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俞可期为了寻找能压制地鳄的法宝,带领两千仙客出海寻宝。
自出海起,至此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时间之久,让生还的希望渺茫得很。
东风面曾放出无数封“风笺信芽”,可八年来,一直是杳无音信。
在这世上,人到不了的地方,风会掠过。
可风之所及,无人回应。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已经死了,明珠府已经为他们建好了府冢,设立展英祠,供各家仙客前来祭拜。
每年对着海边哭嚎的人,仅存一丝希望,空落落地乞盼着大海能将他们的儿子女儿送回来。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不对,话不能这么说。应该是:令人喜出望外的是,他们还活着。
少君携宝归来,自此有了抵抗地鳄的宝物。
令人惋惜的是,回来的不是两千人,而是算上少君本人在内,一共二十四个人。
东风面与清风辞此前撕破脸皮,冲突大大小小,多年来两家相府仅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祝美遇自知理亏,恐清风辞借此生事,便带人前去救人,以极其强硬的方式跟清风辞仙客给打了一场,把少君给接了回来。
其实人家清风辞也没打算压着人不放,因为当初出海的那批仙客就是清风辞下令放行的。他们能活着归来,清风辞也挺高兴的。
去接人时,祝美遇剑拔弩张的,最后闹得很不快。
实在是清风辞晴阴不定,祝美遇赌不起,少君能在此时回来,他必须得孤注一掷,才能给自己脱困。
这片海域是清风辞的瞎地,所以这些出海仙客的展英祠在画都设立。
而这二十四位幸存者,是少见的那种……能活着拥有祠堂的仙客,很是新奇,各路的仙客八方齐聚,前来道贺凯旋。
展英祠,祠堂设宴,少君没来,做东的是二十几位活着归来的仙客。细细想来,场面很是诡异。
席间,有人认出一个女子的脸:“这不是汪灵药吗?”
旁人的注意力被引过去:“誒?还真是!”
场上一个花品仙客冷不丁飘出一句:“你一个叛出师门的败类,有何面目在这儿与我等畅饮!”
场面瞬间安静……
施月璧与汪灵药,都是清风辞的在籍仙客,师姐妹双双叛逃清风辞后,创立了清宁祠。这支新秀,不仅名讳上与清风辞冲撞了,而且还砸宗门的招牌,清风辞没能实行可靠有效的法子,清宁祠倒是先制药救人了。
岳仙露出面维护:“她是我的客人,请你用词体面些。”
周逸冷哼一声:“她一个药童,能混到人前,已经是清风辞万分恩典了,还让她入籍仙客,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清风辞都做到这一步了,可她还不知足,与施月璧叛出师门,公开与清风辞叫板,这就是你的客人吗?”
岳仙露将汪灵药护在身后,由自己来咄咄逼人:“入籍仙客?那我请问,她的奴籍退了吗?清风辞除了挂名的拥护,实则有把她当人看吗?若要我设身处地,这师门我也要叛!”
在场仙客纷纷看向岳仙露,谁也不敢出口气。
周逸:“你一个觉缭的花品仙客,拥护我们清风辞的一个药童,不感觉多管闲事吗?”
岳仙露:“你们自己不管,还不许别人来掺一脚吗?”
周逸:“当初在你夺花品,为她正名时,你的名声已经是很好听了,好处尽到,你的花品美名,很大程度上难道不是因她所得。把利用发挥得这般淋漓尽致,倒显得我们清风辞里外不是人了。”
多年前,岳仙露在刚摘得花品头衔后,公然将一个药童拉了出来,摆于场地中央,在如此隆重的仙客盛会上,要给这个药童一个名字,想给她脱籍。
这件事当年闹得很大,清风辞面上很难堪,最终也没松口,没有给汪灵药摆脱奴籍,只是加了一道仙客籍,一人双籍,前所未有。
针对此事,外界有在传岳仙露重情重义,也有说她故意做戏,为自己声名造势,想更上一层楼。
汪灵药是当事人,自然听不得有人说她做戏。
这次,汪灵药不再选择躲在岳仙露身后,冲到前面:“你才是多管闲事,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编撰故事。”
周逸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缓缓道:“小丫头,不知者不怪,可你要知道了真相,还愿意信她,就是蠢。凡事不要看她做了什么,而是要看她最终得到了什么。她因你美名天下,可当初她只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就给了你一个名字,就得到了远超她能力的褒赞。你问她,她当初的用意,究竟是怎样的?”
岳仙露忍耐的怒火已经到了顶点,眼看就要动手了。
双方各有人拉架,也有人出面打圆场:“这是做什么,今天就是来庆贺的,有必要把局面弄成这样吗?”
周逸转而对岳仙露说道:“仙露,你也别误会,你我是同一届的花品,一同见过生死,我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我针对的只有这个叛徒。”说罢端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岳仙露抢过酒杯,重重地按回桌上,原本的酒被震得散了出来:“好,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摘花时,让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出海的这些年,我九死一生,这次寻宝归来,得再求个恩典,我要给她脱籍,无论是清风辞的仙客籍,还是奴籍,一律弃了。你猜,我以此功相邀,相君会不会给我这个恩典。”
答案毋庸置疑,相君一定会的。
周逸哑口无言了。
……
二十几位回来的仙客,尽数归家,只有岳仙露继续留在展英祠。
紧接着,第三种疫症肆虐,来势汹汹。
一并天这是铁了心要让天下大乱,不得安宁。
汪灵药走在街上,看到悬赏寻人的榜文贴满了大街小巷,丢失的都是些幼童,孩子的父母在街上逢人就问,看有没有自己孩子的下落。
汪灵药知道,这些榜文是不会有下落的。
就算有人知晓孩子的去向,也不敢说。
就算有人敢说,这孩子也救不出来。
当初,李茵能被救出,是因为他自身的贵族身份,才让皮萱敢为之一搏。
要换作普通人,像汪灵药这种无背景的草芥,就算是老天爷开眼,赐一个“救世主”下来,她也抓不住。
李茵被救那晚,汪灵药也醒着,是她抓住了皮萱的衣角,可皮萱一把拽过衣服,搪塞她会回来救她。
汪灵药渐渐松开了手,绝望地蜷缩在角落里,委屈地哭着。
她知道这个大姐姐是不会回来了。
事实证明皮萱也没再回来。
在她绝望等死时,老天爷又开了一次眼。
岳仙露就是那第二扇天窗。
当汪灵药重见天日后,得知皮萱的下场,她也为之震惊,救人的后果便是如此吗?
为什么?凭什么?
……
夜里,汪灵药将这些榜文都撕了下来,独自去往地宫的方向。
快到地宫入口时,汪灵药浑身控制不住地直冒汗,她看着手里的榜文,手里攥紧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向前去。
然后汪灵药被一股力给扯了回来。
到了安全的地方,岳仙露问:“你这是做什么?”
汪灵药心虚了,诧异地问:“你怎么找来的?”
岳仙露:“我看你接连几日都心事重重的,估计就是这些榜文闹的,就存了个心眼,刚看你不在,我就猜到你要来地宫。你难道不知道清风辞对你恨之入骨,你来地宫,不是羊入虎口吗?”
汪灵药:“可我明明知道这些孩子的下落,我却不做些什么,我难受。”
岳仙露:“你就算知道了他们的下落,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汪灵药:“就凭我是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药童,而且我染过这些疫症,最后还活了下来。比起抓新人,他们现在更需要的是我。以我去换那些孩子,合情合理。”
岳仙露:“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投罗网,他们会怎么对你?”
汪灵药:“无非一死。若是我死,能救更多的人,那也很好了。”
岳仙露:“就怕你自投罗网,他们也不会放人的。如果把人放出来,在清风辞眼里,那是一张张会说话的嘴,清风辞会允许他们扯出自己的不堪吗?你别天真了,我已经向徒誉流递了帖子,只要相君同意,你就自由了,你就可以和过去真正的割袍了。”
汪灵药:“我信你,我也谢你。可我自由了,那些身处虎狼窝的药童呢?他们怎么办?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岳仙露乞求道:“灵药,就算我求你了,你别管他们了!我倾尽所有,泥沼中也只能拽出一个你来,别到最后,你又陷进去了,那我的苦心可真是白费了。”知她心软,随后打感情牌,“你是知道我的,我水性不好,也最怕水,当初出海寻宝,许多人都不敢去,我也一样。最终出海,私心为你。我动机是不纯粹,这一点我不如少君,他出海为的天下苍生,我出海就是为了要给你搏一个自由前程。”
汪灵药:“你的意思我知道,从前的我,根本不敢想象现在所拥有的境遇。仙露,你知道吗?要当一个普通人真的很难,可你的坚持,不容许我有半分胆怯,我必须活得像个人样,才对得起你。你看,我也做到了不是吗?”随后脸上笑得灿烂明媚。
岳仙露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灵药,你不许去!”
汪灵药拽了拽岳仙露的衣角:“仙露,别这样。”她眼角含泪,几度哽咽,“我也曾埋怨过老天爷,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何要这样作弄我们?若我们生来就卑贱,死于非命是必成的宿命,又何苦让你来救我呢?在你失踪的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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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次我都快撑不下去了,绝望之下,我遇到个相面的瞎眼先生。老先生一摸相,就道出我是个药罐子,舀满了,倒出去,反复如此,直至不能再用。你说神不神?”
岳仙露不屑道:“招摇撞骗的神棍伎俩,他还说什么了?”
汪灵药:“我问他,老先生可知这种药罐子存在多少年了。他说,足足一千年。”
岳仙露大为震惊。
清风辞是仙门标杆,仙客启蒙。世上第一个仙客创立了清风辞,世上第一座相府仙门也随之拔地而起,清风辞就此成立。
这座创世仙府,竟然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清风辞满共就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药童就启用了一千年,真就是感觉天塌了。
连岳仙露这种见多识广的花品仙客,又在鬼门关游遭了一圈回来的人,听后也感到头皮发麻,让人不寒而栗。
当汪灵药得知药童已经存在一千年了,瞬感绝望,这意味着像她这种的孩子,早已尸骸成山一座座,重见天日已然无望。
汪灵药明明心里有了底,可还是多嘴一问老先生:“那这种药罐子还会一直存在吗?”
老先生说:“近十年会有终结。”
汪灵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真的?先生你说的是真的?”
老先生:“不错。”
汪灵药极其关切:“近十年……是第几年呢?”
老先生摸须深沉道:“天机不可泄露。”
汪灵药兴起的火焰瞬间被熄灭,不理解道:“不可能的,老先生你一定是在骗我。”
老先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老夫只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有属于自己的贵人,可知其他如姑娘一般的人没有自己的贵人呢?只不过他们的贵人是同一个人。”
汪灵药难以置信:“是同一个人?敢问老先生,何人能撼动清风辞这棵巨树呢?”
老先生:“秋来,时也,其中转机为一名女子,世人所不容的一名女子。”
汪灵药欣喜心急,把自己想问的一股脑输出一通:“那女子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老先生笑道:“此乃天机,老夫只能言尽于此。”
汪灵药也不追问了:“谢谢先生相面,我该给先生多少酬金?”
老先生:“老夫相面全凭缘分,姑娘实在想留些什么,就留一幅字吧。”
汪灵药犹豫再三后写下一个“人”字,字体利落有型,与众不同,像是书法大家。
老先生留下一句:“姑娘定会得偿所愿。”
……
回忆结束。
岳仙露算是听明白了,皱眉道:“所以你觉得这个神棍说的转机是你?”
汪灵药坚信道:“他可不是神棍,我还问了我的贵人能否平安归来,他说‘终有归时’。如他所言,你回来了。”
岳仙露:“贵人说谁?”
汪灵药:“你呀。”
岳仙露嗤笑一声:“我回来是我命大,干他何事?”
汪灵药:“仙露,若老先生说的女子是我,而我又在原地干等其他人,这个转机转瞬即逝,那我岂不是太傻了吗。倘若这个女子不是我,而我却能为她略尽绵力,那我也死而无憾了。”
岳仙露显露担忧,温声问道:“我真的就劝不动你了,对吗?”
汪灵药:“是我不能辜负那些孩子的期盼,他们既然有心想逃,我就必须有力。若我深入虎穴,换不出他们来,我也可以结束他们的痛苦。”她嘴中吐出一颗珍珠,“这颗珠子里藏着剧毒,若无任何希望,必要时我会带他们一起上路。”
岳仙露没想到自己眼里那个懵懂善良的汪灵药,竟然要毒死那些小孩儿。
汪灵药:“这不像是我说的话对吧?”
岳仙露思下,摇摇头:“没有。”
汪灵药:“我从没有与你说过,我身处地狱的那些日子里,整日期盼的不是有人能来救我,而是希望有人能尽快结束这一切,甚至于想着下一次试药,用药能出些差错,让我一命呜呼是最好。”
岳仙露强硬地藏起那颗毒珍珠。
汪灵药:“仙露,我好像切身体会了你当初的忧怒,苦海渡人,又步步险阻的样子,当初的你就是我的明灯,我做得可能不如你出色,可我不想袖手旁观。”
岳仙露托着汪灵药的肩膀:“可你的方法用错了,目前的疫症源头是一并天,只要能铲除一并天,解药自然有办法。而不是像你一样盲目献身,生死由天。所以现在随我回去吧,我来想办法。”
汪灵药:“可是……”
岳仙露:“有可靠消息称,一并天的老巢就在画都,若能连锅端掉,清风辞或许会松口,到时候再斟酌。”
汪灵药听后心神不宁,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开口,欲言又止的。