”
怀饰愚看他新奇的模样,说道:“对,以风为使者,把信芽送出去。”
说罢,怀饰愚将信芽揉成一团,像放鸽子一样放出去。
轻纱隐去身形,化作无形的风。
胡盼:“方才说哪了?哦对,那尊邪神什么来头?”
怀饰愚:“那尊邪神名叫‘俗玉塔’,她是古南国的国主,古南国又称‘繁古纳’,繁古纳繁荣富庶,却不擅征战,无力与周边国家抗衡,国主信奉长生避祸,举全国之力寻到了‘海喉息’。”
胡盼听着耳熟:“海喉息,就是少君出海寻到的那个宝贝?”
怀饰愚:“对,相传‘海喉息’是西山的一块顽石,被衔落东海,沧海桑田间逐渐有了灵性。这法宝喜静,通常出现在和平的国度,且灵气昌盛的地方,性子像是见惯动荡的老龟,这样的钝物却能扼住大海的喉咙,掀翻大地,据说海喉息也能让人获得永生,效用如何还未可知。凡此种种,可以看出它是件无上的法宝。”
掀翻大地,扼海喉息。胡盼发出惊叹:“好吓人的力量。”
怀饰愚:“传说而已,不知真假。世道太平时,它才会出来。世道动荡,它便销声匿迹。据古籍记载‘海喉息’最后一次现世是在千年前的仙霁国。繁古纳以全国之富,买下了‘海喉息’。国主俗玉塔得到了它后,选择入海避祸,让国民免受战乱之苦。一夜之间,繁古纳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片断壁残垣,毒雾沼地,形成一片死寂。即便日后国土被他国踏入,也无法耕种生活,至今那里还是一片禁地。”
胡盼唏嘘道:“避祸入海,最后还是被出海的仙客给夺去了宝贝。看来寻求安逸的人,始终没有安逸可言。”
怀饰愚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胡盼小小年纪竟然有这番觉悟,跟其他纨绔子弟确实不一样。
胡盼:“那火狮腥跟俗玉塔什么关系?为何要供奉她?”
怀饰愚接着又道:“据古籍记载,火狮腥是寄居在古南国的一种妖怪,天资愚钝,不懂吸收日月精华增加修为,也打不过其他妖怪,靠着浑身剧毒,才得以自保,它们一般是靠食腐裹腹,是种不入流的妖怪,专在战争后的尸山血海里挑拣食物。通常在尸体多的地方就能找到火狮腥的身影,久而久之,人们便认为火狮腥会带来灾难与战争,是不祥的化身,十分厌恶它们。”
胡盼不解:“这……有些本末倒置吧。写古籍的人也太专断了。”
怀饰愚:“文字无情,可人有,细水长流还是刀锋铁骑,就在人的一念之间。你觉得本末倒置,是因为这故事是我讲给你听的,若我重新说来,那火狮腥依附灾难和战争,它们出现的地方,通常会引发一场战争。这样,你还会觉得本末倒置吗?”
胡盼摇摇头。
怀饰愚:“口诛笔伐,洞察人心,这些都是一并天的手段。而一并天,诞生在百都城,原来名叫‘一病天’,疾病的病,教主是个愤世嫉俗的仙客,后来不知怎的被火狮腥给缠上了,改名为‘一并天’,之后大肆传教,替天行道,短时间之内,一并天如日中天,教众遍地。一并天立‘俗玉塔’为他们的信仰神,以追求永恒强大。你方才也看到了,俗玉塔的肩膀上有一只黑鹰,相传火狮腥身上有着种种剧毒,普天之下,只有一类天敌不惧怕他们的毒,这类妖物名叫‘脏玄’,又名‘玄针金梅’,一并天将脏玄立在俗玉塔的肩膀上,也象征着他们敢直面天敌,不畏不惧,求俗玉塔保佑他们安然无恙。”
胡盼:“愚姐姐,你不是百都城的主人嘛,你怎会允许让一并天这种蛀虫日益壮大的?”
怀饰愚听后,脸色变得很苦很苦:“我也没料到蛀虫会变成大虫,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斩草除根,也不会有这许多麻烦了。”
胡盼:“俗玉塔将自己的国家化为一片废土,灭国偷生。一并天如此神化一个罪人,可想而知,他们也不怎么聪明。”
怀饰愚:“怎么说?”
胡盼:“若俗玉塔真的强大,又怎会入海避祸,若她真的拥有永恒,又怎会被夺走法宝。依我看,俗玉塔估计已经死很久了,这个法宝可能也没有传说里那么神。”
怀饰愚:“可能吧。”
胡盼:“那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怀饰愚:“翡翠仁和玄针金梅已经有了,接下来咱们去画都,找小心灯的灯油,顺便买一盏灯给冷馗羚送去,她现在正好需要这个。”
冷馗羚的父亲病危,正好需要这个。
胡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